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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别了武器-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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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瞧?我行。你要我怎么样我就怎么样。”
手术后我醒转来,我这人并没有离开过。你这人并没有离开过。人家只是要使你窒息。这不像死,只是麻醉药使你窒息,叫你失去感觉,事后就好比醉酒,只是吐的时候只吐胆汁,吐后人也并不好过些。我看见床尾有些沙袋。沙袋堆在石膏下突出来的管子上。过了一会儿,我看见盖琪小姐,她说:“现在觉得怎么样?”

“好一点了,”我说。

“他在你膝头上动了一次奇妙的手术。”

“用了多少时间?”

“两小时半。”

“我说了什么不伦不类的话没有?”

“没有说。别开口。安静休息。”

我感到恶心难受,果真不出凯瑟琳所料。谁上夜班对于我都是一样。现在病院里多了三个病号,一个是红十字会的瘦瘦的青年,佐治亚州①人,他患的是疟疾,第二个也是瘦子,是个很不错的青年,纽约州人,患疟疾和黄疸病,还有一个是个好青年,因为想扭开一颗榴霰弹和烈性炸药的混合弹的雷管作纪念品而受了伤。山间的奥军用的这种榴霰弹,上面装有一种铜弹头,在炸弹爆炸后还不能碰,一碰就会重炸一次。护士们很喜欢凯瑟琳·巴克莱,因为她肯天天值夜班。那两个患疟疾的花了她相当多的时间,那个扭下雷管的少年跟我们成了朋友,他夜里从不按铃,除非万不得已。夜间除了凯瑟琳的工作时间外,我们都是在一起的。我很爱她,她也爱我。我白天睡觉,我们醒时互通信札,请弗格逊做送信人。弗格逊是个好人。关于她的事我不清楚,只知道她有个兄弟在第五十二师服役,还有个兄弟则在美索不达米亚②, 她待凯瑟琳非常好。“我们举行婚礼你来不来,弗基③?”我有一次问她。“你们永远不会结婚的。”

“我们会的。”

“不,你们不会的。”

“为什么呢?”

“结婚前就会闹翻。”

“我们从来不吵架。”

“来日方长。”

“我们不吵架。”

“结了婚你就要死了。不是吵架便是死。人们总是这样子的。他们不结婚。”

我伸手抓她的手。“别抓我的手,”她说。“我不是在哭。也许你们俩没有问题。但是你得当心,别给她惹出事来。惹出事来我可要叫你死。”“我不会给她惹事的。”

“那么你得小心。我希望你们俩好好的。你们过得很快活。”“我们俩好快活。”

① 在美国东南部。

② 美索不达米亚是中东一古地区名,当时为土耳其的一个行政省,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成为英国托管下的独立的伊拉克的一部分。

③ 弗基是弗格逊的简称。



“那就不要吵架,不要给她惹出事来。”

“我不会的。”

“但是你还得当心。我不想让她生个战时的私生儿。”

“你是个好姑娘,弗基。”

“哪里。你用不着奉承我。你的腿觉得怎么样。”

“很好。”

“你的头呢?”她用手指摸摸我的头顶。它敏感得就好比人睡着时的一只脚。“从来没让我怎么难受过,”我说。

“头上这样一个肿块,可能把你弄得神经错乱。从来不觉得疼吗?”

“不觉得。”

“你真是个运气好的青年。你信写好了没有?我要下楼去啦。”

“就在这儿,”我说。

“你应当叫她暂时停止上夜班。她越来越疲乏了。”

“好的。我跟她说。”

“我本想接替她,但是她不肯。别的人都乐得由她去做夜班,你该让她稍微休息休息才是。”

“好的。”

“范坎本女士说起你天天上午睡觉。”

“她就会说这种话。”

“最好你让她暂时停止上夜班。”

“我也要叫她这样。”

“你不会的。不过,要是你能够叫她停止,我才瞧得起你。”

“我就叫她停止吧。”

“我不相信。”她揣着字条走出去。我揿揿铃,过了一会儿盖琪小姐进来了。

“什么事?”

“我只想找你谈谈。你看,巴克莱小姐应该暂时停止上夜班吗?她那模样,十分疲乏。为什么老是她上夜班?”

盖琪小姐眼睁睁地望着我。“我是你们的朋友,”她说。“你用不着对我打官腔。”

“你这是什么意思?”

“别装傻啦。你叫我来就是这件事吗?”

“来杯味美思好吗?”

“好的。喝完我就得走了。”她从镜橱里取出一只杯子。

“你拿杯子喝,”我说。“我就拿瓶子喝。”

“这杯敬你,”盖琪小姐说。

“范坎本女士还说什么我上午睡到很晚才醒?”

“她不过是唠叨一番。她说你是我们的特权病人。”

“见她的鬼。”

“她人倒不见得恶劣,”盖琪小姐说。“她不过是又老又怪。她一向不喜欢你。”

“是的。”

“嗯,我倒是喜欢你的。而且我是你的朋友。不要忘记这一点。”

“你待我太好了。”

“那也不见得。我知道你心中认为好的是哪一个。不过我还是你的朋友。你的腿觉得怎么样?”

“好。”

“我去拿一点冷矿泉水来洒一洒。腿在石膏底下一定好痒吧。外边天气很热。”

“你真好。”

“很痒吗?”

“不,还好。”

“我来把那些沙袋摆摆好。”她弯下身来。“我是你的朋友。”

“我早就知道。”

“不见得吧。但是有一天你总会知道的。”

凯瑟琳·巴克莱停做了三个夜晚的夜班,到第四夜她又回来了。当时的心情,就好比是各自作了长期旅行后的重逢。
那年夏天我们过得幸福快乐。等我可以走动了,我们便在公园里坐马车玩。我还记得那马车、慢慢走着的马和前面高高的车座上那个车夫的背影,他头上戴着一顶光闪闪的高帽子,还有坐在我身边的凯瑟琳·巴克莱。要是我们手碰上手,哪怕只是我的手的边沿碰上她的,我们就会兴奋起来。后来我可以拄着拐杖走路了,我们便上宓妃或意大利大饭店,坐在屋外拱廊上吃饭。侍者们进进出出,街上有行人来来往往;铺台布的桌子上点着蜡烛,上面还罩着罩子。后来我们觉得还是经常上意大利大饭店比较好,那儿的侍者头目乔治就经常给我们留一张桌子。乔治是个好侍者,我们总是由他去点菜,自去观看来往的人们,望望黄昏里的大拱廊,或者默然相对。我们喝冰在桶里的不加甜味的卡普里白葡萄酒;虽则我们还试过许多旁的酒,例如飞来莎、巴勃拉①和甜白葡萄酒。因为战事关系,饭店里不雇用专门管酒的侍者,我一点飞来莎这一类酒,乔治就会怪不好意思地笑笑。

“你们想想看,有个国家,只要那东西有点草莓味,便把它酿起酒来,”他说。

“为什么不呢?”凯瑟琳问。“这酒的名字听起来倒怪好听的。”

“你要试的话,小姐,就试试吧,”乔治说。“我给中尉另外拿一小瓶法国玛谷葡萄酒来。”

“我也试试飞来莎吧,乔治。”

“先生,这我可不敢推荐。这种酒连草莓味都没有哩。”

“那也不一定,”凯瑟琳说。“倘若有草莓味当然最好。”

“我去拿来,”乔治说,“等小姐试了以后我才拿走。”

那酒果真不像酒。正如他所说的,连草莓味都没有。我们到末了还是喝卡普里。有天晚上,我身边的钱不够,乔治还借给我一百里拉。“没关系,中尉,”他说。“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一个人手头不方便总是难免的。倘若先生或者小姐有需要,尽管说一声就是了。”

饭后我们穿过拱廊散步,经过旁的酒家饭店和那些已经上了钢窗板的店铺,在一个卖三明治的小摊前停下来,买了火腿生菜三明治和鳀鱼三明治,后者是用很细的涂过糖的褐色面包卷做成,只有人的手指那么长。这些点心是我们预备夜间肚子饿时吃的。走出拱廊,我们在大教堂前雇了部敞篷马车回医院。到了医院门口,门房出来帮我拄起拐杖。我付了车钱,一同坐电梯上楼。凯瑟琳到了护士住的那一层楼,先出去了,我继续上升,拄着拐杖穿过走廊,走进自己的房间;有时候我脱下衣服上床,有时候坐在外边阳台上,把受伤的腿搁在另外一张椅子上,边看着燕子绕着屋顶飞翔,边等待着凯瑟琳。到她上楼来时,仿佛她是经过一次长途旅行才回来似的,我拄着拐杖陪她在走廊上走,帮她拿盆子,在一间间病房门外等,或者跟她一同走进去;那要看病人是否是我们的朋友,一直等到她职务完毕后,我们才在我房间外的阳台上坐坐。过后我上床去,她则等到病人都睡着了,没有人会再喊她,才走进来。我喜欢解开她的头发,她坐在床上,动都不动,除了偶尔突然钻下头来吻我;我把她的发针一根根取下来,放在被单上,她的头发就散开来,我定睛看着她,她一动不动地坐着,等到最后两根发针取了下来,头发就全都垂下来,她的头一低,于是我们俩都在头发中,那时的感觉就好比是在帐幕里或者在一道瀑布的后边。

① 巴勃拉是意大利西北部皮德蒙州出产的红葡萄酒。

她的头发非常美丽,我有时躺着看她,借着敞开的门外透进来的光线,看她卷起头发。她的头发在夜里也发亮,就像水在天快亮前有时闪闪发亮一样。她有张可爱的脸和身体,皮肤又光滑又可爱。我们时常躺在一起,我用指尖抚摩她的脸颊、前额、眼睛下边、下巴和喉咙说:“光滑得像琴键。”

而她也用手指摸摸我的下巴说:“光滑得像砂纸,磨擦琴键可很不好受。”

“很粗糙吧?”

“不是,亲爱的。我不过是说说笑话。”

夜间真可爱,我们只要互相接触一下,便觉得快活幸福。除了一切欢乐的时刻外,我们还有许多种谈情说爱的小玩意儿,有时我们不在同一房间,想靠心灵传达意念。有时竟也能成功,这大概是因为我们所转的念头毕竟是相同的吧。

我们彼此都这么说,我们打她来到医院那天起就已结婚了,算来已经结婚好几个月了。我倒想真的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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