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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文集第3卷-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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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伍太太不便说什么,二人相视而笑。

  荀太太又笑道:“绍甫一说‘我们混着也就混过去了’,我听着就有气。我心想:我那
些首饰不都卖了?还有表姐借给我们的钱。我那脖链儿,我那八仙儿,那翡翠别针,还有两
副耳坠子,红宝戒指,还有那些散珠子,还有一对手镯。”

  伍太太知道这话是说给她听的,还不是绍甫有一天当着她说:“我们混着也就混过去了
,”他太太怕她多心,因为她屡次接济过他们。

  “他现在不是很好吗?”她笑着说。

  “祖志现在有女朋友没有?”她换了话题。

  荀太太悄悄地笑道:“不知道。信上没提。”

  “祖怡呢?有没有男朋友?”

  “没有吧?”

  兄妹俩一个已经在教书了,都住在宿舍里。

  荀太太随又轻声笑道:“祖志放假回去看他奶奶。对他哭。

  说想绍甫。想我。”

  “哦?现在想想还是你好?”伍太太不禁失笑。

  荀太太对付她婆婆也有一手,尽管从来不还嘴。他们二少奶奶三少奶奶就不管,受不了
就公然顶撞起来。其实她们也比她年青不了多少,不过时代不同了。相形之下,老太太还是
情愿她。她也不见得高兴,只有觉得勾心斗角都是白费心机。

  “嗳,想我。”她微笑咬牙低声说。默然片刻,又笑道:

  “我在想着,要是绍甫死了,我也不回去。我也不跟祖志他们住。”

  她不用加解释,伍太太自然知道她是说:儿子迟早总要结婚的。前车之鉴,她不愿意跟
他们住。但是这样平静地讲到绍甫之死,而且不止一次了,伍太太未免有点寒心。一时也想
不出别的宽慰的话,只笑着喃喃说了声“他们姊妹几个都好”。

  荀太太只加重语气笑道:“我是不跟他们住!”然后又咕哝着:“我想着,我不管什么
地方,反正自己找个地方去,不管什么都行。自己顾自己,我想总可以。”说到末了,比较
大声,但是声调很不自然,粗嗄起来。她避免说找事,找事总像是办公室的事。她就会做菜
。出去给人家做饭,总像是帮佣,给儿子女儿丢脸。开小馆子没本钱,借钱又蚀不起,不能
拿人家钱去碰运气。哪怕给饭馆当二把刀呢!差不多的面食她都会做,连酒席都能对付,不
过手脚慢些。

  伍太太微笑不语。其实尽可以说一声“你来跟我住”。但是她不愿意承认她男人不会回
来了。

  “哦,你衣裳做来了,可要穿着试试?苑梅去叫老陈拿来。”

  荀太太叫伍太太的裁缝做了件旗袍,送到伍家来了,荀太太到隔壁饭厅去换上,回来一
路低着头看自己身上,两只手使劲把那紫红色毡子似的硬呢子往下抹,再也抹不平,一面问
道:“表姐看怎么样?”

  伍太太笑道:“你别弯着腰,弯着腰我怎么看得见?好像差不多。后身不太大?——太
紧也不好。”心里不禁想着,其实她也还可以穿得好点。当然她是北派,丈夫在世的人要穿
得“鲜和”些,不然不吉利。她买衣料又总是急急忙忙的,就在街口一爿小绸缎庄。家用什
物也是一样,一有钱多下来就赶紧去买,乘绍甫还没借给亲戚朋友。她贤慧,从来不说什么
。她只尽快把钱花掉。这是他们夫妇间的一个沉默的挣扎,他可是完全不觉得。反正东西买
到手总比没有好,但是伍太太看她买东西总有点担心,出于阔亲戚天然的审慎,无论感情多
么好。

  “大肚子。”她站在大镜子前面端相自己的侧影,又笑道:

  “都是气出来的。真哚,表姐!说‘气涨’,真气出鼓胀病来。

  有时候看电影看到什么叫我想起来了——嗳呀,马上气哒,气哒,电影上做什么都看不
见了!”

  气谁?苑梅想。虽然也气绍甫,想必这还是指从前婆媳间的事。听她转述附近几爿店里
人说的话,总是冠以“荀太太”——都认识她。讲房东太太叫她听电话,也从来不漏掉一个
“荀太太”,显然对她自己在这小天地里的人缘与地位感到满足。

  伍太太搁了一圈小橘子在火炉顶上,免得吃了冰牙。新装的火炉,因为省煤。北边打仗
,煤来不了。家里人又少,不犯着生暖气。吃了一只橘子,她把整块剥下的橘皮贴在炉盖的
小黑铁头上,像一朵朱红的花。渐渐闻得见橘皮的香味。她倒很欣赏这提早退休的生活。也
是因为这些年来吵得太厉害了。实在受够了。几个孩子就是为苑梅怄气最多。这次回来可怜
,老姊妹们说话,亏她也有这耐性一直坐这儿旁听——出了嫁倒反而离不开妈了。跟公婆住
哪像自己家里,一比就知道了。受了气也不说,要强——家里本来不赞成。这回子范回来总
该可以多赚两个钱了,可以搬出去住。不然出去住小家似的分租两间房,一样跟人合住,倒
不跟自己人住,也说不过去。

  底下几个孩子总算争气,虽然远隔重洋,也还没什么不放心的——不放心又怎样?就连
苑梅,女婿不也出洋了?他们父亲在香港做生意也蚀本,倒是按月寄家用来,没短过她的。
经常通信,互相称“二哥”,“四妹”,是照各人家里的排行,也还大方。她自称“妹”,
小字侧立一边。信上提起家产以及银钱来往的事,有些话需要下笔谨慎,只有他一个人看得
懂,免得给婊子看了去——他要是告诉婊子,那是他糊涂——就连孩子们亲戚们有些事她也
不愿明说,很要费点脑筋。

  自己写得颇为得意。这在她这一辈子是最接近情书的了。空有一肚子才学,不写给他又
写给谁呢?正在写的一封还在推敲,今天约了表姐来,预先收了起来。给她看见这么大年纪
还哥呀妹的,不好意思,也显得她太没气性,白叫人家代她不平。绍甫给他太太写信总是称
“家慧姊”,他比她小一岁。

  伍太太看了总有点反感——他还像是委屈了呢!算她比他大。

  又仿佛还撒娇,是小弟弟。

  “那天有个什么事,想着要告诉你……”伍太太打破了一段较长的沉默,半恼半笑的。
是个什么事?亲戚家的笑话,还是女佣听来的新闻?是什么果菜新上市,问他们买到没有?
一时偏怎么着也想不起来了。

  荀太太也在搜索枯肠,找没告诉过她的事。

  “那时候我们二少奶奶生病,请大夫吃了几帖药,老没见好。那天我看她把药罐子扔了
,把碎片埋在她院子里树底下。

  问她干吗呢,说这么着就好了。我心想,这倒没听见过。”说罢含笑凝视伍太太。

  伍太太“唔”了一声,对这项民间小迷信表示兴趣。

  “哪知道后来就疯了,娘家接回去了。”说着又把声音低了低。

  “哦!大概那就是已经疯了。”

  “嗳。我说没听见过这话*獱——药罐子摔碎了埋在树底下!”望着伍太太笑,半晌又*
溃骸八邓亲胺瑁∫菜凳亲安 !鄙粲忠坏汀!安痪褪歉咸嫫穑 *

  苑梅没留神听,但是她知道荀太太并不是唠叨,尽着说她自己从前的事。那是因为她知
道她的事伍太太永远有兴趣。

  过去会少离多,有大段空白要补填进去。苑梅在学校里看惯了这种天真的同性恋爱。她
自己也疯狂崇拜音乐教师,家里人都笑她简直就是爱上了袁小姐。初中毕业送了袁小姐一份
厚礼,母亲让她自己去挑选,显然不是不赞成。因为没有危险性,跟迷电影明星一样,不过
是一个阶段。但是上一代的人此后没机会跟异性恋爱,所以感情深厚持久些。

  但是伍太太也有一次对苑梅说,跟着她叫表姑:“现在跟表姑实在不大有话说了。”

  谈到上灯后,忽然铃声当当。

  苑梅笑道:“统共这两个人,还摇什么铃!”

  是新盖这座大房子的时候,伍先生定下的规矩,仿照英国乡间大宅,摇铃召集吃饭,来
度周末的客人在各人房间里,也不必一一去请。但是在他们家还是要去请,因为不习惯,地
方又大,楼上远远听见铃声,总以为是街上或是附近学校。

  来到饭厅里,一只铜铃倒扣在长条矮橱上。伍先生最津津乐道的故事是罗斯福总统外婆
家从前在广州经商,买到一只盗卖苏州寺观作法事的古铜铃,陪嫁带了来,一直用作他家的
正餐铃。

  铜铃旁边一只八九寸长的古董雕花白玉牌,吊挂在红木架上,像个乐器。苑梅见了,不
由得想起她从前等吃饭的时候,常拿筷子去哒哒哒打玉牌,催请铃声召集不到的人,故意让
她母亲发急。父亲在家是不敢的,虽然就疼她一个人,回家是来寻事吵闹的。孩子们虽然不
敢引起注意,却也一个个都板着脸。但是一大桌子人,现在冷冷清清,剩宾主三人抱着长餐
桌的一端入座。

  饭后荀太太笑道:“今儿吃撑着了!”

  伍太太道:“那鱼容易消化。说是虾子胆固醇多。现在就怕胆固醇,说是鸡蛋更坏了,
十个鸡蛋可以吃死人。当然也要看年纪,血压高不高。”

  荀太太似懂非懂地“唔”“哦”应着,也留心记住了。那是她的职责范围内。

  绍甫下了班来接太太,一来了就注意到折叠了搁在沙发背上的紫红呢旗袍。

  “衣裳做来啦?”他说。

  她坐在沙发上,他坐在另一端,正结结实实填满了那角落,所以不会瘫倒,但是显然十
分疲倦。从江湾乘公共汽车回家,路又远,车上又挤,没有座位。

  “手又怎么啦?”伍太太见他伸手端茶,手指鲜红的,又不像搽了红药水。

  “剥红蛋,洗不掉。”

  “剥红蛋怎么这么红?”

  “剥了四十个。今天小董大派红蛋,小刘跟我打赌吃了四十个。”

  女人们怔了怔方才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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