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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马斯望着面前这个长相虽怪但很和善的老人。他的目光有些犹豫,他想起了她们——妻子莱依卡和女儿凯茜,尽管她们已不再爱他了,但他心里却好像仍然对这两个人留有一丝眷念。
终于,托马斯还是点了下头。
“决定了?”郝拉德教授问道,“要不要去跟你的家人打个招呼?”
托马斯摇摇头:“不,我恨她们。我只想去同我的一位医生朋友说句再见。”
三
心理医生伯恩在送走最后一位认为自己是狗的病人后,关上门窗,让托马斯在以往常坐的位子坐下,认真聆听他陈述一切,自己一面来回地走着。
“这将意味着你的后半辈子……”伯恩朝他摊开手掌,“将生活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这绝非一次短暂的旅行!”
“我想过了,我别无选择。”托马斯说。
“怎么会呢?”
“事情明摆着,我受人唾弃,叫她们讨厌,没有人瞧得起我……”托马斯大发牢骚。
“对,对,这我都知道。”伯恩赶紧递上一支烟,他小心翼翼地将双手支撑在办公桌两侧,双眼直视着托马斯。“我是说,十五年后,莱依卡和凯茜都与现在完全两样,凯茜已经长成大人,你怎样面对她们,你受得了吗?”他的话中明显带点蔑视的味道,“在你的家庭生活方面,我知道,这当中确实存在着不少误解——她们毕竟都是爱你的!”
“误解?什么误解?”托马斯斜视着医生。
伯恩抬抬眉头,撇了撇嘴。“有些误解并非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停了很长时间后,他突然说道,“你难道打算在那边重新找个姑娘?”
这话激怒了托马斯,使他满脸怒色,瞪着医生。
医生及时扭过头,再次撇嘴抬眉道:“也许,等你到了那边,未来社会的各种令人头痛的麻烦将接踵而至,那样的话……你可能会充实一点。不过你仍然无法忘怀过去的一切——就算你重新再找个妻子,安顿下来,生上几个孩子,你就会因此不想家了吗?当你想家的时候,你又该如何?你会哭吗?……”伯恩似乎越说越来劲了。
“住嘴!”托马斯终于被医生挑逗得怒火冲天,大喊了起来,“我绝不想家,绝不……”
“也许事情并不如你想的那样。”伯恩无可奈何地望着他。
在沙发的一个角落,托马斯架着腿,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手里捻着烟头,另一只手则不停地在扶手上来回搓动。看见医生,他直立起身:“我想我必须履行我的承诺,对不起,我该走了!”
四
有风。
风从四面吹来,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着,在这里汇聚成一束束、一丝丝的气流旋涡,从机器各处的金属支架的孔隙中流入,蓦然消失了。
郝拉德教授的机器有如一只模拟风洞,无时无刻不在抽着风。它的形状像只大馒头,中间凸,边缘薄,四周用金属杆包围着,焊接成起保护作用的支架。杆上布满锈迹,像是从废铁收购站里捡来的,但仍牢靠无比。
一个消瘦的、眼睛略为内陷的中年人以不紧不慢的步伐跨入机器下方的一扇矮门,矮门呈长方形,四角都有圆弧,高度却偏低了点——正好与他的头顶相齐。
当托马斯勾下头颈越过门时,感到风着实不小。风在他身后猛烈地吹着,使得他周身的衣服不停地抖动,发出“吧嗒吧嗒”的响声。
门内一片漆黑。
他觉得实验舱看上去更像一只野兽的洞穴。为了适应洞穴里的幽暗光线,他不得不停住脚步,静静站了一会儿,直到双眼能够大致分辨面前的事物。这时候,他又回头一瞥身后。
郝拉德教授正立在不远处一座尖顶帐篷的边上,面容隐没在阴影中。片刻,教授忍不住朝他点点头,“去吧!”托马斯会意地点下头,缓缓转身、举步,按原先说好的步骤摸索着踏上洞内中央高出来的平台,坐到平台中央的椅子上。
教授在外面朝什么人挥了挥手,实验舱内那扇唯一的矮门便慢慢地闭合了。从门外射进来的光线越缩越狭,最终完全消失,舱内更显黑暗。
在黑暗中,托马斯摸到座椅右侧的扶手,上面有一只小开关——一根非常细小的操纵杆。过一会儿,当他看到开关附近有红灯亮时,用手指将开关轻轻往后拉一下,这座庞大的时间机器就会在瞬间把他带到遥远的十五年后。
郝拉德教授对他说得十分清楚,十五年!前后只需要短短的一瞬!
机器在一瞬间就能跳跃过漫长的时光,跳过二十世纪,把现在抛在背后。而已经过去的一切,都将更加久远……
不知什么时候,他发现刚才关闭的矮门上竟还留有一扇圆形的窗子,通过它,他能看到窗外人影在晃来晃去。对于这个即将要被时间长河的巨浪冲走的人来说,那些影像已接近虚幻……过一会儿一切都得消失,整个世界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不复存在,另一个未知的世界将替代它。在那儿,这个世界的许许多多的人都会死去,渺无踪迹,更换上一批新的陌生的面孔。更多的人仍然继续生活,但一定都衰老成另一副样子。
他的亲人呢?他能找到并认出她们吗?
想到这些,他使劲捶捶头,并大声对自己说:“你已经没有亲人了!”
确实没有了吗?——托马斯心中忽然泛起一股难言的惆怅。记得教授有一次曾经说过:“若要使肉体顺利穿越时空并非一件难事,但人的心灵实在是太脆弱易碎了,除非是那些心灵已经死去,或者已经破碎不堪,无法抚慰的绝望之徒。”——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此刻,托马斯觉得一种死一样的恐惧席卷而来,压得他几近崩溃。以至他不能控制自己,发起抖来。
但他认为自己并不怕死。这个世界早已抛弃了他,除了妻子的嘲讽以外,没有人理会他。他孤独、失望,感到自己一文不值。他还在乎什么?
他惧怕什么?他不在乎死亡!
死亡!这个陌生而又奇怪的字眼。我会死吗?他直愣愣地望着扶手上一闪一闪的灯光出神,恍若梦中。
五
好久,托马斯才意识到红灯早已闪烁起来了。他使劲摇了摇昏沉沉的脑袋,现在,拨一下操纵杆,对,手放上去,用不着使太大的劲儿,轻轻的,轻轻的……
为什么手在颤抖?他很激动,也很害怕。终于,他拉下操纵拨杆,灯灭了。
他吐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四周一阵“咯吱咯吱”发响,黑暗中托马斯觉得什么东西在动。“有老鼠!”他尖叫一声。一想到老鼠,他感觉仿佛全身的皮都皱了起来。同时有一丝极其轻微的摇晃,就像所乘的火车正从一条轨道岔入另一条轨道,身体的某个部位突然有了种类似电击的麻痒感。
一阵眩晕。
他两眼发黑,舌头僵直,感到昏昏欲睡,同时又好像在往下掉,掉入一个无边无际、暗无天日的遥远的空洞之中。
隐约中,他意识到自己是在穿越难以想象的时间通道——虫洞,这个意识模糊不清但令他终生难忘。
奇妙的不适感如同大海中翻腾的巨浪一样澎湃而来,拍击着他的身心,不久,又像大海落潮似地悄然而退。
窗子又亮起来。
此刻托马斯神志正好恢复清醒,他站立起身子,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一样小心离开平台,一步步向前走着。
简直不可思议!在黑暗中他想道:门外竟然有一片十五年后的天空!
想到这里,他精神恍恍惚惚,仿佛身在梦境。
走到散发光亮的窗边,他定了定神,伸出右手摸向门的右上方。照郝拉德教授曾指示的,开启门的操纵按钮就在那附近,他只要找到它,并揿一下……门就开了。
他摸索着,一面禁不住猜想:外面将是一副怎样的景象呢?
他的手触及了一件冷冰冰的硬物:按钮。
揿一下,门没有立即打开。听到门内有机器拽动之声,他想门就要开了,他所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
借此机会,托马斯无意地朝窗外一瞥,他看见一个人影一晃。
那个人……托马斯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是她!——对他来说,眼前那个身影实在是太熟悉了,他几乎忍不住脱口叫了出来——
莱依卡!
六
她身上穿有一件颜色鲜艳的翠绿色西装上衣,短裙是灰白色的,外露的衬衣袖口上绣着她最喜爱的菊花纹……一切都和两天前他躲在家门口一条窄巷里看到的妻子一模一样。
她怎么在这儿?
他愈发觉得奇怪。十五年了,莱依卡怎么还是老样子,在她脸上找不到半点比以前苍老的痕迹。可能出于这个原因,他很想出去同她谈上几句,但门仍旧紧闭着,托马斯用力在上面踢了几下,不见动静。他朝她大声喊着,捏着拳头捶击窗子。
这一切显然全是徒劳的——声音被隔绝在门内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痛;窗玻璃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出奇地坚硬——她若无其事地捧着一大束花继续向前走去,前方正是郝拉德教授帐篷所在的方位。
不,那里已经看不见什么帐篷,一切都变了。托马斯看得清清楚楚,在十五年前帐篷的位置,只有一片丛生的杂草。
草丛的中央有座高高垒起的土堆,一个十字形的木桩插在土堆前边。
坟墓?托马斯目不转睛地继续注视莱依卡的一举一动,他看见她缓缓将手中的花束搁在墓前方。她的神情庄重而严肃,虽然相隔得很远,他还是能看出她的嘴角在微微翕动。
不用说她的心情一定很坏。默默呆了一会儿,她才朝这边走来。
她的神色是那么平静,仿佛根本没注意到有这么大的时间机器停在面前。她迎着机身走来,托马斯视线一直跟随她移动,直到最后,他几乎把整张脸都贴在了窗户上,这时她已经完全走出他的视觉范围。
然而,她并未与机器撞上——照理说,她与机身外壳应该碰到一块了,但是没有,没有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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