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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得出吗?”
“认不出。我啥也不晓得……”
他回答得很快,也没有抬眼瞧我一下。使人感到,他是在撒谎。
“好吧,”我说。“我们就这样记录下来,备个案。”
“他没上瓦尔娃拉家去过,”波佩连科告诉我。
“我估计到了……”
关于安东妮娜的事,我没对自己的朋友透露半个字。还有不少情况需要验证一下。“安东妮娜,”我暗自思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事先通知土匪关于阿勃罗西莫夫要来的消息。总而言之……”我可是记得,她站在马车旁边,痴呆呆地望着阿勃罗西莫夫的情景呀。我可是感觉到她那痛苦的愁思,她那同情的呀。不,我不相信会是她出卖的。
我们把打死的那个大个子土匪的尸体摆在大车上,赶着车在村里兜了一圈。
太阳已经高悬在迷雾之上了,村子里又现出五彩纷呈的景象。白杨的叶子泛着绿中带黄的颜色,樱桃园里仿佛燃起长短不齐的红蜡烛,小橡树闪着一片古铜色。在阳光照跃下,草屋顶上冒出一股股水汽,霜渐渐化了,屋顶变得斑斑驳驳。不一会儿,土台上响起了“嗒、嗒、嗒”的滴水声。早晨落叶的时间到了:冻伤的叶柄,一暖和过来便很容易脱离树枝。放眼看去:轻风拂过,小橡树下,白杨树下,樱桃树下,槐树下,苹果树下,到处都旋转起金秋的、由树叶组成的暴风雪。晨寒料峭,晨寒料峭……
麻脸汉子的一只手从大车上耷拉下来,五个抽烟熏黄的僵硬手指,在轮箍上嚓嚓地摩擦。虽说面前这个人是敌人,可是对已经死了的敌人,我已经没有一点憎恨的感情了。我只感到痛心。也许,下一次他们要把我干掉。然后冬季一到,“小鹰队”就象捕捉野兽那样,到林子里跟踪追捕。大车又要拖死人了……在格卢哈雷村外本来就不大的田野里,秋播田只占了不大的一块土地,谁来耕地,谁来播种呢?
“我们怎么处理他呢?”我问波佩连科。我俩赶着大车,慢吞吞地在村里街道上走着。伴随我们的有格卢哈雷村居民的目光,惊恐的狗叫声和鸡啼声。
“看来,不是当地人,”“小鹰”说。“咱们送他上‘加弗里拉岗’吧。”到了陶器厂,我们掉转车头,拐上那条柳树成行、通向加弗里拉岗的道路。一大群女子,其中有上釉工,塑形工,毛胚工,纷纷朝我们这个方向,朝陶器厂奔来。她们望着土匪,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悄悄地嘀咕什么。
谁也没有认出这个被打死的土匪……
“咱们快点儿上加弗里拉岗吧,”我说。“干吗磨磨蹭蹭的?”
在拐弯的地方,我们碰上了谢麦连科夫父女俩。父亲装作没看见大车,可安东妮娜却毫不回避地,勇敢地瞅了瞅我。她没象平时那样,把眼晴蒙上马眼罩一样的黑头巾。我们的目光相遇了。我觉得,她很高兴。为什么高兴?因为来取她送的包裹的那个麻脸土匪被打死了?
“安东妮娜将来准保比她姐姐还俊俏,”波佩连科看见我不住回头张望,压低了嗓门说。“不过她姐姐爱抛头露面……而她文文静静……一声不响,是个哑吧,一个残废人!从前她好象会说话的……得过急惊风……他们该请个巫婆,驱驱邪,可是他们太穷,哪儿来的钱治病呐!一个残废丫头,谁又肯要呢?”
我望着安东妮娜的背影,她也回过头来了。唉,我拿你怎么办呢,安东妮娜?审讯吗?我不可能审讯你。送到区里去吗?不行!
“你自己才是残废呐!”我对自己的朋友说。“废话太多了!”
第八节
晚上,我留下波佩连科在街上执勤,自己动身去找陶工。我随身带了个背包,里面装上从密窟里拿来的四个小包裹。我把背包藏在院子里,然后才举手敲门。
谢麦连科夫父女俩正在吃晚饭。他家的木房很宽敞,即使以格卢哈雷居民的规格来衡量,也算蛮大的。格卢哈雷村木材有的是,有谁愿意住得窄巴巴的呢!这幢房子中央,有一座画着花纹的炉子,放着两张长桌子。一张长桌子上有一罐牛奶,旁边有两只杯子和一片薄得还不够鸡啄两下的面包。牛奶有点灰幽幽的,大概,不仅奶油被弄走了,而且还渗了不少水。他家没养奶牛,难怪安东妮娜脸色那样苍白。
“您坐下跟我们一块吃点吧。”谢麦连科夫说。他那只有残疾的手悬在桌子下面,偷眼观察我的脸色。
安东妮娜一句话也没有说,她身上穿着一件自织土麻布连衣裙。打仗年月,样样短缺,所以只用靼鞑槭染了染,上面还打了一块明显的补丁。这是小姑娘穿的连衣裙,洗了又洗,缩得又瘦又短了。安东妮娜觉得难为情,便披上一条披巾,遮盖住她那瘦削的肩膀和连衣裙开口处露出的两块锁骨和一对轮廓分明的乳房。她披上披巾,就象个大人了,连一举一动也变了样,显得更加稳重、更富有女性的温柔。
望着她,我竟忘了为训斥而来的目的。咳,碰上安东妮娜就处处不顺手了……看到她这副模样,所有怀疑马上一扫。而光,满肚子怒气立刻烟消云散。
她打开橡木小柜子,又拿出一块黑面包,兴许,这是最后一块了。家里吃的东西,全叫安东妮娜送到泉水边上那个地方去了。
“我刚吃过,”我说。“你们请吧……”
我打量着这所房子,不知怎么开口。咳,真是出师不利啊!
另一张大板桌上堆满了画着彩画的泥玩具。有些玩具已经烧过了,闪闪发亮。有些还是坯子,在昏黄的光线下,颜色显得黯淡。
“你们吃吧,我看看玩具,好吗?”
谢麦连科夫点了点头。他一面嚼着那小块面包,把那杯灰幽幽、对了一半水的牛奶端到唇边,一面又斜瞧着眼睛,忐忑不安地注视着我,好象在等待一种不愉快的意外打击。
各种玩具千奇百怪,我还从来没在什么地方看见过。战争爆发前,我们这个陶器厂做过各种各样响笛玩具——用泥做的各种动物,画着黑花纹和啤酒花儿——只要对准它们的小脸儿一吹,就会发出声音。那是“活生生”的猪呀,羊呀,活象格卢哈雷村家院子里奔来跑去的家畜。大概,它们能启发发孩子们进入成年人终年操劳的世界:还在把泥做的小猪贴在嘴皮上吹着玩的时候,大人已经让你去放真的猪,开始干活儿了。
可是谢麦连科夫家里的玩具别具一格。孩子的手指如果也象成年人那么有力,那么灵巧的话,他们捏得出的玩意儿,准也是这副模样。我看见,那张粗糙的木板桌上放的那些狮子都是鬃毛蓬蓬;忧郁的长脸上,两只很大很大的眼睛在闪闪发光;那些野山羊,看上去好象只见弯曲得象蜗牛一般的奇特犄角;那些竖着羽毛的通灵性的鸟儿,既象鹈鹕又象夜猫子,鸟嘴又长又厚,两只眼睛在漆黑的夜空里也睁得大大的;那些鱼儿,长着人脸模样,鱼鳍好象两只翅膀。所有这些玩意儿,乍一看,捏得很粗糙,很不入眼,而且颜色选得更是格格不入:狮 发出钻蓝色的光泽,而羊角象树叶一样苍翠欲滴。
我心里明白,所有这些玩意儿根本就不是按照原物做的,有点故意向我已经习惯了的东西挑战。但是我喜欢它们。那些狮子和那些通灵性的,三分象猫头鹰,七分象鹈鹕的鸟儿吸引了我。“你记得吗?”它们在说。“当年老爷府遗址是一片神秘莫测的大丛林,这你记得吗?我们就住在那里,我们在牛篣和 麻丛中荡来荡去。你不过是暂时把我们忘了………那时维①老是眨巴着可怕的眼皮吓唬你。而克罗特是个恶鬼,就象犬牙暴出的卡吉林娜的爹②……你只不过是忘记了……世界上已经血流成河,人们开始成熟了。可是当太平年月重新到来的时候,你再到牛篣丛中来一次的话,你就会觉得,牛篣丛并不高,而是很矮很矮,请你弯下腰,在这片灌木丛中花点儿功夫才能把我们找到!”
这些玩具叫人惊叹……
【注 ①:维:小俄罗斯神话中的神,眼皮一眨巴,能吓死人。】
【注 ②:果戈理的作品“可怕的复仇”中的人物。】
我转过身,看了谢麦连科夫父女一眼。只见父亲依旧斜着眼盯着我这个方向,手里端的那只杯子还在唇边,而女儿根本还没有碰过牛奶和面包呐。她满怀着期待和请求望着我,仿佛我能够给予这些稀奇百怪的小动物以生命似的。
“好极了!”我对谢麦连科夫说。“没想到,你们还会搞这玩意儿啊!”
安东妮娜微微笑了笑,这是一个幸福人的微笑。她用一个轻盈、温柔的动作拢了拢披巾里耷拉下来的一缕额发。
“丫头搞的,”谢麦连科夫说。“她在这儿,在家里捏的,在厂里顾不上搞玩具:大家需要的是盆盆罐罐呀!”
她望着我,还在笑。你是什么人呢,安东妮娜?你帮助土匪,给他们送面包、脂油、给他们洗粗布衬衫。你的手指是这样的纤细,能捏出这样稀奇古怪的动物。兴许,你还是个孩子,你不知道自己干的是什么事吧?
“她老喜欢捏泥巴,”谢麦连科夫自豪地说。“她觉得,泥巴是活的,就象什么小崽儿一样。”
她坐着,两条笔直的大腿并在一起,脚跟靠着脚跟。她坐的姿势是那么的优美,简直可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上她一两个小时。说实话,到头来,我自己也会变成一个哑吧。唉,我拿你怎么办呢,安东妮娜?我什么也弄不懂,弄不懂!
安东妮娜象在沉思中一样,又用指头拢起那缕草黄色的头发,把它掖在披巾里。我觉得,在这个胆怯的、迟疑的动作里包含着某种意思:是的,她仿佛说,我想让你喜欢……可是有必要吗?
她用一种询问的目光看了父亲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到玩具上,最后落在我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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