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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荡的九月 [苏] 维克多尔·斯米尔诺夫-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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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来向老太婆求婚?”克利马尔感到稀奇。

  “嗨,你呀,亲爱的,听话要用耳朵,不能用肚皮,”姥姥说道。“那还是在沙皇的年代呐……这个米科拉,一下子向两个姑娘求婚……”

  “嘿-嘿-嘿,”杀猪的纵声大笑起来,仿佛在用力敲木桶一样。“他倒不傻呀!”

  “咱没说他傻,咱说他漂亮……给那个,给另外那一个送了部机器,给阿琳卡送来了一百卢布。”

  “什么机器?”杀猪的问道。“打哪儿弄来的机器?”

  “什么打哪儿弄来的?就是脱粒机呗!嗯,他考虑了一阵子,就到阿琳卡家里来求婚,靴子擦得铮亮,衬衫是绸的……阿琳卡又瘦又黄,嗯,简直是干巴树枝,她套了三条裙子,叫衬裙一直拖到地上,好遮住那两条细得可怜的腿……”

  “嘿-嘿-嘿……”

  阿琳卡!……姥姥今天的表演真可谓出神入化了,这是她最拿手的故事。“趁姥姥给客人讲米科拉和阿琳卡的悲剧,讲这长得没完的故事,我先打个盹吧,”我脑子里考虑着。我顿时坠入了梦乡。尽管外科医生留下了闹钟,也不能把我们闹醒了……我仿佛是从飞机座舱里抛出来,往下直坠,往下面飞去,一直落到一朵柔软而舒服的祥云里。我脑子里最后想的和担心的是波佩连科。他来得及吗?闯得过去吗?

  我一觉醒来,窗口已经麻麻亮了。一觉睡了近八个小时!我伸手去摸武器,全套武器都在老地方。隔板外面的小油灯仍旧亮着。我往板缝里一张,看见谢拉菲玛姥姥,坐在板条拼成的桌子旁边,桌上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面前摊开一本厚书。炉炕上发出一阵又一阵均匀的声音,好象在锯劈柴……克利马尔在断断续续地打呼嗜。

  我揉了揉眼睛。姥姥睡意蒙胧地东摇西晃,可她硬是强打精神,盯着书看。这是她心爱的一本书,威尔斯①的《星球大战》,这本书她用报纸包着,一直小心地保存到现在。我大概是战前把这本小说带回来的,我详细地讲给姥姥听过。姥姥爱听我讲说各种正经书的内容,她听了后,又讲给她周围的那些老太太听。姥姥认为“星球大战”是本圣书,象圣经一样。

  【注 ①:威尔斯(18G6—1946)英国科学幻想小说作家,还著有隐身人。】

  “瞧,这本书里呀,亲爱的,全讲到了,”谢拉菲玛对女伴们说。“因为咱们的罪过,世界末日①要到来了,从火星上飞来三条腿的魔鬼,咦咦呀呀地尖叫,用冒火的手电筒来烧咱们……”在战争的年代里,在空袭、探照灯、高射炮火、空降队、隆隆作响的技术装备入侵的年代里,威尔斯完全有理由 身先知之列。老婆婆们一边听谢拉菲玛讲,一边啧啧称奇。

  【注 ①:基督教认为现实世界充满罪恶,不可能改善,终有一天最后毁灭。】

  谢拉菲玛竟这样对着威尔斯的著作整整坐了一夜。最精彩的是,姥姥大字不识半个。她连签名都不会,只会画十字。

  在前室,我站在冰碴呼呼乱响的洗脸盆边,问姥姥:

  “你怎么‘看得入迷’了?”

  “咋的?”她问道,接着疲倦地叹了口气。“你以为咱是傻瓜?咱一眼就看出他不是白俄罗斯人。他说是汉容基人,可是咱们的土话他听不大懂。他到过那儿,可是话听不大懂。咱不喜欢他克利马尔这号人,他准是个杀人犯……所以咱,这个有罪的人,才值了一夜,好让你睡……”

  “姥姥,”我说。“你能到反间谍机关去工作!”

  谢拉菲玛那对聪明智慧的、纽扣般的眼睛里流露出忧愁和不安。她那颗心已经感到情况不妙。她心里装着两份爱:一份是女人贤慧的忧世之爱,一份是慈母般的忘我之爱。我抱住了谢拉菲玛,她身上除了巧克力和樟脑的香味外,又添上了马合烟留下的烟味儿。

  “你可要多留点神,孩子。”姥姥说。 

第四章 第一节
 
  时间还早,院子里倒已经大亮了。晨风驱散了残雾。系在板棚旁边的布尔康看见有人来了,便愤愤地呼噜了几声,狂叫了两下,而后认出是我,便摇摇尾巴不响了。它是猎狗,不是那种凶恶的看门狗。

  晨风阵阵袭来,樱桃和洋槐的叶子纷纷飘落。波佩连科那边不知怎样了?此刻,为他担心还早呐。不过我一想起他那支驻扎在屋角高板床上、露着又脏又黑的脚后跟的“近卫军”,不禁心头一紧,瑟瑟抖了起来。也许,我不该怜悯“小鹰”吧?

  村子开始 醒。早晨头脑清醒,宜于思考。不一会儿,克利马尔也要醒了,酒醉后的糊涂劲儿也就过去了……如果波佩连科不能按时赶回来,我该采取什么措施呢?这当儿,我蓦地想起要去提亲的事儿!该死,我该叫谢拉菲玛上谢麦连科夫家去了!这件事发生在一个晴朗而明亮的早晨。今天,我的整个一生将要发生变化。昨天我还觉得爱情即将来临,还满怀希望,还感到一种美好而又神秘的感情,即将亲身感受……眼下,这种神秘的感情已经具有某种现实的,可望而又可及的轮廓。可是,安东妮娜要对姥姥说“不行”呢?把她推出门外怎么办呢?

  我立即回身进屋去找姥姥。

  “姥姥,给点儿开水,我要刮睑……你照看点克利马尔。他醒了,给他灌点儿家酿。”

  我拔腿往秋播田飞快地跑去。我准知道,安东妮娜今天早晨还要到泉水边上去。她会压下恐惧心理,拿起扁担,挑起水桶,放进一点儿吃的东西……她不可能就这么死了那条找姐姐、找她回来的心,她每天早晨都抱着希望,这已经习以为常了。

  我怕赶不上,便抄小路奔过去。风儿吹掉盐粒一般的白霜,秋播作物显得清清爽爽,碧绿一片。远处,加弗里拉岗渐渐浮现出来,宛如一顶粉红色的帽子。村子上空升起一缕缕黑烟。我的心因为奔跑和既定在怦怦跳动。

  我老远看见她,便停住了脚步。她正从泉眼往回走,生气勃勃、安然无恙。她低着头,轻盈地挑着满满两桶水,沿着小径走来,脚步象踏在钢丝上,颤悠着,但一滴水也没溅出。她身材苗条,身着一条又旧又短的裙子,脚下登着一双后跟踩歪的鞋子,头上蒙着一条黑披巾。我的一切担忧,倾刻烟消云散。我停下,等她过来。她望着脚尖,陷入了沉思,但旋即感到前边有人,于是抬起了眼睛。

  太阳已经接近地平线。在这个秋高气爽的日子里,它虽然还没露面,却已经照得周围亮堂堂了。通往加弗里拉岗道路两旁的垂柳随风摇曳,秋播田里的墨绿色浪涛滚滚起伏,风儿抚弄着绿油油的作物。我觉得,我的心已经挤得满满的,到今天早晨,没有一点儿空隙了。眼前是:盼波佩连科回来的焦急心情,同土匪进行厮杀的预感,身边有靴筒里插着两把尖刀的克利马尔;而过去是:前线,“跳蛙式”迫击炮弹,第一次战斗,——所有这一切都一下子挤进一个早晨的时间里。我站着,这一连串事件和感受压得我透不过气来,无力移动一步。此时此刻,就要决定我一生中的大事,最最重要的……

  她的动作轻柔有力。她撂下肩上的扁担,站在我面前。水桶里玫瑰红的泉水,哗哗地晃荡。她理了理黑披巾下面露出来的那绺金发,她没笑,也没把目光移开,只是理了理头发。我从来还没看见过比她更漂亮的姑娘。我觉得,今后也不会再看见了,即使她出落得更美,那这种强烈的感受,这种紧迫的时间,也是不会重演的了。

  “早哇,”我说。“您去挑水啦?”

  她对这个愚蠢的问题没作回答,只是眼睁睁地盯着我的眼睛。

  “我到这儿来……”

  我非常害怕。如果这次谈话能够推迟,我大概会搭汕几句,便从她身边走过去。可是太阳马上要从秋播田后面露出脸来了,这忙碌而又不太平的一天快开始了。

  “我是特意到这儿来的……我一直……”

  唉,我啰哩八嗦地说些什么呀?反正是横是竖,豁出去了,在这节骨眼儿,就象往冰冷的水里扎猛子,主要的只是纵身离开地面,就万事大吉了。

  “我的姥姥……谢拉菲玛……过一会儿上您家……她……去向您求亲……是我请她去的。请您别怕!”

  她直愣愣地望着我的眼睛。

  “您有权拒绝。这么求亲有点唐突。可是村里是这个规矩……我想,这样也好。我决不让您受委曲。”

  太阳已经从绿油油的地平线后面露出边缘。刹那间,一道玫瑰红的光茫洒在湿滴滴的草地上,象洒在水面上一样。雄鸡扯开嗓门,引吭高歌。一群鸟儿刷地从加弗里拉岗上飞了下来。它们掠过我们的头顶,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行了,这都是瞎扯!”我突然脱口而出。,“一句话,我爱上了你。爱上了,就是这么回事。请你嫁给我。”

  她扔下水桶和扁担,朝前跨上一步,眼睛依然直痴痴地瞅着我。我怎么也无法确定她那双眼睛的颜色;我看清了她那大嘴巴的清晰线条,两道眉毛,太阳穴上的一个胎记,可我还是一个劲儿地要看清她眼睛的颜色,似乎这一点非常重要。她走到我面前,偎在我的胸前,我的双手在她背上紧紧地钩在一起。这一切是自然而然发生的,自然得很,好象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我蓦地感到她的身体里有一种不可言喻的,充满活力的,既刚毅又温柔,既有棱有角又随和的个性。她一言不发地紧紧偎在我的胸前。她身材不矮,又挺直了身子,可是还是够不到我的下巴。我透过她那条又破又旧的黑羊毛披巾,闻到了一股头发香味。这是晒干的三叶草的幽香,是前两天割下来经过太阳一晒,吸足了草地清香的三叶草的味儿。

  她把自己的终身托给了我,没说一句话,既天真又坦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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