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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家泥抹板房,透出油盏的亮光。杨树的影子,象栏木一样截断了街道。
“你去找格卢姆斯基,”我对波佩连科说。“别让任何人发现你在放哨,别带他上这儿来,懂吗?”
“这咱还不懂?”
我往瓦尔娃拉那幢房子瞥了一眼。窗户里黑洞洞的。波佩连科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
“不,她看不见咱们,既然水兵在里面,”他说。“那他俩在忙合呐!”
“她干吗要这样,你是怎么看的?”我问道。
“需要这样就这样呗,”他颇富哲理地回答说,接着又叹了口气说:“性欲嘛!”
“你别上生理课,我不是指这个……她干吗需要火烧鬼和他手下土匪呢?难道她爱他,爱火烧鬼?她是除了自己谁也不爱的呀!”
“娘儿们的心,谁能摸得透?”“小鹰”说。“跟咱们的不一样。”
“行啦,快去吧!”
“卡佩柳赫同志!”波佩连科一把拉住我的袖子。他那两道眉毛疑问地翘得一高一低。“当然,请您原谅……您同那个哑巴女儿谢麦连科娃订婚,是真的呢,还是打仗的计策呢?”
“是真的。”
“啧,啧……”他弹着舌头,同情地望了望我。
噢,在这个不太平的夜晚即将来临的时候,原来是这个问题一直在折磨着他。
我拔腿往谢麦连科夫的泥抹板房走去,往几行高耸入云的杨树林走去。布尔康跟在后面跑着。一轮明月高高地挂在空中,大概要等好长时间,它才能躲到那片藏青色的树林后面去。从西边,从梨庄那边涌起一堆乌云,象是迎着月亮奔跑。这堆云团的影子大概已经擦着防区,慢慢地向这里,向格卢哈雷村的方向飘来。
第十节
我轻手轻脚地走进谢麦连科夫家的院子。只是枪托撞在栅栏上,发出不大的响声。我本想悄悄走到板棚下,找个暗处蹲下,支起M ,调整好,准备射击。可是房门打开了。
安东妮娜走到门槛上。她还穿着毛料上衣和喇叭口很大的裙子。看来,她从晚会上跑回来之后,一直坐在屋子里,留神谛听,等待父亲回来。
她站在月光照亮的门槛上,身后是黑糊糊的门洞。蓦地我觉得,自从我们两人初次在秋播田邂逅,互相认清对方到现在,已经经历了一段漫长复杂的生活。在这段生活里,我们发生了人们一般要在很长时期才能碰到的种种事件:拚死冒险,妒忌,倾吐衷肠的欢乐,突如其来的离别,怀念,重逢
关于她父亲,我怎么对她说呢?我不能和盘托出呀。
安东妮娜往旁边一闪,让我进去。我本来不准备进屋子,我想在板棚的阴影里坐个通宵,可是她闪在一边,在等我。她那双眼睛明亮极了。我走了进去,布尔康也跟在我后面赶忙钻了进来,它在前室卧倒,怕被我们赶出去。
从几户人家的窗口斜投过来的一道道灯光,落在她家的板房上。她家没点灯,焦黑的干灯芯戳在灯碗里。窗子旁边的木炕上放着一件短皮袄。一条长桌子上摆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动物,它们象蹲在栖架上,釉彩闪着亮光。她就在这儿等待,一个人在等待。我进门后就向她作一番解释,马上就离开她。我不能待在她身边……请你原谅,安东妮娜。
她疑问地看着我。
“你父亲今天耽搁了,”我说,同时尽量不避开她的目光。“他……要待在格卢姆斯基家里。”
我不知道她相信不相信。她走到窗前,月光倾泻在她的身上。我的心怦怦直跳,,连在胸前的机枪枪套也在抖动。我望着她那轮廓分明的側影,望着她那动人的、稍微前倾的细长脖颈。
这样的绝代佳人,可能,一千年才出一个……一千年才出一个呀!命运之神象摇彩那样盲目地选了个年份,又随便往地图上一戳,挑中了播耶西耶地区一个叫做格卢哈雷的村庄。我真是福星高照。甚至在“跳蛙式”迫击炮弹“嘭”地落在我身旁的地上又弹起来的时候,我也是福星高照,因为这一切都是为我们相逢而搭的一个个台阶。要知道我们也可能失之交臂。一连串纯属偶然性的事件,使我们两人彼此……
她望着窗外,望着格卢哈雷村这条空空荡荡、阴影幢幢的街道。远处,陶器厂那两根彻夜不歇的烟囱在冒烟,那一 闪着不同颜色的枭枭轻烟,是夜间唯一在动的东西。其它一切都凝结不动了。我一动也不敢动。只有机枪的枪套合着我的心跳,在一起一伏。
大概,我同大伙儿不一样,我有点儿怪。由于有了爱情,我浑身变得呆板,不能动弹一步。据伙伴们说。他们恋爱并不是这样。他们双手麻俐,嘴唇麻俐,说话也麻俐。爱情使他们生气勃勃,可我却呆若木鸡。也许,这种现象是因为安东妮娜与众不同吧!鬃毛卷曲的蓝狮子,鹈鹕状的猫头鹰和人面飞鱼,都忧郁而谅解地望着我。
我不作声,她望着窗外,陷入了沉思。
我心想,我使她很窘迫。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也许,她感到不安吧。她刚才很自然地做了个邀请的姿势,让我进来,可是现在我进来了,她倒害怕了。大概,白天那些急风暴雨般的事件使我们疏远了,使我们之间有了距离。清晨秋播田里相遇时产生的那种心心相印的感情,仅仅变成了回忆。那么订婚呢?这不过是我们关系的外壳,爱情的模型……为什么我会以为,我们之间不存在格格不入、不可解释的东酉呢?同她打交道,应该有一套特殊的态度,应该始终记住她不同人家说话的原因。
“我到院子里去站岗,到板棚前去,”我说。“站个通宵。你什么也别怕,去睡吧。父亲会回来的!”
我克服了该死的呆若木鸡的状态,小心地不让皮带扣子发出响声,拎起机枪,往门口走去。躺在炉子后面,衣架下面的布尔康,用爪子拍打起地板,打了个哈欠。它不想走,它已经找到了安身之处。
她追上了我,我连她的脚步声也没听见,她的脚步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可是,当我跨到门楣下面,刚要向前室走去时,她的手碰到了我的军大衣的袖子,拉住了我。我返民来,她接过M ,机枪很重,她憋足了劲儿,整个身子都压弯了。她把机枪靠在暖烘烘的炉壁上。她的手指碰了碰军大衣扣着的扣子,要我留下……
我用两只不听使唤的手脱下军大衣,挂在炉旁的钉子上。我们相对而视,象着了魔似的,眼睛一动不动。长方形的月光投在我们两人中间那块没有夯过的泥地上。此刻,她的眼睛黑黑的;这双眼晴一直在改变颜色,只有一样东西不变,那就是信任,胆怯和同情的神色。
她那张大嘴巴的嘴角咧了咧,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容。她的一只手向我伸过来,切断了一条月光。那纤细的手指,摸了下我嘴唇上的抓伤,好象想抚平和弄掉这伤痕似的。这一摸,很轻,很轻,但我又呆住了。我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
我的手突然迎着她伸过去,不由自主地伸过去,伸到她的脖子,她的皮肤冰冷而细腻,我顿时觉得自己的指头太粗糙了。指头上每个极小极小的裂口,每个疤痕,一下都能摸得到了,很明显地感触到了。我碰到她那金黄色的头发,从远处看上去,她的头发非常浓密,可现在一触到,又是那样轻柔,令人诧异。我看到她眼睛里有一种又惊又喜的表情;我也有这种感受。
“安托莎!”我说。“安托莎!”
我呼唤她,轻她重温今天早晨的一幕。我爱她,没有任何话语,没有任何柔情的表白,没有任何解释和旦旦誓言比得上安托莎这个名字更能清楚、更能明确地表达我的感情。我们两人站在一道月光之下。她的双肩好象进入了我的双肩;被我的肩膀遮掩住;她那笔直而柔软的双肩,突然缩紧,我感到十只冰凉而有力的指头,在我的后脑勺上会拢了。我把脸藏在她的头发里,一股草地上被太阳晒干的三叶草香气使我晕乎乎的。我感到了她的乳房,她的乳房暖烘烘,硬鼓鼓,柔韧而富有弹性。
我把她搂在怀里,我的双手感到她的肩胛骨很瘦削,很柔脆。我把她抱得越来越紧,她好象挤进了我的躯体,变成了我的一部分。可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油然而生,我从来还没有感受过这种感觉。
“这是爱情?”我问自己。我整个身心都在回答:是的,是的,是的……我知道,她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我听到她的回答:是的,是的,是的……
我一直怕碰她。我怕她回想起姐姐遭奸污那幕惨景。但此刻,我的双手触到了她的身子,慢慢地顺着身子往下滑,仿佛是造物主亲自在指引,我个人在这儿一点关系也没有。我的两手与这粗野下流的动作毫不相干,与一些同志们早晨从村子里归来的时候,船形帽粘着麦秸嘻皮笑脸,津津乐道的那种事儿毫不相干。
她的身子仿佛向我滑过来。其实她没有动,她僵直在那儿倾听自己的心声。然而,她的全身却象迎着我的双臂奔来。热与冷,坚硬与柔软,圆润丰腴与棱棱角角,所有这一切,一齐迎了上来。两颗心,各自敲着自己的节奏.当我觉得,我触到她乳房的时候,我们两个都屏住呼吸,静止不动了,只听得见心脏的细碎、频繁、怦然、沉重的撞击声。这次不是什么粗野下流的行径,决不是!这就叫做温存。我生平头一次领悟了这两个新的、明确而纯洁的宇的含义。温存!手掌触摸那柔软而富于弹性的肌肤,触摸那突然变得硬邦邦、胀鼓鼓的乳头……
她的喘息越来越频繁,可是没有一点儿声音。我只感到肩头的温暖气息一忽儿涌来,一忽儿又退去。这个奇迹可以绵延不断。我们已经置身在时间之外了。
“我爱你,”我说。
我这一生还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句话。有过几次,本来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