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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扣扳机。
房间里响起短促的、震耳欲聋的速射声。雪白的墙壁登时照亮,发出蓝盈盈和玫瑰红的颜色。耳朵塞满了……接下来我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子弹钢壳在坚实泥地上滚动和撞击的叮当声。机枪的退弹器弹出来的弹壳,欢快地滚到屋角里,就无声无息了。
一股硝烟味,呛得人鼻子发痒。门洞里传来沉闷的咕嘟声,象是锅子里煮的什么东西开了锅。我本来应该在这梭子惊人的枪声后立即往外冲,跨过克利马尔的尸体,冲到院子,抢在可能出现的敌手之前,不给他们采取报复行动的时间。这是在居民点进行战斗的基本常识。
可是我却坐着不动……我不想在这个早晨打枪,压根儿就不想。然后,我放下机枪,抓住克利马尔顶胳肢窝,把他拖到屋外。我觉得,用力过猛,一肚子里的五脏六肺都绷断了,可我毕竟把他拖过两道门槛,一直拖到院子里。血,淌在我的手上,凝结起来,粘乎乎的。我有了绝望的想法,它在钻我的脑子:这一切到哪年才能结束呢,哪年哪月呢?即使这么一条壮实的大汉,也是枪声一响,爹娘白养,而在别人的弹夹里,也藏着颗置我于死地的子弹……此时此刻,我只有一个愿望,让大伙儿都过上和平、安定的生活!
我在前室里找到一只全是灰尘的面粉袋。覆盖在克利马尔的身上。布尔康诉苦似地嚎叫着,刚才它头上挨的那一家伙,着实不轻。我回身走进房间,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只备用的弹盘,塞在马裤的裤袋里。
“安东妮娜,”我说。“我马上就回来。你别怕。”
我怕碰到她。我蹬靴子时,手指都粘在靴筒上了。她一只手无力地摸了摸我的脸颊,眼睛,鼻子……去吧,她这个动作似乎说,如果需要,那就去吧。你会回来的,是吗?
我走出房子。天已经亮了。对,克利马尔是一个人进的村,可是他的小兄弟,肯定在林子边,或者田里的什么地方在等他。他们随时都会来的。
头上乌云低垂,擦着屋顶飞速掠过。云团中间偶尔透出一缕光线,这可以断定云团在移动。山雨欲来风满楼,白杨树哗哗作响,落叶在院子里飞舞。
第十二节
亮光慢慢洒满房子之间的空间,照出草屋顶上的一条条斜线。村庄在晨曦中显得有点异样,不由使我警惕起来。
雄鸡啼了,我听到板棚背后一声尖叫,我打了一个冷战,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陶器厂的两根烟囱不冒烟了!它们象 炮的炮筒,默默地望着天空。
平时,在雄鸡报晓的时候,格卢哈雷村的居民都在做最后的、最甜蜜的梦。村里没有一只炉子冒烟,陶器厂上空的滚滚黑烟特别显眼,它提醒人们,格卢哈雷村不是什么普普通通、好打瞌睡的村子,而是一个出陶器的村子,一个废寝忘食、巧匠辈出的村子。
但是,此时此刻,两根烟囱不冒烟了。拖船不再拖那房子串成的驳船了。
我贴着栅栏边洋槐围成的绿篱,往陶器厂走去。机枪上那两只没有收拢的支架,合着我的脚步晃荡着。我不时地回过头,望望谢麦连科夫家的房子。安东妮娜还留在那儿呢。可是陶器厂那两根停止冒烟的烟囱召唤着我。我猫着腰,往前走,尽量不碰到洋槐树的有刺树杈。
……三个象老鼠似的灰影从陶器厂往这边窜来,我赶紧挨着栅栏趴在地上,把机枪支架戳在潮湿的,长着蒲公英和厚叶子车前草的泥地上,恭候他们。这就是说,他们占领了陶器厂。为什么呢?有点儿不可思议……
三个人贴着栅栏,沿街道两边跑过来。他们大概听到了短促的连射声,便跑来支援克利马尔。他们每人手里提着一支“什梅塞尔”,枪皮带聋拉在地面上。我盯着他们,等待着。让他们来吧……两翼!这使我十分担心。我的两翼是房子,板棚和菜田。它们只能挡住我的视线,不能掩护我。
任何一个稍有头脑的土匪,可以根据机枪的枪声,从侧面,从菜田那边迂回包抄,对准我开枪。如果现在已经有个人偷偷从房子后面钻出来,那怎么办呢?当然,这不必多动脑筋。目标对准这三个家伙,就行了。我可以报销火烧鬼匪帮一半人马。放他们走到三四十公尺的地方。可是,我的思绪又回到了安东妮娜的身上。我想回到她的身边,活着回去!而不是盖上面粉袋……哦,即使命中已经注定,那也不能在今天。今天我不能扔下她。
三个人贴着栅栏,畏畏缩缩,两个在街的右边,一个在左边。我的额头上沁出了汗珠。两翼,没有掩护的两翼!机枪在高地上,视野开阔,啥也不怕,可是在这样的阵地上,机枪成了瞎子,它那根笨拙的枪筒只能对着街道,而左右两边是房子、栅栏和菜园。土匪只要派一个人从侧面,从菜园那边过来,那就麻烦了,这是一种并不复杂,屡试不爽的战术。
波佩连料应该在格卢姆斯基家门口放哨,从那儿到我这里,隔着几户人家。我对准三个贴着栅栏悄悄溜过来的灰色人影儿,长长地打了一梭子。见鬼去吧,打它一家伙,让我的战友快点醒过来!我不想撇下安东妮娜,不想让她伏在面粉袋上呼天抢地。真见鬼,我们两人的一切才开头,往后还有一辈子……我们两人的相遇,真是奇迹,可是只要有个坏蛋从栅栏那边扔过来一个手榴弹,那能把一切都毁掉。
在这样的距离内,我竟没能打中,他们没容我调试,便纷纷跳过栅栏,街道上顿时一扫而光,就象熟透的梨子,使劲一摇,枝头上便空空如也了。是啊,我没打中……不过枪声倒挺响,机枪把二、三十颗弹壳散在了全是灰尘的车前草草丛里。
原来,波佩连科并没有睡觉。他那歪戴着灰色小帽的脑袋,象烘干的陶缸一样,从栅栏旁稍稍探了出来。
看来,他对街上的情况早已经留上意了,他不可能不发现提着“什梅塞尔”的土匪……大概,他正在酝酿复杂的“军事计划”——逃到树林里去呢,还是钻到牛篣丛里。
附近的机枪声给了他信心,“小鹰”便从栅栏后面探出了脑袋。
“波佩连科!”我喊了一声。“这儿来!”
从土匪藏身的地方朝喊声打过来几梭子自动枪子弹。枪弹扑扑打在路上,腾起一股股尘土,子弹弹起来,发出令人厌恶的啸叫……这就是说,他们的同伙正从两翼,从菜田那儿迂回过来了,否则这三个家伙有什么必要开火,来引开我的注意力!我回了一梭子,装作上了他们的钩,同他们进行毫无意义,然而却挺热闹的对射。
“你站着干吗?”我对“小鹰”嚷道。“快到我这儿来!”
“不中啊!”波佩连科答道。“打得太凶呀!”
我又扣动了扳机。三枝自动枪哑了,我往前一冲,扑通一声,趴在波佩连科那道栅栏旁的粪沟里。头上飞过一串子弹。这是一串“什梅塞尔”打出的象斗犬牙那样又粗又短的子弹。啾-啾-啾……
从栅栏的缝里,我看见“小鹰”那张大宽脸煞白。
“咳,你呀你!”我说。“快到格卢姆斯基那儿去。你们在菜田两边掩护我。你在右,他在左。我不让他们穿过街道,别怕……”
“噢!”波佩连科哼了一声,便走了。
在村子那头,在火烧鬼那三个弟兄卧倒的地方,现在只有一枝自动枪在射击。大概,两个土匪加入了偷偷从房后包抄过来的行列。现在,一切都取决于波佩连科和格卢姆斯基的行动是否神速了。我不能扔下自己的阵地,给土匪腾出街道,让他们冲过去。
那枝“什梅塞尔”几乎不停地在射击,只有在换梭子时才停一停。我不再回击:让他们担点儿心,留点儿神。这当儿格卢姆斯基晃着双手,飞快穿过街道。我射出长长一梭子子弹为他掩护。
不一会儿,房子后面砰地响起步枪声。接着又是两下。格卢耶姆斯基开火了。他即使朝天开枪也行啊。他们知道两翼行动已被发现,就不会再向前爬了。他们也不是一师人马啊!
右面哒哒地响起自动步枪声,我们的什巴金式自动枪,是波佩连科!土匪们还击着,但是已经有气无力,只打短促的连射。让人感到,他们无心恋战了。
在菜田里进行对射的时侯,村子远处那枝自动枪不响了,在窥伺战机。我趁这个间隙,越过街道,朝前跑了一段。我旁边的栅栏上,好象挨了一鞭子,自动枪手稍稍打偏了。右面,在一片葵花杆的后面,我看见了波佩连科。他猫着腰,在打枪,不住地往两边观看。我把机枪支架戳在地上,朝班德拉匪徒藏身的房子之间的空隙和菜田里,打着短促的连射。
机枪换了地方,立即引起了他们的不安,他们认为,他们陷入了侧面的火网,几枝“什梅塞尔”哒哒的射击声渐渐远去。班德拉匪徒后退了,往陶器厂那边退去。
他们本来可以从村外,从菜田后面拉开散兵线,包抄我们,可是天已大亮,方圆几百公尺的庄稼地里,看得一清二楚。
如果土匪有明确的进攻目标,如果他们铁下心,要搭救克利马尔,那他们本来可以不惜牺牲,正面硬攻,再派个人穿过菜田,突到我们的后方。但是看来,他们不想冒险……自动枪的枪声渐渐远去,往陶器厂方向移动。一忽儿,这枝“什梅塞尔”响两声,一忽儿那枝叫两下。土匪们为了防备万一,还派了两个人断后。可是我们没人可以追击。我们打退了他们,就已经是胜利了!
一片沉寂。格卢姆斯基的马枪,在菜田里偶而还打几枪。波佩连科却沉默了,不过我在两旁之间的葵花杆里面看见了他那顶破帽子。好啊!我们这支部队人马太少……可到底还是守住了。
西方驰来的大堆大堆的云团,从草屋顶上空掠过,有时掉下的几片弯曲的,象扳机一样的云块,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