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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荡的九月 [苏] 维克多尔·斯米尔诺夫-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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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抬起头,只见我的头上有一根黑糊糊、烧焦的大树杈。看来,这株橡树曾经遭过雷击,但它又复活了,绿油油的嫩芽又遮盖住黑糊糊的灼伤。只有这根弯曲的树杈,象猛禽的利爪一样,从枝叶中伸了出来。

  看到这幅图景,我才想起来了。什捷勃列诺克!他就是在沙拉耶小林,在离这条大路不远的地方被吊死的,兴许就吊在这根树杈上吧?我对什捷勃列诺克不太了解。有一次,他来检查过我的证件。什捷勃列诺克的脸色忧郁,胳膊挺长,不时地咳嗽。有人说,他活不了多久了。他确实没活多久就死了,但不是好死的。他的脖子上被套上了铁丝做的绞索,被吊死在这根树杈上。

  不能说格卢哈雷人对他的逝世感到巨大的悲痛。在战火纷飞的年月,人们对于死亡已经习已为常了。而主要是,什捷勃列诺克是外来人,他是特地派来协助“小鹰”波佩连科的,因为“小鹰队”,有个任务是同酿私酒作斗争,而波佩连科在这方面有点差劲儿。私酿酒的酒香,特别是小麦酒的酒香,会使他失去自制力和那股子勇气。话得说回来,即使波佩连科没有这个格卢哈雷村居民认为可以原谅的毛病,他反正也对付不了当地酿私酒和贩私酒的人,因为他们同他非亲即故,什么干爹干妈、教父教母、儿女亲家等等、等等,所以才从波列西耶的白俄罗斯那一面,从沼泽地带的那一边派来了这个什捷勃列诺克。

  显然,吊死什捷勃列诺克的,并不是憋着一肚子怨气的私酒贩子。私酒贩子们可以赌咒发誓,赌打摆子、闹热病、发伤寒、以及得各种少见的绝症,甚至见不得人的脏病,但是决不是他们套的绞索。套绞索的是惯于干这种勾当的林中土匪,不久之前的伪警察和讨伐队。

  看来,就在这片沙拉耶小林里,除了与我几乎素不相识的什捷勃列诺克找到自己的归宿之外,也要决定我的命运了,因为我将要继续完成他没有来得及完成的任务。

  我又朝那根黑糊糊的大树杈望了一眼。它仿佛弯得更低了,显出一付张牙舞爪的样子。我本能地把马枪拖到身边,打开保险。一阵凉爽的薄暮微风,掠过小林,吹得那坚实的橡树叶子发出了短促的沙沙声,又有几颗橡实掉了下来。远处,有一株小橡树。一只黑秃鹫在它那干枯的树梢上落了下来。这是波列西耶地区一种最令人厌恶的不祥之鸟。它象坏了的扬声器,吱吱叫了一阵子,就攒动翅膀飞了起来。如今在我们这片树林里,这种黑秃鹫特别多,它们老是在打过仗的地方飞来转去,查看仓促堆起的前线坟墓有没有被雨水冲开。

  过了一会儿,背包合着我那忽高忽低的脚步,在我的背上一上一下地跳动起来,夹在我腋下的那枝马枪,枪口直指着前方。

  “他们为什么偏偏吊死什捷勃列诺克呢?”我一面眼观两旁,一面暗自思忖。“就因为他是‘小鹰’吗?可是,波佩连科却没有死……”

  黑秃鹫刷地从我头上掠了过去,它那强有力的大翅膀扇得空气发出啸声。它又叫了几声,那声音象是用爪子在抓铁皮似的,而后朝着只有它自己知道的目的地飞去。 

第二章 第一节
 
  “哎哟,我的天哪!天哪!”谢拉菲玛姥姥数落着。“为啥让他干这差事呢?让木头棍子砸断他们腿吧!恶有恶报,迟早必报。老天爷可不是小牛犊,甭想瞒过他的眼睛!”

  她这些话是冲着国家安全部区分局局长古潘同志说的。我的新任命当然使她很不高兴。她本来拎着一木桶滚烫的猪食,准备去喂小公猪亚什卡。现在,她站在院子中间,木桶放在脚边,桶里冒出团团蒸汽,裹住她的全身,活象一个从地下什么地方钻出来的老妖婆。一块粗布大头巾裹住姥姥的整个脑袋,只留下一个不大的射击孔,孔里露出一张黑黝黝、皱纹密布的干瘪小脸。姥姥气得直出粗气,浑身哆嗦起来。

  我乖乖地站在院子中间,拄着马枪,等待时机。

  姥姥先冲着几个区领导骂了些不中听的粗话,说他们明明存心坑害“娃子”,然后话锋一转,开始数落我的不是。

  “你干啥硬撑?你是瘸腿,死鬼,你嘴巴子上奶水还没干呐,德国人会象对付公鸡那样拔光你的毛!你应该坐在炉坑上烤烤屁股……你要当得“小鹰”,那狗尾巴也能编筛子!你是个破车轮轭,已经东歪西扭了!……”

  我终于等到了时机:她的骂声中开始夹杂着油噎的眼泪了。于是我说:

  “谢拉菲玛,咱们到屋里去吧。天黑了,我带来了脂油。”

  正在这当儿,波佩连科从板墙后面探出了脑袋。他是全副战斗装束:肩挎马枪,上穿德国人的制服,下穿肥大的马裤,脚蹬厚油布长筒靴。他是跑来找我打抽丰的。他猫着腰,在板墙外面等待好久了。格卢哈雷村里的人看见我背着枪回来,一下子就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他们告诉我,卡佩柳赫参加‘小鹰队’了,”波佩连科悄悄地说。“走,上我家去。你领到配给了吗?我家里可没下酒菜……”

  他站在板墙外面——矮小的个儿,墩实的身体,滚圆的脸膛。他的身上充分体现出威名显赫的“小鹰队”那种高昂的土气和忠诚可靠的品质。

  波佩连科当然有酒菜,但是他看见我背着背包回到格卢哈雷村,知道里面一定有油水。机不可失,不能放过,所以决定先发制人了。在占小利方面,波佩连科可是很有远见的。他象象棋大师,能预见出好几步,可以很有把握地说,他在买新的鞍翼①时事先就已经算计好;等鞍翼不能用了,就用它给自己最小的继承人切一副毡靴掌,再把剥下来的皮子跟隔壁大嫂换点白菜秧。

  【注 ①:马鞍两侧的皮片】

  波佩连科有一点是可以得到谅解的:他有九张小嘴巴,一见到这位一家之主回来,都象小鸟儿一样,张得大大的。而第十张嘴巴总是闭得紧紧的:她是“小鹰”的老婆。波佩连科这位贤内助是个闷声不响、瘦骨嶙峋的黄脸女人。谢拉菲玛叫她“干尸”。村里人都凿凿有据地说,波佩连科在外边喝多了,回家来,这位贤内助即使没头没脑地痛打他,他自己还是闷声不响。这种闷声不响地揍人行径受到格卢哈雷村居民一致的谴责。

  事到如今,我只好掏出一块脂油,切成了十二片,再把一只圆面包也分成这个份数。波佩连科点亮了一盏油灯,把孩子们从桌子后面赶了出来。这些孩子蜂拥过来,刹那间就把这点东西一抢而光。波佩连科斜眼望着闷声不响、交叉双手站在门边的妻子,弯下腰去,摸出一瓶私酿白酒。他的动作是那样麻利,仿佛象瓶子就藏在他靴筒里似的。他噗地拔出塞瓶口的玉米棒子,倒了两杯。他那狡猾的圆脸闪出奕奕光采,仿佛涂了油彩似的。

  “来,干掉!为了咱们的战斗友谊,为了完全彻底战胜希特勒德国!”

  显然,波佩连科提议干杯是想表明,我那点东西并不是白扔了,而是,可以说是为崇高的目的服务的。如果觉得可惜,那就是政治上不成熟的表现。我只是端起酒杯闻了闻,直端到波佩连科把空杯子放回到桌面上。自从我被“跳蛙式”迫击炮弹炸伤之后,我很容易的加入了反酒行列。

  “上级任命我当你的队长,波佩连科,”我开了腔。

  “那自然!”

  “我要提醒你,‘小鹰’不执行命令,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嗯……”

  “私酿酒征收过吗?”

  “嗯……”

  “如果你继续这样征收的话,我要采取断然的措施。”

  “行啊!”波佩连科胸有成竹地表示同意。大概,什捷勃列诺克已经对他作过类似的警告了。上级的职责嘛,就是剋下级。波佩连科很懂得这一点。不过他也懂得,上级是不会一辈子待在他那个位子上的,他会被调走,提升,降级等等。可他,一个普通的‘小鹰’,却不同,除了要求在故乡格卢哈雷村生活、工作、老死之外,别无他求。所以他无忧无虑地从桌上把酒瓶拿掉,便拿起了脂油;他那雪白而整齐的牙齿,咬进了粉红色的脂油。

  “任务明确了,卡佩柳赫同志,”他说。“一定完成!其他各项任务也保证完成!”

  “你是怎么理解这些任务的?”

  “要让村里的人能够安心工作……要保证农产品能够送到消费合作社……要使村里的苏维埃政权得到巩固!”

  “那么村外呢?”

  “咱们两个人还能干啥呢?搜林子吗?这需要一个师的兵力。等打败了德国佬,再来收拾班德拉匪帮吧!干吗白白送掉自己一条命呢?这么搞,家家户户就全没男当家的了。那还成什么生活呢?”

  波佩连科家里的几个小把戏从昏暗的角落里,象从洞穴里那样瞪大眼睛盯着我们。在靠近炉子的地方,搭了一张两层的高板床。他们钻在这个小天地里,浑身盖着破衣烂被,只露出一双双闪闪发光的小眼睛。老大瓦西卡绰号叫“鼻涕虫”,没有同他们混在一起,独自一个人在听我们两人谈话。女当家依然默不作声地站在门旁,她对我俩说的话似乎不感兴趣:聊吧,聊吧,可是生话还是生活。

  “你为什么参加‘小鹰队”,波佩连科?有人逼你?”

  “没有,干吗要逼……自个儿去的!咱向来是拥护苏维埃政权的。想当年办集体农庄的时候……游击队也支援过……咱心里有数嘛!”

  “哦,哦,那你碰到过土匪吗?”

  这个问题当然提得很蠢。我的部下,如果碰到过土匪,我们这会儿就不可能在油灯下谈话了。

  波佩连科回头看了一眼妻子之后,俯过身来悄悄地对我说:“瞧,就象现在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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