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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鸦和老鸥在柳树和白桦之间,穿来穿去,声嘶力竭地啼叫。谢麦连科夫的墓穴,人们贪图省力,挖成了狭长形,活象环形防卫的战壕。两边有胸墙。加弗里拉岗上的土是黄沙土,很松散。虽说陶工们跟粘泥打了一辈子交道,但人们还是照规矩,把他们葬在干飒飒的沙土里。
“唉,不该死的时候,死了,”古稀高龄的戈列努赫孪生兄弟之一在旁边叹息地说。
什么时候是该死的时候呢?……战争使我们这些当兵的有了这样一种看法,认为青年时代死最正常。前线上打死一个谢麦连科夫这样上了年纪的人,我们倒要感到惊讶、惋惜:唉,老爹到这儿来干吗,他还应该活着嘛!
我看见安东妮娜那块黑头巾搭拉了下来,象帽檐似的遮住了她的额头。她笔直地立着,她身边是谢拉菲玛,姥姥佝倭着腰,显得特别苍老。我没有走到安东妮娜跟前去,大概,她此刻想一个人,更确切地说,想同父亲待在一起。他们相依为命,苦熬苦撑一十八年——这哪是人过的生活呀!此刻,谁也不应该去打扰她。
他们父女的关系,我能知道些什么呢?知之甚少。他们父女的深情,只在我面前展示过一点点,那是有一回,我听见陶工喊她:“安托莎”,当时,我就感到,这个名字的背后,隐藏着多少喜悦,多少辛酸呀!我还看到过,有一次。谢麦连科夫踏着转盘车,打磨一只精致玲珑的陶罐,他朝女儿转过头去,征求女儿的意见和支持。
我只能隐约地猜测,真正的父女或父子之爱,意味着什么。我只能透过自己惨淡的童年,听别人讲那些听不大懂的言语。谢拉菲玛姥姥太好了,但姥姥毕竟代替不了爹妈。对,我最好此刻不到安东妮娜跟前去。
马利亚斯和黑脸膛、皱着眉头的克罗特,把两根瘢瘢疤疤的木头杠子横在堑壕一般的墓穴上,杠子上面放上棺材,用绳子拢好。谢拉菲玛姥姥哇地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按照乌克兰、白俄罗斯的宗教仪式数落起来:“你把这苦命的丫头扔给谁哟,”“你劳劳碌碌一辈子啊,”“娃儿们,他这家冷冷清清,谁来加热哟!”…在这个时刻,姥姥嘴里也不尽是骂街的词儿,人们听她这么一数落,也不禁抢天呼地地 哭起来。马利亚斯也哽哽噎噎地掉了眼泪。
我拄着机枪的枪筒站在一边。昨天亲身经历采泥场的一幕惨景之后,下葬前的仪式,已无法真正感动我了。眼泪只流了一点点。
安东妮娜木然僵立:一声不响,一动不动。
“停一停!”格卢姆斯基突然喊叫起来,“你们停一停!让咱说几句!”
他来晚了,葬礼已经开始了。他浑身湿透,头发蓬乱。此刻正向岗顶爬来。大家立时停止哭声。格卢姆斯基要讲话,而且是他主动要讲话,这可是一桩新鲜事儿。即使在他当选为主席的大会上,他说的话也不满十个词。
“同志们!”格卢姆斯基开腔了。他从头上拉下那顶湿漉漉的无檐小帽,捏在五个红手指头里,当块破布揉搓着。
邻近一块方尖碑上的红星,高悬在他的头上——这方尖碑并不很高。
“同志们!今个儿咱们又埋葬两个乡亲,又是两个,同志们。你们都记得,打仗前,咱们这块坟地一点儿也不大,象一顶帽子,扣在加弗里拉岗上,还没有伸到谷地,如今呢?你们自己看见了!”
老太太们唏嘘 泣,人群里响起低沉的叹息声。
直到此时,我才看清这位主席身边是块什么样的方尖碑。“塔拉斯·格卢姆斯基”——在一块白碴胶合板上刻有八个黑糊糊的大宇。还有几个数字:“1926——1941”。此外,就什么字眼也没有了。既没有“英勇牺牲”,也没有“在同法西斯强盗的斗争中”。格卢姆斯基父子俩都不喜欢多说话,他们有话,宁愿闷在心里。
可是现在,他把心里话都倒出来了!
“现在,咱们,这些非党布尔什维克,同你们站在这里…”他的目光突然朝我这方面一瞥,又补充说:“还有共青团员们!咱们那些在党的优秀庄稼汉,都上了前线,他们有的已经躺在他乡的土地上,有的还在战斗。这些,你们比咱知道的更清楚——他们都是你们的亲人啊。”
大家异口同声地发出低沉的叹息,算是对他的回答。
“咱们又来埋葬咱们的两个乡亲,他们也死在法西斯手里。是啊!法西斯似乎逃走了,可他们的残渣余孽留了下来。同志们,咱们绝不让他们自由自在下去。就算咱们的力量还有限,也不能叫他们的班德拉土匪政权存在下去!他们这些杀人犯,也明知这一点,他们隐匿在林子里,一有机会,就出来咬人。他们还吹嘘,说他们是“真正乌克兰人。”那咱们大伙儿是什么人呢?今天,谢麦连科夫同志在临终的时候,咱在他的身边,咱听到咱们这位最好的陶工说的最后几句话。这是一个大好人啊,他不声不响,但却是一个大好人。同志们,咱们实在无法忍受下去乐,再也不能叫土匪任意杀害好人了!现在咱提出,咱这儿有几位会打枪的汉子:马利亚斯,克罗特,瓦列里克,拿起武器吧,咱们发给你们武器。你们知道,这玩艺咱们够用的。咱们一定要消灭法西斯!眼下,咱们的朋友亲人都在前线上艰苦战斗,咱们在这里战斗,就是对他们支援。”
我猛然间掠过一个想法:这是阿勃罗西莫夫在讲话呀。这个阿勃罗西莫夫,这个热情的、煽动性计划的制订人,由于岁月的流逝和繁重劳动的压力,已经是驼背的老人了。也许,这些话,十五岁的塔拉斯/格卢姆斯基过去也说过吧!
“同志们,咱们要叫他们看看,苏维埃政权是怎么巩固起来的!”农庄主席说到这里举起了拳头,拳头象个特大的甜菜安在瘦骨嶙峋的长手臂上。“咱虽说已经这么一把年纪,已经领了“白票”①,可咱拿起了武器,咱还行,还能打打。现在,同志们,让咱们向死在法西斯手里的乡亲们鸣枪致哀!”
【注 ①:指免役证。】
他从肩上摘下马枪,波佩连科早有了准备,他把自动步枪高高举过头顶。我连忙拉开保险,于是加弗里拉岗的上空,砰砰啪啪地响起枪声。成群的乌鸦哇哇地飞了起来,四散飞走。
马利亚斯和克罗特抽开杠子,开始往坟坑里放那具湿漉漉的棺材。安东妮娜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连放枪的时候,她也没有战栗一下。
我的身边有个婴儿被惊醒,他扯开嗓门,哇地哭了起来。这是帕拉斯卡·叶尔马钦科娃的头生儿伊凡,就是那个不久前被谢拉菲玛姥姥从窒息中救活的小家伙,他的爸爸是何许人,至今还没人知道。帕拉斯卡,这个外行妈妈,把孩子大摇大摆,仿佛要扔到柳树上去似的。
伊凡的小脸儿在我眼前一晃。小脸儿只有巴掌大,鼻子象纽扣。这是一个普通婴儿的小脸蛋儿。我仔细地瞧了一眼,好,小家伙还行,他的哭声盖过了所有声音。
我朝安东妮娜转过身。她发觉我在看她,就抬起眼睛。她仔细打量了一会儿,开头似乎认不出我,后来眸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一闪,帷幕落下。虽然面部表情没有变化,可她投来的目光,已经把我看作自己的亲人了。我想起格卢姆斯基的担心,愤懑而又痛楚地想:一定要活下去!决不在敌人面前退却,但是要活下去,我不能撇下她。我要抚养我们的孩子。人生应该享有的东西,我一点儿也不放弃。
“你要全都武装起来?我俯身凑近格卢姆斯基问。“你以为,马利亚斯能加强我们?”
格卢哈雷村居民拖成长长的行列,从墓地归来。此刻,这长长的行列已经接近秋雨绵绵下,显得格外油绿的秋麦田。那条直通泉水的小径,明显地把秋播田从中切开。
农庄主席没有立刻回答。开头,先向左右望了望,然后,悄声地说:“有这个想法。因为不管出现任何情况,咱们都要捉拿火烧鬼呀。”
“你这‘任何’是什么意思?”
“即使你从奥任带不回援兵。”
“我的主席!”我按捺不住说,“你别再签署安葬证了!兴许,你喜欢这个想法,可我并不欣赏。”
“咱也不喜欢!”格卢姆斯基冷静地说。“只是咱为农庄操心操惯了,这你还不懂。为了使你顺当地闯到要去的地方,咱把千里马借给你。”
“千里马?”
即使格卢姆斯基答应给我一辆加足油的装甲车,我也不会比这更惊奇。千里马!……千里马可是格卢姆斯基的命根子啊。燕麦发疯似的涨价,他也买,宁愿到市场卖掉自家的脂油和老母鸡,自己出钱买,因为农庄的金库常常空空如也。
千里马!这是一匹上等牡马,鼻梁边有条银灰色的毛。它是格卢哈雷村的光荣和骄傲。
我带着惊讶的神情望了望这位主席,那顶揉皱的无檐小帽歪戴在头上,蛮神气的。
“听我说,‘小鹰’有的是,可千里马,方圆一带就这么一匹,”我说,“你没有说走嘴吧?”
“咱还没有老到——颠三倒四,”格卢姆斯基嘟囔说。“千里马能够驮你过去,刀山火海,都不在话下,骑去吧!”
第七节
安东妮娜站在昏暗的前室里,额头和手掌紧贴在弹洞累累的房门上。我小心翼翼地搂住她的肩膀,拉到自己的身边。我挨近她,借着幽暗的光线,看见她的两眼在闪光,在询问。两只扩大了的深邃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