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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她看孩子。可是另一封信就奇怪了。你给一个有病的、孩子太多的母亲寄过钱么?”
黄佳英难为情地挪开了眼光。她也知道自己做错了。
“同情别人的困难是好,”曹梦飞接着说:“可是你这种帮助能解决多少问题?
她一家五口,你能够长期寄钱给她吗?对于这样极其个别的人的生活问题,你既是
发现了,就应该写信给有关的政府部门,他们自然会想办法给她解决的。你时时刻
刻应该记着,你不是一个普通的个人,而是一个报社的记者,不要因为这样的事情
给人一个印象:好像我们报社是个政权机关似的。”
黄佳英羞得说不出话来。她想起,她第一次下去采访,遇事就大惊小怪的时候,
曹梦飞就说过她:光靠热情是不行的。
要想,要去追索原因,还要研究解决的办法。……是的,这几年,曹梦飞给了
她多少帮助啊。他几乎把在编辑工作里得到的每一个新的思想都告诉了她。她从他
身上学到的第一个东西,就是考虑问题的时候不应该盲从,应该养成独立思考的习
惯。她常常觉得他有些新鲜的大胆的见解。
不过,今天她还想分辩一下:她本想买了药品寄去的;寄钱时信上并没有署名
……正在这个当儿,门外忽然响起一串清朗悦耳、好像夹杂着笑的声音:
“向女英雄致敬!向反对会议迷的战将致敬!”
随着话声,走进来一个穿着淡咖啡色西装的满面红光的年轻人。因为这身西装,
黄佳英简直认不出这就是李鹤青了。
一见是他,她刚想骂他两句,李鹤青却又奚落起自己来。他指着自己的衣服,
又指着窗外说:
“一九五六年的春天!……”
这人就是常常叫人哭笑不得。要是生人,就要生气的。黄佳英可知道他是一个
多么善良的人。这人就是玩笑开得太狠,有时叫人误会,其实一点没有恶意。见他
又故意瞪圆了眼睛端详自己的新皮鞋,知道他又要挖苦人了,黄佳英赶忙说:
“真该叫你去写小品文……首先叫你写自己。”
“不,”李鹤青摆手说:“该叫我写消息。听我说。第一条,总编辑要下乡了。
据说要研究工人福利问题。第二条,北郊休养所开放,给新闻工作者五个位置。第
三,第三……”他忽然说不下去了。本来也没有第三条嘛。黄佳英和曹梦飞都好奇
地瞅着他,他只好把第三条改成了综合消息:“一九五六年的春天是个什么样的春
天!充满好事,洋溢着欢乐的春天!
工商业社会主义改造大胜利,向科学进军,工资改革,先进生产者运动,高级
知识分子工作……这叫什么?……这得怎么概括?……噢,对了,太好了——人们
积极性的更大的大发挥对不对?”
这时,黄佳英才发觉,李鹤青进来的时候,钱家娴也悄悄地跟着进来了。现在
她站在墙角里微笑呢。她长得小,又那么安静,跟李鹤青一起就越发不惹人注目了。
今天她穿了一身紫红色棉绸缝的旗袍,比往常漂亮了。黄佳英跟钱家娴高兴地拥抱
了起来。寒暄了几句,黄佳英就又转过身来听李鹤青的谈话。他正在就今天的报纸
发表自己的议论。
在曹梦飞面前,黄佳英觉得自己肤浅;和李鹤青在一起,她又觉得自己缺少才
华。李鹤青是报社里写通讯、特写的能手。没有谁比他更善于表现劳动的诗意了。
编辑部里人们开玩笑说他“独具只眼”,确实,描写风景,描写广阔的劳动背景和
劳动中人们的心理,李鹤青是有一套办法的。
曹梦飞和钱家娴都在听李鹤青讲,他们两人都尽力不去看对方。钱家娴瞅着李
鹤青,眼里流露着抑制不住的爱慕。李鹤青却一点也不在意,滔滔不绝地说:
“……我就说,同志,这不叫自由主义。自由主义是指当面不说,背后乱说。
这些青年工人给你提了多少次建议?七次?就算它七次罢。人家的意见正确,你不
接受,人家在背后说上几句,你倒反过来批评人家,又是‘发牢骚’又是‘自由主
义’的。……我说,同志,咱们得把自由主义跟平常的正当的议论分开,要不,大
家见了面还谈什么呢?孩子,老婆,天气不错,呵呵呵……”说着说着他自己就笑
起来了。曹梦飞也忍不住乐了。唯有钱家娴不笑,也不是完全不笑。她稳重惯了。
八点三十分,上班铃响了。黄佳英一把就从曹梦飞桌上抢过来昨天的来稿,找
了个空桌子坐下来,掀开第一张稿子的稿笺。她喜欢读新鲜的来稿。就这么一行行、
一篇篇看下去。多少动人的新人新事,多少新鲜的思想和感情,尖锐的批评和热情
的呼声!就这么看下去,感受着生活的呼吸,生活在这活的历史里……
三
十点钟,总编室上班的时间,一分钟也不差,马文元走进了办公室。推开关闭
了一冬的窗子,落下来一大片尘土。他掏出手绢来,使劲擦了擦又瘦又小的手。
又是一个春天!桃花枝儿都要闯进窗子里面来了。为什么春天每年来一次,却
不使人觉得厌烦呢?
十点一刻了。在十点到十一点中间,电话铃应该响一次。
往常,每一次总是还不等把听筒放在耳边,里面就哇啦哇啦响起震耳的声音。
总编辑陈立栋无论在什么场合说话都是一样大的嗓门儿。可是也好,免得听不清楚
要请他重说一遍。陈立栋是个性子急躁的人,别人“不好好听”他说话他就要急躁
起来。这位总编辑每天早晨的这次电话总是一面吃着早饭一面打来的。有时不过是
指出哪个版上一个什么标题不恰当。
有时是紧急传达党省委的一个意见。有时碰上总编辑心情愉快了,还在电话里
和自己的助手分享一下对今天报纸的满意,诸如此类,比如:“文元,怎么样,你
看今天这张报纸……?”
一听这声音和口气,马文元总能够大体上猜到总编辑最满意的是什么。果然,
没等他回答,那边声音又响了:“头版高厅长这篇专文有分量,有分量。收集些反
应。……三版这篇经验也还可以,组织部这回该没有意见了。……收集收集反应…
…”这当然是少有的最好的情形。总编辑是不满意报纸现状的时候多,电话里通常
都是指出当天报纸的缺点,提出对下一期报纸的具体要求:从社论到图片,甚至连
版面的安排,都作些指示。在这些指示里,常常不无指责的意思:看,你这个总编
室主任,工作得这么作才行啊。
马文元每天的工作,就是从这个电话开始的。其实不光是他一个人的工作是这
样开始,整个编辑部一天的行动也是由这个电话决定的。比如,从省委会议上得到
的启示,常常使总编辑发现必须组织一版文章集中谈一个问题——比如说准备种籽
或是积肥。于是,十一点以后,编辑部的各个部门就都行动起来了:农业组自然是
最忙的,党的生活组也闲不了——需要党组织这方面活动的经验啊,文艺组如果不
去写快板,也得采访一个什么先进人物……
……看来今天是个最平常的日子。马文元一面翻着今天的报纸,一面揣测着总
编辑今天可能提出的问题。一版登的党市委决定七天之内消灭全市的麻雀这条消息,
可能标题字号小了一些。陈立栋可能又要半开玩笑半指责地说:“怎么,信心不足
么?”说实话,马文元对于七天之内结束每只麻雀的生命确是半信半疑的。可是不
管怎样,头条总是头条。关于本省先进生产者吴长海的报道,他还会嫌少的,昨天
说要半个版的,可今天连三分之一版也不到。
习惯真是个怪东西。每次电话铃一响,马文元心里就一跳。现在电话铃不响呢,
他又着急:十点三刻了,还没有指示,这一天的工作可怎么安排呢?
有人敲门。工业组的组长张野进来了。他,最年轻的编委,党总支委员,一手
好文章……他总是轻松的,愉快的。
他微笑着,把一份打字的文件递给马文元,就在沙发上坐下来,深深地吸了一
口气——春天从敞开的窗子爬进了这个房间,盛开的桃花丁香混成那么浓的一股香
味,就仿佛鼻子都能碰到它了。
这是一份工业组的五月分报道计划。全国先进生产者代表大会的报道就占去了
一半发稿字数:都是报告,发言,写先进人物的通讯。马文元在这个名单里发现了
几个非常熟悉的人物……
“这些人不是从前年就宣传过了么?”马文元微笑着说:
“去年青年积极分子大会的时候,又宣传过一阵……”
张野走过来伏在桌边上,看着那排名字,简短、肯定而又意味深长地说:“旗
帜啊,全省全国的旗帜。”
马文元瞅了瞅他,想反驳,却又止住了。他接着又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去年积极分子大会就是整版的发言,事迹,这次还是?
也许是因为他们今年又有一些新的事迹?哦,还有些新的英雄模范根本没有宣
传过哩!”
“人家的大会就是这么开么,一个个代表介绍自己的事迹,这总会有人家的道
理的。”张野又带点神秘地把嘴凑过来,低声说:“我打电话问过北京市的两个报
纸,都是这个报道法……”然后又笑了。
马文元也跟着笑了。可他本来是不想笑的。他不喜欢张野这个人。这几年他学
会了冷静地、甚至过分冷静地观察别人和剖析自己。在方才张野这一笑里,包含着
什么意思呢?自信,欣赏自己办法多——先打电话问问北京,然后再订计划,这还
会有问题?十足的把握!而最妙的是,这些都正好符合总编辑的意图。马文元本想
理说些什么,可是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觉得在这样的事情上他没有发表意见的必
要。
张野又那么微笑着走掉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