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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杜拉斯-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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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是谁?我忘了您的一切。您从哪来?您让我害怕。您在这里是想杀我。是这样。老实说,一次说清。说吧,别整天闷着。别以为沉默很聪明。这毫无用处,毫无意义。”


我在这儿。我活着(3)


  您又开始了。又重新开始了。我烦死杜拉斯了。我在那里干什么?和您呆在一起,忍受着这无聊的生活。忍受着您。一个可怜的女人和那些文字,那些要写的书,老是重复同一本书,同一个故事。什么故事嘛!
  “闭嘴!就这么呆着。我只求您不要自杀。我知道,您什么事都不干,这是很难的。但还是不要自杀吧。您发誓。”
  我没有发誓。决不发誓。我只说:“我和您呆在一起。我不走。我不死。”
  “我一直在想您要去哪里。您没有住处,没有朋友,谁都会把您赶出去。只有我接受了您。您这个家伙,我不知道您究竟是什么人。也许我们是同一类人,我不知道,我不相信,我比你聪明得多。是这样。这很明显。”
  我留下来了。我试图重新出走,离开这个房间。我去了奥斯特里茨车站附近的一个旅店。那里的旅店不贵。我带了一个手提箱。我睡了一整天,晚上便去车站的自助餐厅喝啤酒。我和那些坐火车的人,乘车离开巴黎的人混在一起。他们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在某座城市里,某个屋子里有人等他们。有的人行李很多,手提肩扛的。他们知道些什么东西。
  我看着他们,喝了很多啤酒,然后回旅店。通常,这种情况最多只能持续两三个晚上,然后,我在深夜里开始打电话。我听到了您的声音:“是您。您没死。您在哪儿?”我不能告诉您我在哪儿,我再也不想见您,我再也忍受不了了,忍受不了您,忍受不了杜拉斯,忍受不了您的所有那些故事,极其无聊的故事。您说:“够了。您喝得太多了。告诉我您在哪里,我去找您,我们喝一杯。我们可以永远分手,如果您愿意这样的话。我同意。和我生活在一起是难以忍受的。和一个作家生活在一起是难以忍受的,这我知道。走吧,要和我生活在一起,非大才子不可。好了,算了。您忍受不了我,这我明白。我们一起去喝最后一杯酒吧。”
  我说好吧。她说:“我就来。”我们喝了一杯。我们不分手了。她说:“您演的这场闹剧真让人难以置信。而且,还是我掏的旅馆费。您一分钱都没有,真不可思议!而我却忍受下来了。好了,我们沿着塞纳河走走吧,一直走到讷伊桥。”
  9
  “我是杜拉斯。”
  这是您在1996年3月3日前几天说的。您还说:“杜拉斯完了。我再也不能写作了。”
  我什么都没说。我知道这是真的,知道您现在很快就要死。不知道生命,对,是这个词,不知道生命是如何维持的。然后是另一个词,死亡。
  我说:“我们继续写书。”
  “不,饶了我吧,我再也不写了。到此为止了。”
  怎么办?怎么说?什么都不说。
  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您都知道不写作意味着什么,在任何情况下,您都不希望自己口述的内容没有被记下来,没有被谁准确地、贴切地记录下来。你知道自己再也没有体力和精力写作了,于是您停止了写作。您不撒谎。您不想信口开河,不想打发时间,不想为消磨时间而写一些平庸的、平常的东西。不,您不让步。直到1996年2月29日星期四为止。
  于是,没有任何事可干了。只等那一刻来临,等3月3日那一天,面对那一天,您独自跟我在一起,在那儿,在这里,只有您自己知道真情,只有您自己在问自己会发生什么事,您会发生什么事。您试图弄懂,试图发现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您不知道,我们不知道。没有信息。没有智慧。我们面对着虚无。死亡并不存在。
  “您相信死亡吗?您是不是在开玩笑?”
  不,我这样对您说,因为我在这里,今天,1999年春的今天,我在巴黎;因为我在给您写信,因为您曾对我说过:“别这么做,扬,试一试。要朴实,别卖弄,别写些虚假的东西。不,要真实,保持本色,就像我在《大西洋人》中拍摄您一样;照我在黑岩公寓大厅里教您的那样走路。写吧!因为您这辈子不能什么事都不干。说真话,一切都将水到渠成。别那么害羞,别那么敏感,那会妨碍您做任何事情。
  “写吧,为了纪念我。
  “不,不是为了纪念。还没到那一步,我什么都不需要。写吧,不为任何东西。就这样。为了在您想接近我的时候忘记我,因为您在模仿我可能写过的东西,借助您而写的东西,不仅仅是借助您而写的东西。相信我吧,人并不存在。存在的是书。是书,永远是第一本书。已经写了或没写的书,必须不断地读了又读的书。对每个人都同样的文字,每个人都受宠爱,大家都读同一本书,全世界到处都在重复同样的句子。”
  同样的祈求。祈求读书。
  祈求沉默。
  祈求活着而不求明白。试图创造爱情。为了您,为了我不认识的人。也为了巴尔塔扎尔。
  如果我写作,我就为所有的人而写。
  为读得懂它的人而写。也为您而写。
  “我爱您,胜过爱世上的任何人。”
  “爱得还要更深。”
  您想起了这个句子。我永远喜欢这个句子。我不断地重复这个句子,直到什么话都不想再说,直到只有这些话在耳边回响。
  是的,那是《印度之歌》中的声音。厚重的声音。还有不会结束的舞会。
  是的。不会结束。我们在那儿。我们准备跳舞。那是1994年12月31日。我们在朋友家里。那差不多是最后一个平安夜了。我们一起跳舞。
  “我一直喜欢跳舞。现在还这样。甚至现在我还跳舞,您看!”
  您跳起舞来,我紧紧地抓着您,我不想让您摔倒,您也紧紧地抓着我,好像没事一般,好像是第一次跳舞,好像我们将相遇,将第一次说话,第一次交换眼色。具有决定性的眼色。


我在这儿。我活着(4)


  我们一直跳到深夜。好像我们随时都会离别。好像要离别一样。好像从第一天起,从在特鲁维尔大西洋边的那个夏日起,我们就在说再见。在歌声中说再见。卡拉在为我们唱“卡斯塔 · 迪瓦”。歌声在黑岩公寓空旷的大厅里回响,她唱着。独自唱着。她说:“谁在唱?这是我的声音吗?”她唱了起来。随着歌声响起,她死了。在歌声中再见,每一拍都在说再见。这个故事,所有那些故事,您,我,有什么重要的?为什么要写那些书、那些文字、那些老掉牙的爱情?啊,是的,为什么花这力气?告诉我。”
  这没必要,然而做了。写书没必要,但我毕生都在写书,只写书。于是,于是一无所获。就像这样。而那个人呢,那个神圣的,已经死了的,她在唱。为什么?难道她知道?
  是,就像这样。就这样,这样挺好,我在这里,在巴黎,多菲内街,我在给您写信。我很高兴给您写信,我不知道吉祥的词是否就是善良的词。不管怎么说,我做了。我在给您写信,我看着您,我继续给您写信,写些字,就像1980年夏天之前那样。信寄出了,却不可能有回复。决没有人会回信。写了几百封信,却还不认识您,甚至没见过您的面,只知道作者的名字,读过她的书。不认识您,您不存在,没有身体,没有微笑,没有愤怒,没有深夜在车中开的玩笑,没有床上的爱情,这些全部没有,只读杜拉斯这个人写的书。
  只收到您的一个字:来。于是我来到了特鲁维尔,并且留了下来。我没有走,您也没有走。我们呆在那儿。不即不离。两个可怜的人。我们一无所有。那些钱一点没用。毫无用处。那些钱使您很高兴。这怎么可能呢?赚这么多钱,难以置信。您真是了不起。
  您说:“我要给您买两件上衣,去圣叙尔皮斯广场的圣洛朗时装店。流浪者当腻了。幸亏,我手指上还戴着钻石,人们马上能看出我不是乞丐。而您呢,您那副怪样。不,我想看见您穿得体体面面的。”
  我们来到时装店,您对店员们说:“你们知道我是谁。我想买两件衫衣,他穿的。我先告诉你们,我要你们给我打七折。我来之前给你们老板打过电话。我自己嘛,我不要上衣,什么都不要。我马上就要死了,不知葬身何方。”店员们说:“没错,我们知道您要来。夫人,请坐。”
  您坐了下来,看我试衣。“不,不要那件,您看得很清楚,那根本不适合您穿。转过来一点,走几步,让我看看是不是合您的身。”我照您说的做了,走了几步。店员们忍着不敢笑,我却想哭,想把它们全都扔掉。
  “你们知道,这很适合他,看!啊,是的,扬,您得买这件海蓝色的运动上装。大家都说好。您得买这件。非常适合您,什么都不用改。我跟你们说,他身材一流,模特儿的身材。好,再来另外一件,要花哨一点的。因为我们经常去特鲁维尔,我在黑岩公寓有个套间。拿一件浅色方格细呢的上衣给我看看。很好。就要这件。扬,拿着。我把它送给您了。”我说好。您开始付款,并说:“千万别忘了给我打七折。”
  我们走出商店。我穿着那件海蓝色的运动上衣。您说:“您在我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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