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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则继续写信。圣伯努瓦路五号。总是没有任何回音,一个字都没有。后来,1980年,她寄给我一本《坐在走廊里的男人》。这是第一次碰到:我不怎么喜欢,就是说我看不懂。我寻思这个关于性的故事有什么意思。我很震惊,很落后。可怜的天真汉。我不想弄懂。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我不想撒谎。我不会。她马上就会感觉到的。我没有回信。我停止写信了。我收到了第二本书。书中附了几个字:我想你没有收到第一本。您又换了地址。我什么都没说,不再写信。
再后来,我又收到了《黑夜号轮船》、《奥莱丽亚 · 斯坦纳》和《否决之手》。
蓝色的封面,法国信使出版社出的。我疯了,我喜欢得发疯。我去巴黎巴比伦路的宝塔电影院看《黑夜号轮船》。我想她一定会在放映厅里。我去剧院看克洛德 · 雷吉和比 · 奥吉埃、米歇尔 · 隆斯达尔、玛丽…费朗斯所演的那出戏。我回去看了好几遍这部电影。诺伊利的情人们。我第一次去了圣伯努瓦路。我在五号前面经过。我怕遇到她。遇到她怎么办呢?说什么好?
什么都没见到。我又乘火车回到了康城。
终于,我得到了消息,收到了她的一封信:“我病了,现在好多了,都是酒闹的,我好多了,我刚刚写完了《奥莱丽亚 · 斯坦纳》的电影剧本,我想其中有一段是为您而写的。”她没有说哪一段,也没有说是“巴黎的奥莱丽亚”还是“温哥华的奥莱丽亚”。
她给我这样写道:“我为您写了《奥莱丽亚 · 斯坦纳》这部东西。我并不认识您。我读了您所有的信。我都留着呢!我好多了。我停止了喝酒。我要做这么一件事:拍电影。我将不那么孤独。”
我又重新给她写信,每天好几封。我疯了,我喝好多威士忌。贝内迪克特差不多再也不来套间了。帕特里克很痛苦,回来也少了。他在的话,我们便喝一些酒。我写了些诗,一些短文,用向贝内迪克特借来的旧打字机打的。我热烈地爱上了这台灰色的机器。有几个晚上,我通宵打字写文章。我想出了一个很棒的题目:美丽的痛苦。喝酒。我喝点“芝德拉”帮助睡眠。我睡到下午才起来,听《印度之歌》。我独自呆在欧仁…布丹街的那个套间里。
有一天,贝内迪克特告诉我说,我必须走,离开这个套间。她说她兄弟要来康城,学医,要住在这里,住在我现在住的房间里。
我走了。我找了一个带家具的房间。我随身带了一个铁箱,里面装着几本书。
后来,是的,我到了那里。1980年7月的一天,我打电话到特鲁维尔。我知道她在那儿。我每周都读她在《解放报》发表的专栏文章,她谈论波兰、格但斯克,谈论灰眼睛的孩子、孩子突兀的脑袋和年轻的夏令营辅导员。我敢肯定她在写我。这个故事是为我而写的。
我打电话给她。我说:“我是扬。”她开口了,说了很长时间。我担心没有足够的钱付电话费,我在康城的大邮局里打电话。我不能对她说别讲了。她忘了时间,说:“来特鲁维尔吧。这里离康城不远。我们一起喝一杯。”
1980年7月29日,我坐公共汽车去了特鲁维尔。公共汽车站就在多维尔火车站对面。我走在石板路上,经过黑岩公寓。我什么都不看,登上大楼梯,在旅店前经过。我不知道她的套间在哪里。我不敢看,不敢抬头。我胳膊底下夹着一把雨伞,尽管天根本就没有下雨,我不知道拿雨伞怎么办。我走进电话亭,给她打电话。她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两小时以后见面。我正在工作,很难脱身。”
两小时后,我又打电话给她。这时已是傍晚。她说:“还没完,七点钟左右再打电话给我。到浴场路去买一瓶红酒。”她把杂货店的店名说得清清楚楚:那是特鲁维尔最好的杂货店。她问:“您明白了?不会弄错吧?”我去了浴场路,找到那家杂货店,买了一瓶普通的波尔多红酒,然后走进黑岩公寓的大厅。那时可能已近七点。我仍然傻乎乎地夹着那把雨伞。
“我住在二楼。您在走廊里不会迷路的,走到头。在大镜子的右边。”
我敲了门。她开了门,露出了微笑。她拥抱了我,说:“您知道,有门铃的。敲门谁也听不见。”
我打开红酒。酒很差,软木塞的那种。她说,我听。她说:“每星期写专栏文章真难,每次我都觉得自己写不下去了。”我们喝着酒。她说着。我在那里听着。我在黑岩公寓的那个套间里。她对我说:“您来看,这里很漂亮。有两个浴室,其中有一个豪华得让人难以置信。普鲁斯特去卡布尔的大旅店之前,和他的祖母来过这里,住在靠海的那个套间。我喜欢靠院子的那边。整天都是大海,不分日夜,烦死了。”
我一言不发。我听着,她说:“您来看最漂亮的东西:阳台。对面是油港勒阿弗尔。一到晚上,灯火通明。那艘大型客轮似乎向我们驶来,其实它并没有动。我喜欢这阳台,喜欢这烟囱和那水晶般的灯光。”
不知不觉,一下子就十点钟了。她说:“您一定饿了,我却一点不饿。您去中心酒店吧,那里很不错。我把给《解放报》写的东西再看一遍。”
我不敢进中心酒店。我在特鲁维尔瞎转,从俱乐部走向海滨,走向鱼市场,十一点钟左右,我回去了。她问:“怎么样?不错吧?”我回答说:“没有座位了。”她笑了,说:“这个季节,在这个地方总是这样子。好啦,我还有块冻鸡。”我吃了。她说:“别浪费旅馆费了,而且,到处都满了。我儿子的房间空着。他不在,您可以睡在那里。”那里有两张床。她说:“我们去勒阿弗尔转一转吧!我想让您看看勒阿弗尔的美景。灯光,这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东西。”她开车,一辆“标致104”。她带我看了一切。那是在晚上。她说什么我都说“是的”。
“这种景象我百看不厌。有一天,我会把它拍成电影,把所有这些灯光都拍下来。”她说。
接着,她开始唱起来,麻雀,粉红色的生命。我也跟着唱起来。她说:“走调走得这么厉害,真是难以置信。我来教您吧。”于是,我们俩一起唱起了《粉红色的生命》。
我们永远两情相悦(1)
我们回到黑岩公寓的大厅,坐在镜子对面的大扶手椅上,面对朝着大西洋的篱笆墙。这是富有传奇色彩的大厅。她想喝一杯酒,我上楼回套间去拿酒瓶。她说:“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地方。这种安静,绝了。您在听吗?”我说是的。我们喝着酒。在这安静的大厅里只有我们喝酒的声音。我们上楼回到了套间。她给了我两张床单,拥抱了我。
我在这里,和她在一起。我留下了。我不离开您了。我留下了。我和您关在这个悬在大海上面的套间里。我睡在您儿子的房间里,睡在第二张床上。您睡在院子那面的大房间里。很快,我也跟您一起睡在那个黑乎乎的房间里了。我们不分离了,我们一起喝酒。我留下了。我用打字机打给《解放报》写的专栏文章。您口述,我怕跟不上,我打字打得不熟,用三个指头打。她笑了,说她从来没见过谁用两个指头打字打得这么快。我们写着那个灰眼睛的孩子和年轻的辅导员,写波兰、莫扎特之爱和这句老话:我早就爱上你了,永远,永远,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您。我们一起喝酒,一起去勒阿弗尔,一起笑,一边唱“麻雀”。她说:“好多了,您不那么走调了。您会唱好的。”
有时,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在客厅里等,躺在铺着垫子的沙发上。我看着高高的窗户和窗帘上退色的玫瑰。窗帘已经被无数个夏天的太阳晒焦了。我什么都不干,盖上被子。
我等待着。
“什么都不干,到了这种程度,真让人难以置信。这也不坏。您以前也是这样吗?”
1980年9月,每周给《解放报》写的专栏文章由子夜出版社出版了,书名叫《80年夏》。她把书题献给我。从此,我就取了“扬 · 安德烈亚”这个名字。
2
她把我父亲的姓取消了,留下了名,扬,即让,让…巴蒂斯特。我的生日是6月24日。她加上了我母亲的名字:安德烈亚。她选择我母亲的名字,肯定是因为它与我父亲的名字元音重复的缘故,都有个a,半谐音。她说:“有了这个名字,你就可以安心了。大家都会记住这个名字的。谁都不会忘记。”
她取消了她父亲的姓:多纳迪厄,选了洛特…加龙省的杜拉斯村的村名。那地方离她父亲在帕尔达扬的老屋不远。我们俩都是化名,笔名,假名。后来这些名字成了真名,因为我们选择了这些名字,因为她写了这些名字。正是她写了这些名字,安排了它们在精神上的血缘关系。
一切都可以开始了,因为她给我取了名字,因为这个名字被写在了一本书中:《80年夏》。
几个月后,她开始拍《阿嘉塔》,兄妹之间的一个爱情故事。影片的全名叫做《阿嘉塔或无限的阅读》。那也是一个剧本。电影是在特鲁维尔拍的。比尔 · 奥吉埃扮演妹妹,我扮演哥哥。电影的配音,妹妹由杜拉斯配,哥哥由我配。
拍电影可怕极了。我什么都不会,我不懂,我不会走路,她让我在黑岩公寓的大厅里穿行了好几个小时,我都忘了怎么走路了。她喊叫起来,想让我根据她的要求走,像她那样走。我办不到。最后,她让我坐在一张扶手椅上,靠得很近很近拍戏,拍脸,仅仅拍脸。我看着摄影机和她,她跟我说话,给我讲述《阿嘉塔》这个本子,讲述兄妹之间的那场爱情。这些方案后来被用在一部她称为《大西洋人》的影片中。那是一部长五十分钟的影片,一片黑。只听见她的声音,只有她的声音,漆黑的画面中杜拉斯的声音。有时也出现我的脸,她跟我说着话,说我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