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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后,宝玉与黛玉,只有每日晨昏定省的礼数上,才会在老太太、太太房里碰上面。但也相视凄然,无可对语,或者有意相避,不敢再如从前那般并无嫌忌之心。
大观园里没有了迎春、宝钗、宝玉这几处,真如空落了大半个一般。潇湘馆还在,但那房前碧竹,萧萧瑟瑟,比先更是两番境界。
没过多久,黛玉的病便重了。
医药的事,加几倍忙乱起来。赵姨娘对林姑娘的病,不知为什么,也比先特别加几倍关心,日夜不断探视、献策,并愿为医药张罗上献勤献力。贾环忽然也往贾菖、贾菱那里走动,说是帮忙操持。
虽然日日忙乱,黛玉却越来越不行了,大家都看出神色已经不对了。
宝玉见黛玉连晨昏定省都久不能尽礼了,这才向王夫人请准去见林妹妹一面。黛玉忽闻宝玉来了,如真如梦,惊疑难信。及耳边听得确是宝玉的声音,才知不是梦。但见宝玉比先消瘦了许多,心如万箭攒胸,口不能言。半晌,还是宝玉的声音——“妹妹近日可大好了?”
字字宛然,与往年无异。
“我觉轻了许多——你又过来做什么。”
也是字字宛然,与往年无异。
好像什么事都不曾发生,不曾变化。
(六)娶宝姐姐
宝玉娶宝姐姐,并非自心情愿;虽说事到临头,身不由己,却又深悟人生命运,情之与缘,乖互分合,并不像一心拟想的那么幼稚简单。他悟到:情是一种“分定”,如龄官画蔷之例,那是任何别人替不了,夺不去的;但缘却十分古怪难测,正如曲文歌唱的那样——“若说没奇缘,如何今生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令人难解,也令人难以承受。
对林妹妹与宝姐姐,宝玉从来不曾有过“比较”“选择”的念头,那是定了的。在林妹妹来说呢,她起先确实是对宝姐姐有猜忌嫌妒的,但后来证明自己错了,宝姐姐实无与她争位的意思,而且真心疼顾自己——这在书中早已表得十分清楚了。她从此不再猜嫌宝钗,二人之间的关系与先前全然不同了。这就是黛玉夭亡之后,宝玉娶宝钗为夫妻的根本情由。
而且,宝玉之所以毫不犹豫地愿与宝钗为婚,倒是黛玉所推心叮嘱的结果。
至于对宝钗来说呢,她自知自己进京是为了待选。那里旗家少女例须候选,当选的入宫,正如元春那样;选不上的才许自己家里作主婚配。并且,即使选不上的许可在外择婚的,也还有官媒来相亲指配——因为书中所写的不是普通汉民百姓,而是内务府旗家的制度风俗。有官媒来相亲,这事书中也有明文叙出,例如湘云史大姑娘,便是那么由官媒相定了的。
宝玉的不得不娶宝钗,至少有好几层缘故。
第一是探春一走,没有一个可以接替凤姐(她病已渐重),宝钗起先协助探春理家是亲戚间的权宜之计,却难久行,也无法成为正式的少主妇。所以必须赶紧考虑让宝玉完了婚事,不然家政空位是不可想像的,是一件重要的大事。这时,黛玉病已垂危,自知并无痊愈之望,她一心为了维护宝玉的身命,为之着想,如他那种为人,是无法自立自处于世间的,必得一个宝钗那样的,才堪为他的内助,只有这样才是宝玉的真幸福。于是,在她与宝玉最后一面、永诀话别之时,她对宝玉示意:我的病已不能望好了,你的真心,我尽明白,但你莫要为了我而不顾别人与全家,你务必与宝姐姐成家立业,方可免流离冻饿……。
宝玉含泪听了记了她的遗嘱。
恰好,这时元春还在,特命免了宝钗的例选当差,提前匆忙地安排了宝玉与宝钗的婚礼。
洞房花烛,宝玉面对着眼前的一切,如真似幻,恍在梦中,难以相信会有今日今夕之事,似悲似喜,又非悲非喜,他从来没有过的难言莫名的滋味在心中翻腾,似乎想流泪,可又目中无泪。如此久之,久之……。
他忽然抬头看时,只见宝钗还盛妆端坐在炕上,灯烛荧煌之下,却映出她脂红粉素的脸上满是泪痕浮溢。
(七)奇怪的夜话
仍是洞房花烛之夜。
照当时的风俗礼仪,此夕新娘是不能先开口的。还是宝玉见状,打破了沉寂:“宝姐姐,你今夜为什么如此伤感流泪?”
宝钗闻言,才答话说道:“我告诉你原因,只怕你也不信。”
宝玉道:“姐姐的话,我几时没信过?”
宝钗于是说道:“我不知怎的,只想着林妹妹,心里难过得很。”
宝玉一直无泪,一闻此言,泪如雨下。“姐姐怎么想起她来?”
“我自从她去了,没一日不想念她。你大约也不真懂我的心。”宝钗又接着说道:“我看我们这些园里聚会过的人,只有她的命是最苦了!”
他们新婚夜两个的对话,是极不寻常的,也是世人所万难想到或相信的。
后来宝钗向宝玉明言:“你不必学世人俗人,怕我想不开,怕我怎么过不去;我还懂道理。你只管为林妹妹尽你的情义,守你的信诚,那样我才欢喜,才更敬重你。只要你愿意,我们从今夜起,只作个名份上的夫妻,各不相扰,终身自洁,我也是乐意的。你若不信我的真心,假意儿敷衍周旋我,那倒是既诬了我,也失了你自己的真性情。”
宝玉听了这一夕话,字字句句如金如玉,方知宝钗才是最理解他的真知已。他起身向宝姐姐行了深深的礼,敬她尊她,比先十倍百倍。
二人起身,乘着末卸装的大红礼服,向案上设了一个小小的宣炉,焚上一支香,供上黛玉遗下的一件佩玉和绣囊,俩人一齐流泪向着炉香默默行礼祷祝。宝玉知道宝钗这一日间是太累了,遂劝她快些卸妆安歇。他自己,却向案上打开砚匣,调墨濡笔,沉吟断续,不知在写些什么。
就这样,直到微熹破曙。
世上的人,谁也难知他们二人的新婚之夜是如此度过的——告诉他,他也不相信。
(八)金锁的预兆
宝玉婚后,时常与宝钗谈心话旧,抚昔感今。越发知道宝钗对自己的理解与同情不但不逊于黛玉,时且过之。两人自然会提起昔年在梨香院初次互观金玉的往事,莺儿的插话,却应在了此时。又不免想起绣鸳鸯梦兆绛芸轩那一回的情景,更是感慨万端。
因此,宝玉就被这忆旧之情提醒了,乃向宝钗要金锁再细看看,重温前境。宝钗仍从内衣中取出,递与了他。
宝玉接过,方一入目,便吃惊说:不对了,这不是姐姐常带的那一个!这一个太粗了,錾的字支支离离,很难看,况且也不是久带过的,怎么全是“生”的?宝钗知道瞒他不过,便实话告诉了他。
原来,薛姨妈家为预备婚礼嫁妆,百般忙乱,偏生这回薛蟠心细,上年提过要给妹妹把金锁炸一炸去,让它显得更是金黄璀璨,宝钗说不必;这如今要出阁了,作哥哥的一片热情,定要把金锁拿到首饰楼(当时的称呼)去“见见新”。宝钗推不过,只得依了哥哥。
婚期近了,首饰楼却一再拖工,说还没做好。薛蟠的呆性子火起来,打发家人坐讨立逼。好容易取回了,已是婚礼的前一夕,匆匆忙忙交还了妹妹,说:我这儿忙坏了,妹妹自己看看吧。
宝钗回屋打开包看时,不觉怔了!
这不是原物,是一件拙工粗作的仿制品。
宝钗是个深明事理的、体贴人的、凡百省事涵忍的人,况且也不容时间了,只得把它带上,也不令人知道此事。
直到今夜,无法隐瞒了,便一五一十地说与了宝兄弟。
宝玉说:姐姐你看那錾的云纹,拐的“弯儿”都是硬的,还有不连着的,那篆字也都走了形,难认了——这是拙笨匠人新作的!
宝钗点头,说何尝不是你说的那样,那个真的让人给替换了去了。横竖我自来也并不怎么爱惜这些东西,随它去罢了。
宝玉心中暗自思忖。虽说当初很不喜欢“金玉”之说,到底还是个真物件。如今却连那个也变了,假的来混真了,这个粗丑拙劣的假物,还不能揭破言明,还得替它“圆”假!世上的事真是没处去讲理了……。
他暗暗思量:这可也不是一个吉兆。
“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可是已离已弃了呀。
(九)时乖玉不光
赵姨娘安心要害宝玉与凤姐二人,勾上马道婆施用邪法,几乎断送了叔嫂的性命,幸亏和尚来了,指点解救,才得消灾免祸。和尚将那玉托在掌上,念念有词,方使它恢复了“除邪祟”的神奇力量。若论此玉的外观,那么还是第八回宝玉到梨香院去看望宝钗时写得最清——在宝钗眼中第一回见此玉时,那是“大如雀卵,灿若明霞,莹润如酥,五色花纹缠护。”
那景相真不愧称为宝物。
谁知就在此处,雪芹却插入了一首“后人”的嘲诗。其中一联道是——“好知运败金无彩,堪叹时乖玉不光。”
正是的,神玉的光彩,也如人的容色一样,明敏显示着顺逆兴衰,悲欢哀乐。一夕,因又提梨香院初见此玉的往事前尘,果然也引起了宝钗的感叹,她随后说道:可是呢,自从那年一见那玉,再也没看过它。你也给我看它一看,还如当初一样吗?
宝玉听说,果然也从项上把玉摘下,递与了宝钗。
宝玉举目看时,已经不是那年莺儿给打的黑丝线络子,穗子也不是黛玉给做的那种款式,只颜色还相仿佛。及至将玉取在掌中托着看时,却不禁唉呀了一声!“怎么变成这样了?!”
惊讶之声,才使宝玉定睛一视——他也不禁惊得出了声。
那是一块黯淡无光无色的小石子儿。
宝玉也怔住了。他一点儿也说不出这是怎么一回事情。
还是宝钗问他:你想想,近日可有谁给你摘玉带玉吗?
宝玉低头想了半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