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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填完了交给我。”
小伙子似乎比紫红色领带热情多了。
“别忘了贴照片。”
他又叮嘱了我一句。
后面的人陆续地进来了,交钱,领表,紧张地压抑着内心的激动,没有人去质疑这莫名其妙的五块钱。
我赶忙走到靠墙的桌子前面,拿起笔认真地填写起来。在“有何专业成就”一栏里,我洋洋洒洒、自卖自夸地写了一大堆,那并不宽余的空格被我填得满满当当的,还有些意犹未尽。我的那只磁盘盒今天也随身带来了,我昨晚绞尽脑汁地给我自己编制的那个仓库管理的软件取了个听上去非常唬人的名称,叫做“企业物流管理程序”。现在我正就这个软件在登记表上详细地加以说明呢。虽然我编制的这个软件很简单,但还是有它的实用性的,再说,现在什么不都讲究一个“包装”吗,不把自己好好包装一下,恐怕又要错过眼前这个机会了,反正吹牛又不犯法。
“哟,你写了这么多?”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满是羡慕的赞叹。
我转身看去,却是那个刚才骂我“加塞儿买肉,吃了难受”的女孩子。
“怎么,你又怕我写多了‘难受’啊?”
我调侃着对她眨眨眼。
女孩子有些歉然地望着我,没有了刚才的忿忿然,脸红了起来。
“大哥,刚才是我不好。”
我被她这一百八十度的打转弯弄得摸不着头脑了。
“别这么说,大家都是为了找工作吗。”
我也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如果是在平时,我可绝对不会对女孩子们这样不谦让。
我一边说着,一边从磁盘盒里摸出一张在北京动身前冲印的免冠照片,蘸了点糨糊,贴在登记表上,准备去交表了。
“大哥,我想求你点事。”
女孩子羞涩地看着我,似乎顾足了勇气才说出口。
“什么事?”
我停住脚步,问。
“你能帮我填一下登记表吗?”
女孩子的脸完全红了。
“怎么,你不会写字?”
我惊异地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女孩子,以她的年龄似乎绝不应该是文盲啊。
“我的字,难看。”
女孩子声音低得让我勉强才能听见。
我当然不能拒绝一个女孩子的请求了,更何况几天来我已经饱尝了找不到工作的痛苦,我不会眼看着这背井离乡独创海南的女孩子为此失去一个难得的机会。
“你等一下。”
我说完走到收发登记表的小伙子面前,把填好的表交给他,又回到女孩子面前。
“好了,现在把你的表给我吧!”
我和善地对女孩子伸出了手。
她的眼睛在这一瞬间光彩照人,原来这个土里土气的女孩子还挺漂亮的。
3
女孩子交了登记表,我们俩个一前一后地下楼去等着初审结果。现在我已经知道了这个女孩子的姓名、年龄、籍贯,乃至身份证号码,帮她填表时她把自己的情况全都暴露了。
或许是因为帮她填了表,女孩子心存感激,要么就是我这人看上去还是很值得信赖的,下楼的时候,我们已经变得很熟络了。
“张大换?你怎么叫这么个名字?”
我燃起一支烟,看着焦躁地用脚不住地踢着地上的石子的女孩子。说实在的,刚才给她填写姓名的时候,我差点笑出声来,“张大换”,这算什么名字,做父母的给孩子取这样的名字,简直是太不负责任了。
张大换不好意思地瞟了我一眼。
“我家女孩儿多,到我这儿已经是第五个了,我爹妈想要个儿子,就给我取了这么个名字。”
原来如此!
“换来儿子了吗?”
张大换伤感地摇摇头。
“没有,又生了俩个妹妹。”
难怪中国人这么多呢!我真替她的父母感到累,就是机器,工作时间长了也得加点油什么的,这没完没了地生孩子,还不把人累跨了?不过也别说人家,我爸妈不也生了我们兄弟姊妹六个吗?
“现在死心啦?”
我看看面前这个还不满十九岁的河北姑娘,但愿她不会再重复她父母的故事。
她点点头。
“不生了,我爹说,该着没有儿子的命!”
张大换神情中透出几分伤感,似乎在可怜她那为儿子奋斗了一辈子的父母。
“其实男孩儿、女孩儿还不都是一样。”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宽慰她,还是她的父母。
“那哪能一样呢?!”
她很坚决地否定着我的看法。
“在我们那儿,没有儿子就是‘绝后’,跟人吵架的时候,会让人骂‘老绝户’的!”
原来有儿子这么重要,就连吵架都会占上风。难怪中国人这么看重男性的子嗣。
我看看情绪忽然低落了很多的张大换,岔开了这个越来越沉重的话题。
“你怎么想到到海南来打工呢?”
张大换的脸又红起来,一点没有了刚才排队时骂我的冲劲。
“我是让人骗来的。”
“什么?”
我惊异地叫起来。
她的声音忽然有些发颤。
“上个月,我们村里来了个大老板,坐着小卧车儿来的。”
小卧车在中国人眼里永远代表着权力和财富,我们胡同里出嫁的姑娘们现在是比着谁的新郎来接亲时的小卧车高级,谁脸上就有光。我那还刚谈男朋友的三姐,就一天到晚地盘算着她出嫁时是坐“皇冠”还是“蓝鸟”,那是她所知道的最好的两种车了。
“老板来了,跟村支书和妇女主任喝了一晚上的酒,第二天,支书和主任就在喇叭里广播了,说是海南岛建了一家好多星星的大宾馆,要在我们村招服务员。……”
张大换显然不知道什么星级宾馆。
“我本来在村里办的手套厂织手套,每个月能挣二十多块钱,可听说到海南每个月工资能拿一千多块,还管吃管住,比我在家干五年还挣得多。我跟我爹妈一商量,就跑去报了名。过了两天,老板就带着我们几个上路了。”
“那你怎么又说被人骗了呢?是那老板反悔了?”
我好奇地问。
张大换点点头。
“就是!我们好不容易到了海口,老板把我们十几个小姐妹带到他说的宾馆,那宾馆可真大,比我们县政府的招待所气派不知道多少倍。”
张大换眼里流露着歆羡。
“可到了宾馆,我们才知道,带我们来的老板根本不是宾馆的老板,他只是宾馆里的‘钻石城’歌舞厅的老板;让我们来也不是做宾馆的服务员,是做歌舞厅的女招待。女招待,大哥你知道吗?就是那种要陪客人跳舞、喝酒,还要,还要干那种事情的女人。……”
张大换羞惭地说不下去了。
我明白了,原来那什么“钻石城”的老板是把这些不谙世事的女孩子带到海南来从事色情行业的。这十几个单纯的女孩子,在不知不觉中就落入了火坑,这简直是贩卖、拐骗人口。
“那你怎么跑出来的?”
我关切地问张大换,很为她的遭遇担心。
“第一天上班我就觉得不对劲儿,我陪着喝酒的那几个客人不停地对我动手动脚的,我跑去告诉领班,却被她骂了一顿。好不容易捱到下班,回宿舍一看,我们一起来的小娥没回来,整整一宿,急得我们几个都没睡好。一直到第二天中午她才回来,一进门儿就趴在床上哭了,我们吓坏了,一个劲儿追问,她才告诉我们,说是昨晚被客人灌醉了,带到宾馆里给……大哥,你知道吗,小娥才十六岁啊!”
张大换的眼里浸出泪来。
我只觉得有火往头上窜,牙都咬出了声。那老板应该被千刀万剐了,不应该把他阉割了!靠无辜女孩子的血泪发财,他根本就不配做个男人!
张大换摸了一把眼角的泪,接着讲述她的遭遇。
“我们几个吓得抱成一团地哭了一场。我一想,光哭也不顶用啊,干脆咱们跑吧。可是跑也没那么容易,咱们人生地不熟的,身上又没钱,往哪儿跑啊?”
“那你们为什么不去公安局报案?”
张大换摇摇头。
“不是没想过,可我们刚来的时候,老板说了,公安局他有朋友,谁要是想找他的麻烦,他马上就会知道,而且不会有警察来管他,他的朋友还会告诉他是谁告了他的黑状,他立刻就会把告状的人废了。”
张大换满眼的恐惧。
“他吹牛,吓唬你们!公安局又不是他开的。”
我不相信这特区就能容忍这样无法无天的人和事,这毕竟是在中国呀。
“我们也这样想过,可谁也不敢试试,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呢?要万一是真的,那我们就是给他整死也没人知道啊!”
我承认她说的有道理,一群孤立无助的女孩子是很难与心狠手辣的老板做对的。
“那你们怎么办呢?”
“我们商量了老半天,也没个准主意。后来有人提议,不如咱们先这么忍着,好歹干上一个月,这段时间里自己注意点儿,多长个心眼儿,别喝酒,老板让陪客人出台也不去,等发了工资,有了钱再跑。”
张大换说到这里忽然忍不住抽噎起来。
我有点不知所措,想不出在这种情况下如何安慰一个女孩子。
好在她的抽泣并没有延续太久。
“我们真傻,没想过老板骗我们来,就是为了让我们给他赚那些脏钱的,他哪能放过我们呢?当天晚上,领班就逼着我陪客人出台,就是陪客人到他的住处去做那种事儿。我不干,骗她说我来那个了,可她不信,硬把我拖到卫生间去检查。她发现我骗她,就死劲地打我,掐我。然后硬让歌舞厅的保安把我拖上客人的车……”
我听得浑身直紧张。
“到了客人住的宾馆门口儿,我一下车就冲着门卫喊‘救命’,那客人吓坏了,也顾不上我了,假装不认识我,撒腿就跑进宾馆去了,我就这么着跑了出来。”
想不到这个农村来的女孩子还挺机智的,我开始有些佩服起这个比我小好几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