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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羊-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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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感动。一切仿佛都已睡去,一切仿佛又都醒着,睡去的睡得连梦都忘了,醒着的醒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坐在旱柳树下,黄意晓波澜不惊地回忆着她的几次爱情故事。旱柳树深入泥土的庞大根系仿佛在嘎嘎爆响,气势恢弘的枝干上的无数条巨蟒复活了……
  七月的天空好蓝,它像是黄意晓经历坎坷曲折变得成熟透明辽阔淡远的心情。黄意晓就这么漫不经心地开始了她的人生回忆,她感觉她的下身分明还插着一样东西,那样东西把她近于完美的身体捅出了一个窟窿,她感到有些肮脏的空气随即侵入她的体内。她极厌恶那些空气,但插入她身体的那东西却喷射给了她体内另一个生命,她能听到那生命在一天天地变大,她甚至还摸着她的肚皮呼唤着那生命,她已经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再将它当做负担,极力地想要甩掉它,她甚至能感觉到它吸吮着她的营养叫她妈妈,但她却不想把它与那个插入她身体的东西联系在一起,她认为它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而那东西留给她的是一个女人的生命在完美之初的一道永远也抹不平的伤痕……
  日本鬼子已发动了侵华战争,全中国都人心惶惶的,兰州也不例外,到处流传着国民党的兵打不过日本的消息,有人甚至说日本人扬言只花三个月就要把整个中国拿下,到时候兰州人也得做亡国奴。黄意晓当时还在省城上学,他们学生算是些相对有文化的人,除了热爱新诗之外,还非常关心国家大事。但地处祖国内地的兰州信息封闭,他们知道的所谓国事是少而又少的,他们听得最多的是国民党的部队常常整师整团地被日本人打掉,死了不少人。他们忧心忡忡地面对着兰州的天空和土地,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一次,几个同学一起去一家小餐馆吃饭,黄意晓认识了一个叫艾军的男生。大家在饭桌子上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国家大事,说到了军人。艾军说自己想去当兵,男儿就应该从戎报国。黄意晓听了这话,不由多看了艾军几眼,发现艾军长得很精神,就开始想象艾军穿上一身军装的样子了。
  黄意晓记得,那阵子校园里很流行新诗,同学们不但把他们的诗抄在笔记本上相传互送,而且还喜欢模仿着他们的口气写上几句。一时间,校园成了诗和诗人的天堂。艾军也喜欢诗,特别是一些大诗人的诗,他大多数都会背,但他不像某些人那样总爱神经兮兮地装扮出一副诗人的面孔。艾军常把自己写的诗送给黄意晓读,有时也以谈诗的名义约黄意晓出来走走。时间一长,黄意晓觉得倒是他比那些像诗人的更有诗人的天赋和才华,也就渐渐地喜欢上他了。
  女孩子在黄意晓当时那个只有十七八岁的年龄段里,一旦喜欢上了别人,就总希望人家对自己也有所表示,但艾军却是非常令黄意晓失望的。傍晚,他约黄意晓出来,在省城的黄河边一直走到天黑,黄意晓很想他能趁着夜色很高雅地吻一下自己,但艾军从来也没有过。为此,黄意晓给艾军作过很多暗示,但艾军仿佛很惧怕她,就连和她走在一起说话也结结巴巴的。
  黄意晓暗自发誓,艾军若是再这样的话,就绝对不会去陪他在那儿极没意思地压马路了。但一次次黄意晓总不能实现自己的诺言,总是事到临头改变了主意。她知道自己是爱上艾军了,为了验证艾军是否爱自己,她把艾军在她面前的表现说给一个和她关系非常要好的兰州的表姐,请表姐作判断,但当时正面临婚姻失败的表姐给黄意晓的回答是——世界上的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黄意晓伤心得要死,她不想再理艾军了。但一天下午,艾军忽然就铁着脸来黄意晓所在的女子中学找黄意晓了。
  黄意晓在同学们的嬉笑声里走向操场,艾军正在那里等她。她用含羞但却优雅的目光看了艾军一眼,说:“那么多的人,你也不怕害臊。”
  “……”艾军又犯结巴了。
  “有事你快些说,马上就上课了……”黄意晓低着头,不停地揉捏着衣襟。
  “我要去当兵了……”艾军说。
  “那你要是死了怎么办?”黄意晓不知道怎么就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死了就死了吧,我还没想那么多……”艾军说。
  听了艾军的话,黄意晓没想到自己居然哭了起来。
  艾军问黄意晓怎么了,黄意晓一扭头跑了,一溜烟地跑到教室里大哭了起来。
  那是冬天,一个天气不太明朗的下午。当天晚上黄意晓一个人来到了黄河边,黄河上已经结了冰,深夜里冰在寒冷的空气里”嘭嘭”直响,没有一点流水声,空气干冷干冷的。她坐着的河边那段地带叫雁滩,是省城的黄河古河道,黄河还在这里分出了两条支流:雁滩河与段家滩河。她想起夏天,人们在河边的滩地里种水烟、棉花、瓜果以及麦子,不能种庄稼的泥泞地里长满了芦苇,有一人多高。她想起夏初一些外地的候鸟便陆陆续续地赶到了这一带,如大雁、绿头鸭等,它们与本地的一些栖鸟儿悠然自得地生活在绿意盎然的芦苇间,人们很少惊扰它们。她想起在夏天夜晚来临时,她曾和艾军一起走在这河滩上,听着流水声、蛙鸣声、蟋蟀声散步,就像走在一幅充满诗情的画里。到了六七月份,杏子熟了,麦子也熟了,他们一边散步一边吃杏,而生活在这里的孩子们则将童年欢快的笑声留在了清清的河水与金色的麦浪间。那些被他们随意丢在地上的杏核儿,第二年多半会长成树,就像春天飘落在地上的柳絮很快就会变成柳林一样……想着想着她就哭了。
  黄河结冰了,一块块的浮冰堆积在一起形成了很是壮观的冰桥,有些地方冰桥的高度竟然达到十多米,远远看上去就像一座冰山。那些冰山亮晃晃地出现在黄意晓的眼前,即使在夜晚还有些刺目。天快亮了,住在河北岸的人们便忙乎开了。黄意晓听到鸡叫声,住河北岸的人们在河上结冰后,每天都在蒙蒙夜色里相互吆喝着赶着骡马进城驮粪。一时间,冰桥之上人来人往,变得热闹了起来。一户人家的骡子掉进了冰窟窿里大家在抬,又一户人家的马险些被滑倒,钉在骡马蹄上的铁掌在冰面上“嘎嘎”作响,与人们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诉说着冰桥上的欢乐与艰辛。人们用从城里驮来的灰土粪(过去兰州人习惯将炉灰倒在厕所里)给田地加肥,田地回报人们的是丰厚的庄稼……但她仿佛与这热闹格格不入,她起身想要离开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裤子已经被冰粘住了……她就这么想了艾军整整一个晚上,她想着艾军会去哪里呢?以后他还会给她来信吗?
  艾军真正离开省城是二月中旬。那时候,学校还没开学,黄意晓仍待在老家。艾军没有通知黄意晓为他送行。黄意晓得到消息后,急急火火地乘车赶往省城去送他。那一天,省城街道上的人真多,人挤人都快挤成山了,拉艾军们走的小卡车只有停在路边上。黄意晓穿着学生装,二月的天气还有些冷,但向前挤了没多久就汗流浃背了。头上的汗水流在她的刘海上,就像是田野里的庄稼挂满了露珠儿。远远地,她看见由上面组织的来送兵的很多学生,排着长队,很有秩序。他们一边敲锣打鼓,一边呼喊着“国家有难,匹夫有责”、“西北人支援抗日”、“把日本帝国主义赶出国门”之类的口号。那些学生每喊一句总要把胳膊举起来,用力地振一振,仿佛游行示威一样。有的手里还拿着国民党军队的军旗,拼命地摇晃着。艾军他们从学生的口号声中走了过来,都穿着一样的衣服,长得仿佛都一样,黄意晓根本分辨不出哪一个是艾军。等她挤过去时,艾军他们已没了踪影。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凭着感觉在学生们留出的夹道上跑着追了过去,可她不但没有追到艾军,还险些撞在迎面驶来的一辆小卡车上。开车的将头伸出车窗,非常气愤和肮脏地骂了她一句,但她没有听见。她一心想要见到艾军,还想从汽车与人群间的狭小空间里钻过去,但却被一只大手给拽住了。她挣扎了几下,没挣扎脱,只好转过头来请求大手放开她,但大手却朝她仰了仰下巴说:“你瞎了吗?当兵的都在那辆车上呢!”等她反应过来,那车已离她有十几米远了。她跑过去,一只手拽住那车的后屁股,一只手狠狠地砸车的后厢板。
  大约是出了省城,汽车提了速,黄意晓被甩开了,她很不甘心地跟着汽车跑了一阵子,朝汽车冒烟的屁股挥了好一阵子手。她想艾军一定看见她了,但却因为没有亲眼见到艾军和艾军没告诉她要走的事而伤心地哭了。
  回到学校的宿舍里,她便得了场病,同宿舍的女生给她抓了一服中药,大夫说,头疼脑热不是什么大问题。给黄意晓抓药的这个女生叫兰兰,扎一对小辫,高兴起来就像一只快乐的蝴蝶。兰兰告诉黄意晓,日本人已经攻下了东三省,大家都说日本人不但坏还厉害得很,中国怕是更不太平了,国民党的军队已经死了很多人,但也没挡住日本人的侵略……兰兰最后担心地说:“日本人不会打到兰州吧……”
  黄意晓什么反应也没有,在她的心里那会儿只有艾军了,在那一刻里,她爱上了艾军!而当在某一天,她翻开抽屉忽然地发现艾军以前送给她的一些写满了诗的小纸片,她就把那些小纸片从抽屉移到了枕头下。不知道为什么,每每看到那些小纸片,她总会哭,眼泪把那些诗句冲模糊了,看不清了,那些小纸片也变得皱皱巴巴的,颜色泛黄了,就像繁茂枝头即将凋零的硕大的叶片。随后,她的眼前全是艾军的影子,她问自己,喜爱一个人原来这么容易,这么简单?但她却说不清楚。她就是在这个时候学会用文字记录或者说是表达自己的心情的。
  9
  那天傍晚,兰兰垂着眼皮进门,倒在床上叹了口气告诉黄意晓国民党军队又败了,日本人快把大半个中国都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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