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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生气地撕了信,猛一抬头,却看到父亲黄老大腰里插着一把盒子枪站在那里对她亲切地笑着。她一身冷汗,开始因为父亲不识字而庆幸。
“不安全了,日本人炸得兰州不安全了,我接你回去!”黄老大说。
她说:“要走也得到明天……”
“那我就在兰州这个鬼地方住上一晚上!”黄老大说。
她说:“你不怕日本飞机?”
黄老大撅着嘴朝她得意地摸了摸腰里的枪。
21
第二天,黄老大雇了一辆马车,拉着黄意晓的行李向靖远进发。黄意晓趁黄老大不注意的那会儿,把一卷白布塞到了行李里,经过一夜的苦思冥想,她已经知道怎么对付肚子里的孩子了。
靖远是离兰州很近的小县,解放前只有十多万人口,其地理环境酷似兰州,如兰州市东面是飞机场,靖远县的飞机场也设在城东七里的沙河沿;兰州市西为雷坛河四墩坪、靖远县城西则有祖厉河、河靖坪;兰州市南五泉山寺庙罗列,靖远县城南便是“乌兰耸翠”的风景区;兰州市北濒黄河,靖远县也是北依黄河;兰州市东北有雁滩,靖远县东北便是武家滩;兰州市城北省政府城墙边有水车两辆,靖远县城北也有新城水车一辆、郭家水车一辆;兰州市整个市区为东西狭长,靖远县城也是东西狭长,并且有东西两关;兰州城中有鼓楼,东西城门各有城楼和“万里金汤”的南城门楼,靖远也有鼓楼和东西南门,全同兰州。
黄老大告诉黄意晓,靖远也被日本人给炸了。最近,已经挨了两次炸,很不安全了。他说,靖远第一次被炸是在晚上,日本飞机炸兰州经过靖远县城东二十里的东湾镇时,人们还都在酣睡之中,因为从没经历过飞机轰炸的劫难,虽然听到隆隆之声,还以为是汽车过村,不以为然。有的甚至以为是轻微地震,惊起穿衣,却听到”轰隆!轰隆”几声巨响。顷刻间,房屋震颤,好似天翻地覆一般,全镇鸡飞犬叫,人呼畜嘶连成一片,陷入混乱之中,谁也摸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待东方发亮之后,人们才知是日本飞机投弹所致。原来,街道西头有两名过路的脚户,由于夜里天冷在路边生起篝火取暖,日机循火光一连投下七枚小型炸弹,小镇的四十多间房铺全被炸塌,一杨姓人家的小女孩也被炸死了。
黄老大还告诉黄意晓,炸后的情形可惨了,街前街后有好几处一丈方圆的弹坑,一百多名无家可归的农民脸上灰尘一层,在挖掘塌房下的木头和什物。小孩子在哭叫,老人们在黯淡的阳光下,蜷曲在残墙断壁之下抽泣,还有好几棵老树被连根拔起抛在地上……
黄意晓默默地听着,什么也没说。
黄老大接着说,还有一回是在白天。日本飞机飞过来时,隆隆的声音由远而近。有三个年轻人站在靖远县城南边的乌兰山上,看见有九架飞机,每三架摆成一个三角队形,向南低飞而来,愈飞愈低,机翼上的大红椭圆形图案清晰可见。当时,不少老百姓还不知道飞机能炸人,还站在屋顶上数飞机的架数,不知道那飞机是日本人的,马上灾难就要临头。伴随着“轰隆轰隆”的声响,他们眼前尘土四起,砖石飞扬,连眼睛都睁不开了。这同时,“嗖嗖……”的机枪扫射,火星在他们的周围四溅。尘土和火药气味扑面而来,待飞机消失后,很多人已经被炸得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黄老大又说,靖远被炸,原因是有人说靖远像兰州,日本人弄错了方位。不过,现在人们都知道躲飞机了,快被炸的时候,城里就会拉响警报,人们就到城外躲避,大冬天的,冻得直打哆嗦。这几天,全城人四处躲避,县城成了一座空城。日本去炸兰州时,虽有好几次过了靖远,但在靖远并未投弹,可是靖远的防空警报一天一夜也没有解除,躲避的人们连一口水也喝不到,再加上天寒,啼饥号寒到处都能听见,很惨……
说到这里,黄老大说:“我弄不清啊,这个日本人你打中国人干什么啊,不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去!”
黄意晓说:“爸,日本人已经侵略了中国的很多地方,干了数不清的坏事情……”
黄老大说:“能侵略到靖远吗?”
黄意晓说:“这不靖远也被炸了?”
黄老大说:“那我咋没看到日本人啊?他们与咱长得一样吗?不是人生下的?”
黄意晓说:“肯定都是一样的人!”
黄老大说:“那人家怎么打人在天上,我们在地上?”
黄意晓说:“我们也有飞机,就是少……”
黄老大说:“他妈的,这个日本人还会上天!”
黄意晓无言以对。
黄老大这才留意到了女儿的表情:“娃儿,你不高兴?”
黄意晓摇了摇头。
黄老大说:“娃儿,没事儿,兰州危险咱以后不去了!爸就不相信他日本人还能炸到咱黄家岗去!”
当天晚上,黄老大就和黄意晓在靖远县城住了下来,再有一天的路程,他们就可以到黄家岗了。在这离家远来越近的路上,黄意晓越来越不知道往后的事该怎么办了。翌日清晨,他们就离开县城向黄家岗进发了。过去的经历就像一把刀,在黄意晓的心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伤口,除痛之外便是伤痕,其余什么也没有,任黄意晓怎样前思后想也都无所改变。
在黄家岗夕阳的一地繁华里,黄老大和黄意晓进了家门,看着再熟悉不过的黄家岗,黄意晓的一颗心算是落地了。但当面对家人为他们准备下的饭菜时,她却再次伤感了起来。在那个无眠的夜晚,她感到自己的肚子像是被充了气似的,不慌不忙地变大,最后鼓胀得她难以承受。
第二天天麻麻亮的时候,黄意晓一个人进山上了野猪岭。
野猪岭是黄家岗背依的一道山梁,逶迤不绝,背面全是暗红色的胶泥土。上了年纪的人都说,野猪岭的背面是一次战斗中许多士兵的血染红的。从这里向北望去,到处都是死气沉沉的荒滩,一团团枯死的蒿草一望无际地凄凉,偶尔升腾而起的一股旋风,一如战火中悲怆的狼烟。
黄意晓把从兰州买来的那些白布裁成长条儿,紧紧勒裹在小腹上,想要勒掉腹内的孩子。在野猪岭上,她并齐双腿,一截一截地往下跳。跳着跳着,她就想从山上滚下去把自己给摔死算了,心一狠,头向下一低,身体一歪,人就从山坡上滚了下来。但天不绝她,就在她被摔得半死的时候,一棵碗口粗的树却把她给挡住了。她的身子差点被树干从中间撞成两截,骨节嘎嘎暴响着要分家。她忍着剧痛坐了起来,心想这个世界啊,你咋让我想死都死不成?挡住她的死路的那棵杨树先是趾高气扬地看了看她,仿佛干了一件非常杰出的事情。接着,朝她耸了耸肩,把头向上一扬,同蓝天说话去了。
黄意晓开始没完没了地拍打那棵树,天快黑时才发现双手已是血肉模糊了,再想死,她已经没了死的勇气,看着流血的双手浑身不由颤抖了起来。那会儿,她略微理智了一些。一股晚风猛地蹿出来在她脸上重重拍打了一下,就像小时候的她被人打了一个响亮的耳光。但晚风就是晚风,毕竟不同于人,此刻,她真的很想让晚风变成一个人,狠狠地抽打自己。
路在理就是在黄意晓极想被人抽的时候,背着一捆柴走了下来。他猛一抬头,看到近在眼前的黄意晓,被吓得险些一脚踩空从山上滚下去。他每天在这里打柴,基本上遇不到什么人。当他认出自己面前的那人就是黄老大的千金时,不由恭恭敬敬地叫了黄意晓一声小姐。
黄意晓看到路在理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毫无根据地耍起了她的小姐脾气,像打白杨树一样地打起了路在理。
路在理被吓得连连后退,黄意晓边打边哭着说:“谁让你看到了我这样子!”
路在理颤颤巍巍地说:“小姐,我不是有意的……”随后,他把眼睛闭了起来,听到黄意晓孩子一样无所顾忌、伤心淋漓地哭了起来,但却不知道如何来安慰黄意晓,背上的柴火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哭了好一会儿,黄意晓有些绝望地把头抬起来看着路在理:“你想上我吗?”
路在理被吓得身子朝后一仰,背上的柴火不失时机地跌落了下去,差点让他的腰上岔了气。接着,他双手捂着脸,就势蹲在山坡上。
黄意晓脱掉上衣,开始一圈一圈地解缠在她腹上的那些白布。
路在理活人遇到鬼一样地不停哆嗦着。
裸着上身、鼓着肚子的黄意晓看了路在理一眼,仿佛是炫耀着说:“你看看,我怀孕了!”
路在理的手还捂在脸上,说:“小姐一定能生下胖小子……”
黄意晓气愤地踢了路在理一脚,但随后她的小姐脾气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六神无主地哭了起来,以至于冷风刮过她赤裸的脊背,也没有一点儿感觉。
路在理从指头缝里看了黄意晓一眼,黄意晓像金子一样在夕阳下发光的胴体,又让他猛地把眼睛闭上了。过了好长时间,他才想到没穿衣服的黄意晓可能有些冷,鼓了好大的劲儿才帮黄意晓披上了衣服:“小姐,怀孕了应该高兴才对啊……”
黄意晓呜呜地哭着说:“可是……可是……我还没有结婚……”
路在理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闭了嘴。
黄意晓一抬头,看到路在理又蹲在那里把眼睛闭上了,又生气了起来:“你把眼睛给我睁开!”
路在理说:“小姐……我不敢啊!”
黄意晓说:“难道我连看一眼也不值了吗!”
路在理说:“不是,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