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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他们就大笑了起来。
因为这层关系,指导员与路在贵分外亲密了起来。那会儿,他见路在贵想要同自己说话,但却又将头缩了回去,就忽地从床上蹿了起来,像捏一个西瓜似的捏住了路在贵的头,说:“鬼小子,你咋不说了呢?”
路在贵许是被捏疼了或者说是被人那么捏着不好受,便赶忙说:“士兵的家……士兵的家……在哪里——我不知道!”
指导员将路在贵的脑袋瓜向后一转,而后骂了路在贵句笨蛋,站起身来,背搭着手,在地上转起圈圈来,接着,神情变得庄重了起来:“士兵的家在哪里?我现在告诉你们,士兵的家就在他们的足下,他们走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是他们的家,从这个意义上说,士兵的家最大……”
指导员意犹未尽,但路在贵却趁他暂时没词儿了的那会儿插了句:“指导员,照你这么说,士兵的家简直太大太大了,可是,我好像没感觉出来,你说,士兵的家这么大,那他们咋就只有一个媳妇儿呢?”
战士们哄笑了起来,指导员一下子向路在贵扑了过去。路在贵赶忙躲闪,但还是被指导员轻而易举地捉住了,只有静候“惩罚”的份儿了。谁知,指导员却将嘴巴贴在了路在贵的耳朵上,有些神秘兮兮地说:“好小子,你居然敢戏弄我,看样子我得介绍个对象给你了,本人的妹妹,在卫生队,一个漂亮的女兵!”
几个战士听见了指导员同路在贵说的话,一下子都拥向了指导员,抓他的胡子,捏他的下巴,七嘴八舌地说:“好个指导员呀,你有多少个妹妹,今天给这个介绍,明天给那个介绍,这样一来,全中国的姑娘都成了你的妹妹也不够!”
指导员脸不红心不跳,”嘿嘿”地笑了笑,说:“傻瓜,本指导员是在逗你们,你们一个个全当真了?你们以为天鹅肉是人人都能吃上的!”
50
一颗炸弹落在了地道顶部的土层之上,振聋发聩。指导员下意识地将路在贵压在了身下。之后,他扭头看了看地道顶部,松了口气,缓缓地坐了起来,说:“妈的,狗日的美国鬼子,想把老子吓死在这里头呀!”指导员有意将“炸”说成了“吓”,仅仅是为能在自己的战士面前幽默一下。路在贵摇了摇脑袋瓜儿,好像地道顶部的土渣落在了他的头上,他要将它们抖干净。之后,他猫一样地爬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朝指导员笑了笑,说:“美国鬼子没把我吓死,指导员你快把我压死了。”指导员朝地道顶部扬了扬下巴颏,示意路在贵看看,路在贵轻描淡写地向地道顶部扫了一眼,说:“没事儿的!”地道顶部非常结实,全都铺装着钢板,这是美军的杰作。但在我军的英勇攻击下,不得不节节败退,不得不将这安全而又保险的东西留给我军享用。钢板缝隙间掉土渣,当然不碍事。
通信员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告诉指导员电话线路中断。指导员朝路在贵一挥手,说:“狗日的,就是刚才的这发炮弹炸的,咱俩去修就够了!”指导员如此器重路在贵,路在贵在激动之后,变得豪情满怀了起来。外界的炮火声仍在继续,爆炸声穿透地道顶部的土层,仿佛像闷雷。带齐工具后,指导员和路在贵便出发了。指导员的脸绷得紧紧的,好像有两只手在扯着他的脸皮那样,黑黑的胡楂儿随即一根根地冒了出来,像刺。但就在那会儿工夫,他仍不忘伸手抚摸通信员的脸,似乎还想逗通信员玩玩。
走出地道,枪声响成一片,炮弹在地上,掀起滚滚黄尘,一团团一朵朵,奇形怪状,将天空弄得混混沌沌。指导员和路在贵猫着腰来到了地道顶部,很快,他们便找到了电话线断开的地方,但一个接头却不知被炸到哪里去了。路在贵紧捏着那根待接的电话线,指导员在他的背上轻轻按了一下,用那种非常有力的低音对他说了句:“抓好,趴下,别动!”然后,自己躬着身子向一棵古树的方向跑了过去。敌机成群结队地飞了过来,几颗炸弹在附近爆炸了,飞扬的尘土大有将路在贵活埋了的意思。路在贵揉了揉眼睛,看了指导员的背影一下,不由替他捏了把汗。那棵古树在疯狂的炮火和硝烟中依然勇猛地挺立着,属于它的相当一部分枝丫已被炸没了,但剩下的那些更像长矛和利剑,使路在贵振奋和鼓舞。又一发炮弹落了下来,这发可恶的炸弹使指导员留在路在贵眼眸中的背影瞬间化作一种刺目的白光和浊浪排空般的黄尘。路在贵傻了眼,尘土就势朝他圆睁着的眼眸扑了过来,使他无法在短时间内再次看见什么。一块极富有弹性的东西砸在了他的头上,他用衣袖拭出了眼中的泥水,方才发现那东西原来就是指导员的手!他哭喊着朝指导员的背影出现过的那个地方奔跑了过去,接着拿出枪毫无目的地打了一梭子子弹,号叫着,浑身上下每一根毛都竖了起来。于是,他大笑,他觉得他的眼睛成了绿色了,他嗅到了一股近于皮毛燃烧的味道,他知道那不是人的,那是狼的。他明白,他身体的某一处已经着火了,他吼叫着向前冲,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他只是开枪。忽然,一发子弹开玩笑似的朝他飞了过来,又一发子弹朝他飞了过来,那棵古树的上半截已不复存在了,下半截依然挺立在那里,其上呈现出一种让每一个置身于战场上的人都会震撼甚至愤怒的焦红色。
……
当他恢复知觉后,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了,仿佛被胶粘住了似的。接着,他感到头上仿佛是被人用烧红的火钳烫了一下那样,火辣辣的痛。记忆中指导员的那只手再次朝他飞来,他被惊出一身冷汗,但不知怎的,他却对此怀疑了起来。于是,他将手伸向了旁边的铺位,似乎想在那里找到指导员。事实在起初时并没有使路在贵失望,他触摸到了指导员的肚皮,不由兴奋了起来,说:“指导员,你在呀,我以为……”但很快,他便感觉出有些不对劲儿,他摸到的那个指导员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用胳膊肘子来回击他,他也未曾听到他如雷贯耳的呼噜声。为了验证一下睡在自己身边的这个人到底是不是指导员,他的手缓缓向上摸了过去,想要摸到指导员的脸和鼻子,但却偏偏摸到了两座高耸挺拔的不属于指导员的乳房!他像触电了一般,跳了起来,像被胶粘着的眼皮在那一刻“咔嗒”一下睁了开来——天呀,他摸到的原来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女兵!
经路在贵这么一折腾,那个女兵醒了,忽地坐了起来,愤怒地看着路在贵,不由分说地举起了手臂。接着,一个巴掌便重重地落在了路在贵的脸上。
路在贵连动也没动一下,他的眼睛有些机械或者说呆痴地打量了一会儿自己置身的地道,在心里努力地回想着那发炮弹和指导员的背影。
女兵在打了路在贵一巴掌后,就垂下头,坐在那里不动弹了。许久之后,她忽然对路在贵说:“对不起……”
路在贵也不客气,问那个女兵道:“这是什么地方?”
女兵没有抬头看路在贵一眼的勇气,只是努了努嘴,似乎有些娇嗔地对路在贵说:“你看看你身边的人不就明白了……”
路在贵这才想起来看看睡在自己身边的那些人。他们一个个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绑在身上和头上的纱布还在向外渗着血,伤势都非常严重。
女兵说话了:“军医们都去前方了,伤员太多了,他们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我已整整三天三夜没合眼了……我一个人害怕,见你比他们的伤轻些……就……没想到……刚睡下……你就……”说到这里女兵的眼泪掉了下来。
路在贵的脑子里只剩下那发炮弹了,他想,指导员绝对牺牲了,但他却不甘心这么轻而易举地死心,就忍不住问了女兵一句:“前头部队有没有送来一个指导员?”
女兵说:“什么指导员不指导员的,来我们这里的全是伤员……你糊里糊涂地摸人家,还敢提指导员,也不怕人家告你!”
路在贵又说:“我问你前头部队有没有送来一个指导员?”
女兵见路在贵很认真,也便跟着认真起来了。她想了一会儿,然后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
路在贵禁不住哭了起来。
女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路在贵的哭使她手足无措。她像哄小孩儿那样哄路在贵,但路在贵分明是个比她还大得多的大人。接着,她的脸被急红了,几乎是叫喊着对路在贵说:“你哭,你哭呀,一个大男人家,你哭,害不害臊呀!”
女兵的话非但没有使路在贵止住哭声,反倒使路在贵哭得更凶了。还是炮弹厉害,一点儿情面不留地落在了地道口,而后,一点儿力气也不费地用土和碎石将地道封死了。路在贵不得不止住哭声,与女兵一起慌里慌张地来到地道口,用手扒堵在那里的土和碎石。他们什么也顾不上了,除了一个劲儿地扒土外,还是一个劲儿地扒土。他们的手指仿佛是变细了,变短了,但当粘上血水与泥土之后,却分明是变粗了,变长了……终于,他们看到一轮初升的太阳,呼吸到了一口新鲜的空气。太阳红彤彤的,女兵仿佛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太阳,她真的想拥抱那太阳或者让自己变成太阳。而当新鲜的空气进入她的肺脏后,她的身体就猛地向外扩展了一下,一下子感到清醒了,精神了。于是,女兵忍不住说了句:“多好的空气呀……”正当女兵想给自己的话语再补充点什么时,路在贵却像电线杆子一样,缓缓倾斜着,带有几分醉意似的倒在地上,昏死了过去。
女兵惊慌地抱起了路在贵,一个劲儿呼喊着,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下来,打在了路在贵的脸上。路在贵一点反应也没有,仿佛真的死了。女兵心一狠,便用自己的尖指甲狠掐起路在贵的鼻子疙瘩来,但路在贵仍是那副样子,这使女兵不得不说好话给他并向他乞求还是活过来的好。女兵说:“都怪我不好,我刚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