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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羊-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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洁娜。
  路还在向前延伸,不可阻挡地向前延伸。路生说:“我是一只羊,一只生病了的小羊,雅洁娜我是你的生病了的小羊!”羊骚味扑鼻而来,路生幸福地呼吸着,向前延伸的路上是转动的车轮,车轮碾过,沙石的路上抖起的是细细微微的尘土,尘土飘动、盘旋,就像路生平时吐出的一个个烟圈。
  那些个烟圈儿在路生的脑子里雾一样地扩散着,很快浸染了路生的全身,于是,路生觉得在这个寒冷的冬天汗流不止对他来说已经是一种必然——他病了,病得是那么理所当然,病中的他不得不驾着他的车沿着那条将他分成两半的路前行。
  “出发!”路生说。他的脑子里全是他绑在汽车观后镜上的那些红布条,红布条被风吹得哗啦啦的,鞭子一样地抽打得他情绪高涨。汽车兴奋地吼了起来,叶城因此充满了兵营里的汽油味儿。
  路是新藏公路,车是”八平柴”,路生开着他的车一直向前。他知道由叶城到狮泉河大约有一千一百公里的路程,在这段路程上他和他的车得走三天左右的时间,他们要过阿卡孜达坂、库地达坂、赛里亚克达坂、黑恰达坂,还要路过三直里营房、三岔口、康西瓦达、天岔口……但此时的他却像羊一地汗流不止,他甚至觉得他的毛都被汗水粘连在一起变成了刺状的,他又不由得在心里唤了一声:“雅洁娜!”他想到了三十里营房,想到了那一排低矮的小平房,他想他把车停在那里,然后坐下来像回家一样的感觉。之后,他又想起了热血一样奔流着的狮泉河、红鬃马一样的红柳滩以及羊眼睛一样蓝的班公湖……他看见他的雅洁娜在那蓝色里一点点地变大,变得像天上的云最终被那蓝色浸没……他觉得,那时候他已经被他的雅洁娜揽在了怀里,他甚至闻到了她的味道,但在她的怀里他不过是一只兔子,渺小和可爱得让人爱怜。而当他再次闭上眼睛,却看到了让他感觉比钢铁还坚硬的昆仑,这昆仑离他那么的遥远,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之后,他发现他哭了!
  2
  起身,拍拍土,已经是晚上了,路生没有去集体食堂吃饭,食堂这会儿也没有饭让他吃了。径自回了家,打开房门,一股冷冰冰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有些晦涩的心情陡然变得沉重了起来。坐在沙发上,他仿佛变成了一摊泥,他的汗此刻仿佛不怎么流了,和衣服一起厚重地贴在他的身上,像是穿了铠甲一样。因为没有拉开窗帘,室内的光线有些暗淡,他摸黑坐着,又想雅洁娜了,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摸平时放在茶几上的烟,但却什么也未摸到,为了能使自己彻底戒烟,他早已把烟从窗户扔了下去。
  一种想要抽烟的感觉如同血液一般在他的浑身扩散开来,痒痒的,难受极了。习惯地,他伸手从水果盘中抓了块软糖放在嘴里,但那种想要抽烟的感觉却不能从他的身上完全消失。他有些生气,立起身来,要到外面去买烟,但刚走到门口便折了回来,在心里对自己说:“算了吧,好不容易戒出点成绩来,不能前功尽弃呀!”顺手开了灯后,他看见茶几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尘。刚才摸烟时留下的痕印清晰可辨,在灯光下与众不同地泛着亮,就像一颗尘封心灵之上的伤痕。偏偏在这个时候,他想起雅洁娜狼一样地抓住他的衣领狠狠地对他说:“你总像一只羊,一只死不掉的小绵羊!”他想雅洁娜说的也许是对的——他怎么都弄不明白,他的性格怎么多情和柔软得像一只绵羊。于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里,他想到雅洁娜要离开他的那个夜晚。他看了窗外一眼,叹息着在心里说:其实城市的夜晚永远是美丽的,它不会因为人们的心情变化而变化的。
  雅洁娜要离开他的那个夜晚同往常一样,没什么区别,星星坐在遥远的天堂上给人一种清心寡欲的感觉,并没有因为城市的璀璨灯火夺去了应有的亮丽与辉煌而气恼,相反,它们对月亮的那份痴情与往日相同,只是多出了一种悲壮的东西。沙发拥着雅洁娜,雅洁娜后仰着的头倚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在沙发的怀抱中养精蓄锐。自从下岗后,雅洁娜一直都像失恋或者说像丢魂了似的,成天没个着落。在来往于各种职业介绍所的路上,她的希望被现实的墙壁击得粉碎。为了能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她几乎快要费尽心力了,身上的那种婚后女人才有的韧劲儿被淋漓尽致地发挥了出来,不能气馁和自强自立的思想意识开始在她的身上觉醒,并且近乎疯狂地生长了起来。
  忽然,雅洁娜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一脸兴奋,对着正在一旁看书的路生说:“你前几天不是说,你们老家承包荒山吗?我去,我去准行!”
  路生白了雅洁娜一眼,似乎很反感她那种神经兮兮的样子,没好气地说:“别开玩笑了,你是干那活的人吗?”
  雅洁娜几乎是扑了过去,双手抓住路生的肩,仿佛要将他从窗子里扔出去似的。她歪着脑袋把愤怒的目光对在路生的脸上,张大的嘴巴把所有能暴露出的牙齿全都暴露了出来,几乎是吼叫着说:“你他妈的别把人给看扁了,你知不知道,我是林学院毕业的大学生,我可以在那里种果树或者别的!”
  这是路生与雅洁娜结婚后第一次听见她说脏话,而且还说得那么有水平,这与她的表情加在一起逗笑了路生。
  雅洁娜看到路生的样子,一下子变成了泄气的皮球,整个身子瘫了下去,抓着路生肩膀的手也随即滑落了,目光之中的那种愤怒的东西不知飞到何处去了,流露出一种足以使人产生怜惜之情的温柔来:“我真的能行的,请你相信我。”说着,她的眼泪流了出来。
  路生的心情陡然沉重了起来,情不自禁地将雅洁娜揽在怀里,说:“雅洁娜,这段时间你变了。”
  第二天早晨,雅洁娜在朝阳飞舞的金色粉末中,奉献给了路生一个甜蜜的吻,说:“我把咱家的两万元存款拿走了。”
  路生说:“你真的要回老家?”
  雅洁娜说:“当然没假!”
  路生说:“这样也好,你自打下岗后,一直心情不好,去我的老家散散心也没什么不可以的,不要动真格的就行了。”
  雅洁娜的眼中闪着一层悲伤的东西,说:“路生,你咋就不知道给我鼓鼓劲儿呢?”
  路生用力晃了晃雅洁娜的肩,送她去了车站。
  雅洁娜一点一点变小,一点一点被人群淹没着,她回过头来看了路生一眼,路生却没能看清她的脸,这使路生又多添了一分对她的牵挂。路生的另一半就那么消失在了车站里,被火车拉得距路生遥远了,她那瘦小的身材将本该属于路生的一些东西带走了。
  大街上车来车往,川流不息。行人匆匆,就像热锅里的豆子被搅来搅去,身不由己,却又蹦个不停,想要跳出那口铁锅得以憩息。路生茫然无目的地走着,早晨的太阳待死不活地点燃了他的双眸。那时的他,就像一片落叶,在生命的河流中,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忧伤缓缓地向前漂流着。喧嚣与嘈杂被他无意中阻止在了耳外,欢乐与欣喜也都与他无缘,茫茫尘世,他只不过是一个空空的壳。但就在这时,他意外地看见了雅洁娜的妈妈——叶子。
  叶子不知从哪里弄了台火锅,在迎宾大酒店旁一个背风的角落里卖茶叶蛋。她坐在小方凳上,前方是盛满了茶叶蛋的火锅,火锅内冒出的热气在上升到一定的高度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仿佛被寒冷吃掉了似的。她蜷缩着身子,时不时地将藏在袖筒里的手伸到热气上暖暖,而后赶忙搓搓,又放回到袖筒里去。这使路生联想到了安徒生童话中的卖火柴的小女孩儿。叶子一定是老花了眼,没有看清走过来的那个人是路生——她的女婿,赶忙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笑,用那种充满职业味儿的语调说道:“解放军同志,快,快,快,快来吃颗茶叶蛋,暖暖身子。”
  路生的心里很不是滋味,脚步也随即沉重了起来:“妈妈,是我……”
  叶子脸上的那堆笑一下子被寒冷冻成了冰,凝固了,无奈、痛苦和其他一些复杂的东西紧跟着像皱纹般在瞬间里全都涌到她的脸上。就这样,她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该做些什么好。路生在火炉旁的小方凳上坐下来,她才回过神,跟着坐下了。
  “妈妈,你咋就出来干这个呢?”
  “唉……”
  “爸爸也不来帮帮您!”
  “他那个老古董,官没当大,架子不小,没钱还死要面子,他会替我干这?嫌丢人!”
  路生无语。
  叶子用充满关爱的目光打量了路生一会儿,说:“雅洁娜走了,没人照顾你了……”接着,她用报纸卷了个小喇叭,从火锅中夹了颗茶叶蛋,递给路生说:“吃吧,暖暖身子。”
  路生接了过来,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潮湿。这之后,他发现自己已经很饿了。有几个人走了过来,但叶子并没向他们叫卖茶叶蛋,路生知道这里头的原因,便意识到自己该走了,就说:“妈妈,收摊吧,看样子不会再有人来了。”
  叶子说:“还是你先走吧,我得把这些蛋卖完……”
  路生想自己留下来也帮不了雅洁娜母亲什么忙,反倒影响她卖茶叶蛋,便起身走了。叶子没有留路生,只是非常痛心地看了路生一会儿,说:“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呀!”说完这话,叶子把眼皮垂了下去,非常迅速,为的是不让路生发现她眼睛中出现的某种东西。路生忽然感到这个寒冷的早晨其实很温暖,能在异地的军营遇到一个类似于妈妈的人,是他莫大的欣慰。
  走出一段距离后,路生忍不住回头看了叶子一眼,早晨鲜亮的阳光使她显得更加苍老了,但她还在举着没有手的胳膊在同路生再见。那胳膊举在那里,仿佛是半截朽木,在苦苦地支撑着什么。“解放军同志,快,快,快来吃颗茶叶蛋,暖暖身子……”这声音仿佛是一把笤帚,把路生生命中的某些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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