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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羊-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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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高处,路生远远地看到金羊塬下的川地,还看到金飘带一样的黄河。川地里基本上都绿了,是庄稼的颜色,但这塬上除了几棵老树的绿色之外,他能看到的就是黄土的颜色了。
  “娃,咱的老家在黄河的那边,我活了一辈子还没去过……”路之焕低头走着说。他和路生经过了一面灰土坡,他告诉路生这面坡地上的灰土是以前居住在金羊堡里的人倒下的,也不知道倒了多少年,有多厚,有一年他还在这面坡地上捡到了一枚铜钱。他说,金羊塬以前居住的全是金姓人,金家是大户,有钱,肯定在金羊壕里埋了不少,他这几十年放羊时一直在找,但都没找到,如果他找到了,他会把那些钱分给村里人的。村里人太苦了,这三年庄稼基本上没什么收成,有的人连吃饭都成问题……
  风更大了,那些羊儿像纸片一样地被吹进了金羊壕。壕内梯田上的虚土被风吹起来抛在空中,路生忽然地就有了一种想要哭泣的感觉了——那些梯田啊就像是金羊塬的肋骨,因为风的戏谑而更加明显了,更瘦了。
  这时,天空成了黄土的。
  “娃,我带你到一个地方去避风。”路之焕说。风在他的肩上呼呼直响,路生紧跟在他的身后。
  他们在一个山洼里坐了下来,风就像千军万马在金羊壕里咆哮。这时,路生已经看不到塬下平川里黄河那边的他从来也没去过的老家了,风仿佛是吹晕了他,他回头看时才发现,他们的身后是红老兵孙玉根的坟。
  65
  尧庄村的学校位于村子的中间位置,若把它当成一只大鸟,那么,村东头和西头的三十多户人家,就是这只鸟身上的两面翅膀。学校的旁边是路之乾盖下的一幢二层楼,虽在夜色里,但仍有些扎眼。
  夜幕包裹着路生,也包裹着尧庄村,不过,路生是在尧庄村的怀里走动。几年前,尧庄村的住户远不止这些,原因是山下的川地里引入了黄河水,政府出资让村里相当一部分人搬迁走了。拆迁过的房屋使原本还算整齐、安静的尧庄村多出了几许苍凉破败的味道。
  那个晚上,路生感到有一种莫名的烦躁。他已经有五年时间没回这个地方了,他深深地吸了一肚子属于这个地方的夜晚的空气,正想着好好看看夜色下的尧庄,但就在这个时候路之焕却像一个鬼影似的猛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路之焕说:“娃,这么晚了你一个人转不怕吗?”接着路之焕蹲了下来,有种极想和路生聊一阵的意思。
  路生递给路之焕一支烟,路之焕点着,猛吸两口,又吹了吹烟头,火星变得红红的。
  他们一起蹲了下来,路之焕说:“尧庄的风水这几年被弄坏了,都是搬迁给弄的,房子被拆了,就没人气了……”
  过了一会儿,路之焕又说:“娃,这段时间我咋老觉得咱在发义埠的老先人来叫我,每天晚上一睡着就被他们的脚步声惊醒了,之后,我就看到他们黑压压地进窑,热乎乎地站在炕头,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来叫我,我感觉那些黑压压进窑来的一定是咱们的老先人……”
  路之焕接着说:“咱那些老先人为什么来叫我呢?我对发义埠那个地方又不是十分了解……这段时间,晚上我总要到庄子里转一会儿,有一回我还见到了你爷爷的鬼魂……”
  路之焕说起来就没完没了:“你知道一九二○年咱这地方发生的大地震吗?那回地震你说大不大,听说苏联那边都有感觉,咱这塬上死了不少人。那回大地震前,咱这塬上有三百六十个锅台,你算算一个锅台就是一户人家,一户人家至少都得有三到四口人吧,按那三百六十个锅台算下来,至少也有一千多人,都死了,多可惜。那些人住的全是窑洞,地震起来说塌就塌了,说砸就砸了。我还听说地震的时候那么多人之所以一块儿死了,是因为当时来了一帮子演牛皮灯影子的,十一月了嘛,农活干得差不多了,天又冷,人们就挤在几口窑里看灯影子,不看灯影子的就挤在一起掀牛九、摇单双,结果全死了。只有几家人刚打完场,在场上装粮食,才逃过了灾难。金羊壕里的那些窑里现在还有死人,明天我带你去看看你就知道了……”
  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
  哪里需要哪里去
  哪里艰苦哪安家……
  路之焕说着路生忽然就听到从打麦场上传来了这样的歌声。路之焕告诉路生:“是你爸和你尕爷那两个半吊子货,不过他们这么唱也好,半夜三更好驱鬼……”之后,他就吹起了当年俞伙子送给他的那埙。听着那声音,路生忽然就想起了遗失在旅途的那些情感,他觉得那些情感就像没家的孩子,在无人的旷野上日夜哭泣,它们多么想让人们能向它们伸出手,给它们一颗心,然后细细地品味品味它们。这就是埙,有七个窟窿眼儿在上头的陶制的东西,七个窟窿眼儿如同它的七窍,在滴血般地鸣唱……
  路之焕说:“不吹了,这东西招鬼……”
  路生什么也没说就起身走了,摸黑进了家门,雅洁娜已经睡着了,这个家是雅洁娜临时搭建起的一间小屋。
  路生上炕的那会儿却惊醒了雅洁娜:“逛回来了?半夜三更的也不怕遇着鬼!”
  路生没有言语,要摸黑睡。
  雅洁娜说:“把灯拉开嘛!”但路生还是摸黑睡下了。
  雅洁娜又说:“你看这个鬼天气,不下雨,愁死人了……”
  路生躺在了雅洁娜的身边,但他并不想睡,睁眼看着黑暗,雅洁娜才说的这句话感动得让他要哭了。
  雅洁娜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对路生说:“我听说大伯在村里刚通电的时,灯泡子一亮他就嘭嘭嘭磕了三个响头,进屋还要拿灯泡子点烟……哎,笑死人了!”
  雅洁娜说的这是一九九七年的事情,路生也曾听说过,但每回听起来心里就有些发酸。
  雅洁娜伸手拽了拽路生脖子上的被子:“盖好了,要不晚上起风黄土埋了你……哎,也不知道这老天咋了……”
  路生听了雅洁娜的话后哭了!此刻,他摸着她两只奶子,在那些因为离别他对她想念的日子里,他觉得没有什么能比抓住自己心爱的女人的奶子更真实,但此刻,他真的哭了。雅洁娜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现那里全是汗,她又对他说:“我的小羊,你真的病了!” 

第二十章
  66
  现在,让我们回到这个小说先前的故事上来。
  金羊塬下那条沟里也有了一个新的名词——窑庄互助组,搬进新居的路在贵迎来的第一件喜事是他当上窑庄互助组组长。这个组里包括他家、白如云家以及其他六户人家。他领导着窑庄互助组的组员热火朝天地开了一阵子生地,金羊塬的墚峁基本上都被种上了庄稼,青青的野草不见了。生地里种糜子是再好不过的事,当年窑庄互助组打下的糜子堆成了山。他说:“再开些生地让来年的糜山更大!”之后,金羊壕便成了一个歌声嘹亮、红旗飘飘的世界。有人对他说:“尕爸,你不能这么干,你这么干让羊吃啥?”他对那人说:“你懂个球!”此外,他想到了已被人们叫成红老兵的孙玉根。旱田不能总旱着,水源也不能总放着,他居然把自己的嫂子白如云和红老兵搭成一对,理由是,不能让红军战士没媳妇啊,金羊塬的女人也得为社会主义建设作出贡献。在他的反复工作下,白如云和路张氏都勉强答应了。路张氏的理由是为了那几个娃也得让红老兵和白如云搭对儿,而白如云自己的想法则是,路在德就是还活在外面也已经不会回来了,活着的总不能等死的,就是等死的也得好好活着。只是和红老兵在一起的时候,白如云总感觉像是一只狐狸在自己的泥上跳舞,她一直都没体会出和路在德在一起的那种天塌下来盖住她,太阳快要把她烤熟的感觉。
  那天夜里,红老兵与白如云同房了。因为红老兵少一条腿,白如云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当红老兵进入她的时候,旱了很久的她虽说忘情地叫了一声,但红老兵随后的扑腾却让她极不满意了起来。这种不满意使她一翻身骑在了红老兵的身上上下运动了起来。当她问红老兵舒坦不舒坦时,红老兵却对她说:“嫂子,我快射了!”她就加紧动了几下,然后”嘭”地倒在了炕上。
  红老兵瑟缩了一会,摸黑爬起来对她说:“嫂子,你别生气,可能是我的腿炸掉时,血流得多了,不成了……”
  她说:“我已经不是你嫂子了……”
  红老兵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说:“也可能是你长时间没碰女人,完得快了些,一会儿你想来就来吧……”
  红老兵感激地亲了她一口,过了一会儿果然来了精神。这回,他持续的时间略长了一些,就问她:“嫂子,感觉好吗?”
  她说:“你给革命贡献,我给你贡献点没啥。”
  工夫不长,红老兵又射了。之后,像是累了,很快便睡了。但白如云怎么也睡不着,她想路在德,想路在德的那猛劲儿,她想起他伸长了的舌头和蓝汪汪的眼睛,就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已经晚节不保了!”过了一会儿,她听到门外有动静,她听得出来那是路张氏制造的,不由在心里替路张氏难过了:也难啊,自己的儿媳妇被别人弄着……紧接着,她听到红老兵在嘤嘤地哭,就说:“你再上一次试试吧!”
  如果说红老兵与白如云搭对是路在贵这个互助组长办下的一件实事,那么他的互助组一起在金羊壕里挖下的那个涝池,可以算做是他给互助组办下的第二件实事。他说,当官就得为民办事,旧社会一个保长每年向甲长收一千文的税钱,而一个甲长又向每户穷人收一千文钱,多余的钱全被甲长贪污了,他这个互助组长相当于旧社会的一个甲长,但他不能干旧社会甲长们干的事情,他要听毛主席的话好好为人民服务。在他带领下挖出来的涝池每每大雨天就会集很多的水,而这些水在旱时则可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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