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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的温暖的肌肉和流动的热血全都剔除和清理干净了。渐渐地,他的眼睛睁不开了,身体成了木头的,像死了,他开始做梦,他梦见一群子弹全都准确无误地打在了昆仑冰峰上,并在那里开放成了鲜艳的花朵,灿烂地怒放。而他的血液则顺着冰峰的顶端澎湃成了河流,一泻千里,染遍整个昆仑。他在梦里问自己,他怎么会做这样的一个梦呢?但来不及回答,昆仑山就变成了一个莺歌燕舞的世界。他看到了徐营长,很是年轻,下巴上似乎还没什么胡子。温暖的阳光把徐营长的军衣照得更绿更亮了,徐营长微微地笑着,漫步于鲜花丛中,几只很是乖巧和好看的蝴蝶伴随在他的前后左右。他想徐营长都活了,但爸爸去了哪里?但他很快就什么也看不到了。在黑暗里他对自己说,爸,你一定还活着,一定还能见到我妈!于是,他大声呼喊了起来。在呼声里,他看到几只彩色的鸟儿在对他歌唱,他听着它们的歌声泪流满面。随后,他看到白如云流着泪看着他,白如云悬在半空中,白亮的发丝变成了明亮的阳光!他说: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
而当他回头看见了一个女人,一个实实在在的女人。晚风吹动女人乌黑的头发,女人的头发在冰凉的晚风里飘着。女人眯着眼对他说:“妈死了,娃我给你生下了,你是要死了的妈还是要活着的娃?”他扑向女人,受伤的孩子似的哭了起来:“这些年我对不住你了!”女人的眼泪流了下来,但冷冷的。他说:“俞珠儿,这些年我真的对不住你了!”女人说:“这么多年了,难得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俞珠儿怀里哭着的他忽然就看到了路之焕。路之焕的胡子就像是黄土地上被砍下的枯树枝,乱七八糟的。
路之焕说:“兄弟,咱现在成了没娘的娃!”
他说:“哥!”
泪光里的路之焕变得高大了起来。
接着,他俩坐了下来,路之焕吹起了埙,埙声像个跌跌撞撞的孩子翻滚在金羊塬上。路之珍在这埙声里说:“哥,妈妈没死,妈妈一直都在这金羊塬上看着我们,妈妈就是一只羊……”听了这话,路之焕丢了埙和他抱在一起哭了。
107
离开寺儿坪农场的路在贵在靖远县城里看到了一样东西,看见那样东西时,他两个眼珠子忽地一亮,如同诗人来了灵感那样激动和兴奋不已。那样东西的头部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几乎让他睁不开眼睛来。他握着那样东西,干脆闭上了眼睛,忘情地抚摸了起来,接着用梦中才有的语言说道:“这是军号啊!多少……多少钱呀……”
“两块八!”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但他却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扔给了那个声音,然后把那样东西揣在了怀里,如兔子一般疯疯癫癫地跑开了,几乎是一气就跑到金羊塬。人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口吐白沫,浑身发硬了,但那样东西还被他紧紧地抱着。人们说那样东西是一支唢呐,但谁说那东西是唢呐快死了的他就要和人家打仗。在人们将他抬回家的路上,他颤抖的双手举起了唢呐,对在嘴上,艰难而又激动地吹了起来。月亮出奇的明亮,轻风拂面,他感到非常惬意,但一进家门,灯光却把他变成了一尊塑像,蜷曲成了一疙瘩,人们怎么拉他的身子也都拉不展了。
于是,人们认定路在贵已经死了。在王平川划破长空的一声哭号里,瞎了眼的路张氏从狐狸鼻子墚上走了下来,走到了路在贵的家里。路张氏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石臼里开始捣,王平川的哭号并没有影响到路张氏去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路张氏边捣边说:“捣啊……捣啊……娘要死儿了……捣啊……”声音仿佛是在歌唱,没有人在乎她,她也不理会别人,但她捣着捣着就停了下来:“老二家,你给我拿个碗来!”
王平川没有理路张氏。
路张氏非常凶狠地重复了一遍。
王平川极不情愿地将一个洋瓷碗撂到了路张氏面前。
路张氏摸索着将臼里的东西倒在碗里,对王平川说:“给他灌下,用温水!”
王平川这才明白路张氏是在干什么,虽说她不知道路张氏给路在贵捣出了些什么,但这无异于她在绝望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按照路张氏说的,王平川将那些类似于炒面状的东西用温水冲了,然后一勺一勺地向路在贵的嘴里灌。路在贵的嘴唇翕动着,就像一个在沙漠里被渴死的人突然得到了从天而降的甘露,渐渐地,他的脸上开始有了生命的气象,而当他真正醒过来的时候,王平川和所有在场的人微笑的泪水都开始闪光,但他的第一句话却是问路之焕的:“你妈殁了?”
路之焕叫了他一声“尕爸”然后哭了起来。
他说:“娃娃,这都是造化,你哭什么呢?”
第二天,金羊塬上开始有了唢呐声,如同一只幼小的雏鸟在笨拙地飞翔着。路在贵坐在狐狸鼻子墚的对面开始吹他的“军号”了,谁也劝不了他。每天放羊都路过那里的路之焕听着他的唢呐声,再看看他人一天天消瘦得不成样子,心里过意不去,有回偷偷给他挤了些羊奶,但他并不领情,将盛羊奶的塑料袋扔到了金羊壕里,大骂路之焕:“你已经坐过半年牢了,还想坐吗?”路之焕被气哭了,这事也很快被人告密了。
生产队长怒目圆睁,对路之焕吼叫道:“你给我面壁!”
路之焕一转身面对墙壁站得直直的了,贴在墙壁上的冷气仿佛是凉水泼在了路之焕的脸上。但他觉得自己的脸很烫,快把那冰冷的凉水或者说空气烫热了。
生产队长看了路之焕的背两眼,鼻孔里喷涌着的热气更凶地喷涌了起来。
路之焕想这事儿若是让社员们知道了一定很丢人。
生产队长拍桌子,再次吼叫道:“你现在咋这么听话了,你他娘的给我转过来!”
路之焕乖乖地转过身来,不敢多看生产队长一眼,头跌在了胸上。
生产队长继续吼叫:“你把羊奶偷给人吃了,羊饿死了咋办,你想没想过?你放了几十年羊,就这思想!”
路之焕的腿肚子开始发抖,因为,昨天有只羊已死了。
生产队长接着吼叫:“今年的羊要死掉一个老子跟你没完!”
路之焕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脖子向上伸了伸,但头没敢多抬,气流被堵在喉头,声音像是老鼠在叫:“……队长,羊已死了一只……”
“什么?已经死了!”队长仿佛爆炸了,说着一把揪住了路之焕的衣领,“我他娘的就知道一定会出事的,你老实交代,你一共偷了多少奶!”
路之焕仿佛屋檐上的稻草,被风儿吹得抖个不停,说:“就一回……”
生产队长眼睛里喷着火,说:“就一回?那羊怎么死了,你给我说呀你!”
路之焕鼓足了劲儿:“死掉的是一只老羊!”
“什么?老羊?你咋就不会把你偷的羊奶给老羊吃!”
路之焕愣头愣脑了起来:“老羊不吃奶!”
生产队长抽了他一个耳光,在声响的余音中背着手踱了起来。
“羊既然已经死了,就吃了吧……”路之焕说着哭了起来,“队长,我没放好羊,你随便怎么惩罚我吧!”
生产队长踱到窗前停了下来,许久之后才对着窗上的那层纸说:“吃了就吃了,但只能是俩人吃!”
路之焕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睛瞪得就像米面加工厂的电灯泡儿。
生产队长说:“还不快去收拾,这回我放你一马!”
路之焕三下五除二两下子将羊剥了,生产队长三下五除二两下子把羊肉炖在了锅里。
生产队长说:“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路之焕啥也没说。
生产队长说:“你在上房里等着,一会儿吃上点儿。”
路之焕没敢进上房,只是蹲在了上房的门口。
两小时后,生产队长端了碗羊肉汤:“吃上点儿吧,吃上点儿赶紧走,下面有块肋巴骨。”
路之焕想吃肋巴骨,顾不得烫嘴,呼呼啦啦几下子喝到了碗底儿上。一块肋巴骨光溜溜地泛着青光嘲笑着他。他抬头看了等着拿碗的生产队长一眼,然后把骨头含在嘴里立起身来。生产队长在他的身后补了一句:“咱是同谋。”他的眼泪便流了出来,他想,我尕爸当队长的时候,就是在六○年也没偷吃过羊肉啊!
当夜,路在贵竟然把“军号”吹成了曲调,“军号”声飘落在金羊塬的上空和山野,如同千万个孤魂野鬼在呜咽。月色暗淡了下来,当年他带领社员在金羊壕里挖下的那个涝池里的水变得灰蒙蒙、黑漆漆的了。住在羊圈的路之焕听着这唢呐声怎么也睡不着,就起身找他来了。
见到路之焕,路在贵停止了吹。
路之焕说:“尕爸,你吹得我心里难受!”
路在贵说:“我吹的是军号!”
路之焕说:“尕爸,毛主席死了,生产队长说你是反革命分子,不让你参加……”
路在贵将唢呐扔到山沟里,呼呼地喘着气回到家,他想来想去怎么也都睡不着,过了很长时间,他的球就莫名其妙地胀了起来。但当他推醒王平川要求那个的时候,王平川却怎么也不敢,他逼得不成,王平川就跪在炕上哭了起来:“我不能啊,你是反革命分子,生产队没让你去劳改就够给你脸了!”他气呼呼地跳起来将王平川按在炕角里:“不敢?当年你咋就敢嫁给老子了!”接着不由分说地进入了王平川,王平川惨叫了一声。他说:“他们说我是坏人,我能理解,但你不让我日,我就不成!”他呼哧呼哧地有着发挥不完的力量,让王平川有了些感觉。他说:“他妈的,你叫呀,你死了吗?”王平川说:“你轻点,小心让娃们听见!”他说:“娃们在隔壁房里哪能听见,咱今晚放开整!”王平川说:“娃都大了,听见不好!”他说:“他们知道个屁!”王平川说:“娃们都是十六七岁的小伙子了,当然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