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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洁娜拿着麦克风,调好音量,首先唱的是《我和我的祖国》:
我和我的祖国,
一刻也不能分割,
无论我走到哪里,
都流出一首赞歌,
……
路之乾和路生一个劲儿地拍手称好,要雅洁娜再来一首,雅洁娜也不客气,又选了一首唱了起来:
一条大河波浪宽,
风吹稻花香两岸,
……
接着,路生来了一首《流浪的人》:
流浪的人在外想念你
亲爱的妈妈
流浪的脚步走遍天涯
没有一个家
路旁的小草正在发芽
又是一个春夏……
唱着唱着路生就泪光闪烁了。路之乾坐在沙发上叹了口气,眼圈儿便红了。但很快地,他面部的肌肉便扭曲了起来,凶悍地说:“干啥呢?男人嘛,‘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我还批斗你尕爷呢!”
雅洁娜紧咬着嘴唇,看了路生一眼,路生已不再有玩下去的兴趣了。
出门时,路生和雅洁娜看到路在贵、路之珍还有路之焕都蹲在路之乾家门口,路在贵和路之珍闭着眼睛手在空中蛇一样地舞着,嘴里忘情地哼着雅洁娜才唱过的那两首歌,喝多了酒一样。路之焕看到路生和雅洁娜嘿嘿一笑:“我没听过这么好听的歌……”
夕阳下,雅洁娜居住的土房子,仿佛晒太阳的老太太,懒洋洋的。土房子内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个铁炉子,一口水缸,一块案板,以及一些盆盆罐罐之类的东西。雅洁娜捅开了炉火,屋里暖和了起来。路生坐在床上,有些无聊地摆弄着雅洁娜的枕头,意外地发现压在枕头下路遥的小说《平凡的世界》,便对雅洁娜说:“雅洁娜,没想到你也会看小说了!”
雅洁娜非常不好意思地说:“以前,我以为小说都是假的,骗人的,但现在不这么认为了,每次读《平凡的世界》,我都能从中获得一种力量,纷乱或烦闷的心情便也出奇地平和了起来,生活下去并且生活得更好的信心就由此诞生了。”
路生说:“一本小说会有这样的功效?那我也要写小说了!”
他们正说着,路之焕用塑料袋拎着一只羊腿走了进来。他将羊腿与塑料袋一起重重地甩在了案板上,有些可怜兮兮地对路生说:“你有空了带我去发义埠一趟吧!”但他不等路生回答就向外走了,路生与雅洁娜留他吃饭,他连头也没回一下。望着路之焕大幅度弯曲的身影,雅洁娜好像是在对自己说:“其实,大伯这个人挺好的,他常送羊奶和羊肉给我。”
路之焕驮着夕阳的余晖走远了,路生的心情莫名地沉重了起来。在他觉得,路之焕的身上有一种他一生可能都得不到的东西。
112
路生和路之焕乘上了去发义埠的车。这是他们第一回去发义埠,因为这中间或多或少地含着些寻根的意思,他们都显得有些激动。本来,他们打算带上路张氏一起去的,但老太太不知为什么,死活不肯,倒是雅洁娜死缠硬磨地和他们一路同行了。
其实,从金羊塬到发义埠也就是三四百公里的路程,如今,他们只花两个半天就可以走到了,但白如云和路在德却在这段路上走了好几年。
车轮在新修的柏油路上惬意地转动着,传出的声音很是好听。当年白如云他们在来金羊塬最后一段路上看到的那个大荒滩——兴堡子川,如今已变成了万顷良田,一个个的村庄在冬季的寒风里被稠密的青色的白杨树干呵护着,在通往村庄的小路上,时不时地还能看到年轻人骑着摩托车出出进进。
窗外刮过一股冷风,道边农田里的黄土被刮了起来,路之焕隔着窗玻璃夸张地紧起鼻子嗅了嗅,而后,话就多了起来。
他对路生说,你太太说她是成吉思汗的三弟哈赤温的后代,在洪武三年,明将徐达、李文忠奉命征北,将元朝残余势力压缩在内蒙、甘肃一带。甘肃一支的元军中有个叫三狼济王的元朝皇室领着其他八个与皇室有着血缘关系的将领奋力征战,怎奈大势已去,非人力而能挽回。于是,九人边战边退,渐渐就有了当农民隐居的想法。
后来,三狼济王等九人逃到靖远,其中两人流落吴家窑,三狼等七人涉靖远县城现在的营儿门,一人隐居平川区小水村,娶了个姓张的老婆,就改张姓为姓。后来,家族大了,又从家族中分出两支改姓吴和赵,隐居平川区大坝沿和靖远的大、小芦子以及会宁黑虎岔。
你太太还说靖远县城一带姓马的和她的祖先是一家人。这一带姓马的在元太祖的时候,本是前元国姓,兄弟二人名铁礼棉、铁礼秀,元末时由汴都北迁,在靖远北滩渡过黄河,来到靖远的营儿门驻扎,开始有了个立足的地方,随后便改铁姓为马姓了。
路之焕又说,营儿门对在那里改铁姓为马姓的人来说,是一个庞大家族的发祥地。你太太说,直到现在这一带的马姓人都知道自己的祖先正是在这里改姓汉姓并指“马”为姓的。他们还把营儿门称作祖先在生死关头转危为安的地方。
说到这里,路之焕给路生讲了一个“七人七马”的故事:
明洪武三年,三狼济王在定西兵败,领着手下的六个人(有两个已经归隐当农民去了),由兰州的王保保城逃到今远县寺儿湾。寺儿湾是个黄河古渡口,在后有追兵、前有大河的紧急情况下,“七人七马”劈树成柴,踩着浪柴过河,甩掉了明军的追赶,来到了对面的营儿门。在营儿门这七人化整为零,分散隐蔽,改姓汉姓,实行汉化……
“想当年你太太他们的先人都是元室的贵族啊!”路之焕慨叹道。
路生说:“大伯,你是贵族又怎么了?”
路之焕说:“你还是个娃娃,不懂这些,你再长大些就明白了……”说完,他的脸上分明流露出一种路生和雅洁娜都能看到的悲伤。这时,汽车进入了西格拉滩,路之焕望着窗外眼泪都快掉了下来。他说:“你奶奶当时领着我们在这滩里……不容易啊!”接着他擦了一把眼泪,很难过的样子。路生想安慰他些什么,但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他。这个时候,路生的手被雅洁娜握得紧紧的,难道她从中听出些门道?
很快,路之焕就变得欢愉了起来,他告诉路生西格拉滩里曾出过一个将军,是王平川的先人。
路之焕说,平川区以前也是靖远的,只是后来被划了出去。王进宝是清朝的将军,就出生在平川区马营水小王庄,平定了吴三桂之乱,很多书里都收有这个人的事迹。这个人是王平川的先人,曾因在河西永固营单枪匹马击退敌军数千人而名扬京城,靖远的屈吴山之名也因他而得。
路之焕又说,靖远农村的民房一般为土木结构,单檐,同在一个平面上的房子也高低不一,中间高的一般称为“上房”,两旁低的叫“耳房”,整个看上去就像古代一种文官的帽子。这样的造型一些外地人都说不甚美观,但靖远人总以此为荣,说这种房子的结构为“二鬼抬轿”,并将房檐称为“官檐”,还说之所以能住上这种有“官檐”的房子,都是因为王进宝。
康熙十二年吴三桂在云南称帝叛乱,甘肃的清兵随机附和,趁机窃据兰州。朝廷命河西驻军前来征讨,王进宝为前锋。征讨大军到了兰州金城关,浮桥被叛军烧毁,无法渡河。王进宝收集了数百个羊、牛皮袋,并拆除了一些当地人家的住房,将木料与皮袋做成筏子,夜渡黄河,把兰州城给打下来了。随后,王进宝乘胜东进榆中,收复定西,一路连克多城,天水、陇西等地叛军也纷纷向他投诚。朝廷因此晋升王进宝为陕西提督兼西宁总兵,康熙爷还写了“龙飞”两个字赐给了他……这期间,吴三桂暗中派人给王进宝加官晋爵,让王进宝叛清,王进宝把吴三桂送来的金印和密信统统交给了朝廷。康熙爷对此大加赞赏,又晋升王进宝为平凉提督。接着,王进宝又攻克通渭、静宁、环县、固原等地,平定了甘肃的叛军。不久,他奉康熙爷的诏书移驻固原,又当上了固原总兵,被康熙爷授奋威将军后,进川平叛,与朝廷的军队一起平定了吴三桂之乱。
平定吴三桂之乱后,康熙爷曾亲自诏王进宝进京,和他一起骑着马进了皇宫,给他赐茶赐酒。王进宝酒醉时,康熙爷还赐给了他轿子,给他穿上了“黄袍马褂”。当康熙爷得知王进宝非常喜欢宫廷中妃子们居住的“五凤楼”时,就派工匠来靖远为王进宝建造将军府,在将军府内也给王进宝修建了一座五凤楼,赐靖远人居住有官檐的房子。
路之焕又说,王进宝深明大义,平定吴三桂之乱收复半壁山河,张勇等人居功自傲,王进宝功劳虽在张勇之上,但从不摆架子。王进宝治军严明,被百姓称做“仁义将军”,河西、陇西等地至今还有王进宝的“将军祠”,四川的一些地方志中也有他的事迹记载。关于他的民间传说,在靖远一带的农村非常多。
路之焕告诉路生和雅洁娜,王进宝没出生时,榆中县境内的一条沟里长着一株很大的枸杞,根有碗口粗。有人想挖掉这株枸杞,但铁锹刚砍破枸杞时,却见枸杞流出了血,地下似有闷雷声朝着东南方向的靖远走了,靖远这才出了个王进宝。老人们说,那枸杞成了精,地下响过的声音是“龙脉”。
路之焕还对路生和雅洁娜说,王进宝是“白虎转世”,曾在陕甘总督府里赤手空拳打死过一只东北虎……他年幼时,家境贫寒,十多岁时被当地赌徒引诱,参与赌博,致使债台高筑。同族人认为他的行为有辱门庭,损坏族风,想要处置他。为帮他逃过族人的处置,他的嫂子连夜为他准备盘缠,让他离开马营水,去靖远县城内打零工糊口。
王进宝来到靖远县城后,因为食量过人(据说他一顿饭可吃一升米),无人雇佣,他走街串巷,形同乞丐。有天晚上,因为无处可去,他就地睡在了县城南关一户财主的门外。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