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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羊-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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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在贵哭了,路在贵说:“妈,我知道你在想我两个哥哥!”
  那羊听了路在贵的话,走到人群中间,哗啦啦一抖身子,接着,人们几乎是欢呼着说:“领了!领了!”
  路在贵开始哭了,非常伤心。他说:“妈,真是没有想到呀,你会在上路之时还想着我的两个哥哥啊,其实也没啥呀,我的两个哥哥可能早就死了啊……”
  路在贵哭的时候,王平川也在哭。不过,这是路在贵后来才发觉的。他发觉王平川的哭声与他的哭声汇成了一片,很是难听,也便渐渐止住哭了,开始给路张氏烧纸钱。他在心里说,妈,你上路吧,你放心地走吧,要是我哥哥还活着,我会告诉你的!
  王平川丝毫没有要止住哭的意思。她哭诉的内容如下:
  妈呀,我没想到,你临死时想到的还是你的儿子……
  妈呀,你咋就没想我,你知不知道我跟着路在贵受了多少苦……
  妈呀,你是不是看我现在好过了,就把以前我给你的那些好给忘了……
  俞珠儿流着泪对王平川说,尕妈,你别哭了,其实,人不吃些苦哪会尝到甜呢?我爸把我嫁给路之珍还不是一样的?谁让咱是女人呢!
  王平川先是有些惊愕地看着俞珠儿,但很快惊愕便消失了,流露出的是一副不自在的神情。之后,她便将头埋在路张氏的灵前又一次哭了……
  那羊很快便被人拖了下去,杀了。路在贵看见殷红的鲜血从那羊的体内沿着刀子喷涌而出,他心里忽然莫名其妙地难受了起来。他想,人活着的内容不仅仅是吃饭、睡觉和工作,还有更重要的一项内容便是说话。领羊使他看到了人性的美好,更使他相信了人是有灵魂的。然而,让他和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路之春在那时回来了,他哇哇地大哭着:“奶奶呀奶奶,你不孝的孙娃子回来了,他回来了!”随后,嘭地一声跪在了路张氏的灵前。
  路生呆呆地看着路之春,在心里一个劲地说着“乞伏守家”这几个字,接着他对自己说:“这不是我在榆中见过的乞伏守家嘛!”
  这之后,人们传说,狐狸鼻子墚上出现了狼粪,是白的,里面有很多人的毛发,而不是羊的毛,还有一些碎骨头,没有完全消化掉的。人们说这个老太太能活一百多岁,是和狼精混到了一起,人们还说,老太太死后,每逢半夜狐狸鼻子墚上就会冒出两只狼的耳朵,像两个高音喇叭向金羊塬发出狼的叫声,但只有快死的人和小孩子以及体弱多病的人才能听到。人们说,这个老太太一辈子这么不容易,怎么会呢?
  121
  被提干并且当了边防部队指导员的路之春很快被调到了乌鲁木齐市,那时他二十四岁。二十四岁是人生中一个多么美好的季节呀,风华正茂,潇洒无比。当二十四岁晃晃悠悠不紧不慢地向他走来时,他回头总结了一下自己的生命,很幸运也很不幸地发现,二十四岁,他,居然还未忘情地去摸过一个女孩子的手!于是,他想到了战友米其……唉,没办法,当兵的嘛。
  他一直都在苦苦等待。他的生命因为等待而将残缺的那部分变得更加残缺。曾经,他以为自己生命中那种残缺必须要由晓敏亲自动手才能解决的,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一切都已似是而非了。
  那天他的办公室里来了一位不认识的中士,向他说:“您是不是叫路之春?”
  那天路之春的心情不好,他对中士说:“是,有事吗?”
  中士一字一顿地说:“我想告诉你的是你的战友米其同志死了!”
  路之春看了中士很久,从椅子上缓缓站了起来,仅仅移动了一步便立在了窗户前。窗外,一株在夏天里被人们当风景看的老榆树,在寒风中狂舞着枯瘦的身躯,啸叫不已。
  “米其是怎么死的?”
  “早晨起床,他一个人跑步,不小心掉进了下水井……”
  “什么,掉进了下水井!”
  四年前的春天,路之春还在边防部队,他当上了米其的副班长。
  有段时间,班长探家了,路之春理所当然地成了米其的代理班长。尽管并非上任的新官,他还是烧足了三把火,比真正的班长还要严格。
  一天正在训练,营部通信员跑来对路之春说:“有米其的电报。”路之春未作任何思考就说了句“等训练结束后再说”。米其努力地不让自己心中的不快暴露在脸上。
  直到连队通知让米其回家时,路之春才知道那封电报是从米其老家拍来的,米其的父亲病了。带着几许歉意,他去车站送米其。一路上,米其什么也没说,只是上车时塞给了路之春一样东西——他老家拍来的电报,上面写着“父病危请速归”几个字。站在春天凉飕飕的风中,看着米其坐的汽车一点点地远去,路之春因为自己在训练场上的表现而无地自容。
  后来,路之春提干了,当上了连队的指导员,再后来,他调到乌鲁木齐工作,米其来了封信给他。信的内容大致如下:
  “副班长,你好,收到我的这封信你一定非常惊讶吧,其实,我早就想写信给你了,但不知道你的地址。那年,我收到那封电报匆匆回了老家,但因路途遥远,我没见上父亲最后一面。我在父亲的坟前哭了很久,忽然就感觉自己很像个没了力气的小孩,怎么也爬不起来了。父亲就在我的面前,我几乎是握住了他的手!回部队时,在车站里,我不小心踩在了一片遗留在春天的冰上,跌倒了并且怎么也爬不起来了,我想,有一个人能拉我一把该多好呀,但是没有,我干脆就趴在那里不动了。”
  米其在信的最后请路之春不要见怪,因为虽然现在路之春当官了,但他还是喜欢叫他副班长。
  路之春对中士说:“先到我的宿舍休息一会儿吧,然后我们一起回部队。”
  中士坐在那里没有动,用一种路之春说不清是啥样的目光看了看路之春,问:“是不是米其以前送过一块石头给你?”
  路之春微微地有些惊讶,说:“你怎么知道的?”
  中士沉重地说:“米其为了送那块石头给你挨了部队的处分……”
  路之春惊愕了起来:“怎么会呢?”
  中士接着说:“你或许没有注意到,那块石头上有个图案,很像月宫中的嫦娥……”
  路之春所关心的并不是中士所说的,于是很礼貌地打断了他的话,说:“能不能告诉我米其是怎么挨了处分的?”
  中士说:“那是一个星期天,米其乘车去了离部队很远的魔鬼城,那里的石头很出名,很有收藏价值,为了找到一块像样的石头,他误了当天返回的车……”
  路之春苦苦一笑,说:“就这么简单?”
  中士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地点了点头。
  天气依旧和往常没啥区别地冷着。在回宿舍的路上,路之春低下头,似乎想听一听雪花被踩在脚下的声响,但除了风声之外,什么都听不见。米其的死太平常了,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路之春甚至以为,米其还活着。他不清楚,那般年轻的他,怎么会平静地面对一个和他同样年轻的人的死亡?他在心中一次次地为这平静寻找着理由,但一个个的理由很快便被推翻了。
  “我是有罪过的,面对一颗石头。”路之春想。
  中士的屁股还没落在路之春的床上,就问路之春:“能把那块石头给我看一眼吗?”
  路之春抹了一把脸,用手向后梳了一下头发,说:“在我的宿舍里,你自己找吧!”
  中士的目光停留在桌面上,眼睛猛地一亮,接着,抓住被路之春涂上一层黑油漆又用黄油漆写了“永恒”两个字的石头,捧在手上,激动地说:“我真的不敢相信你会把它弄成这样!”
  路之春无语。
  中士说:“亏你还当过指导员!”
  窗外寒风呼啸,黑暗在不知不觉中入侵了路之春和中士所在的空间。按理说,这应该是一个不眠之夜,可路之春却睡得很香,而且还做了一个非常美的梦——
  沙粒是金色的,石头是金色的,残垣断壁是金色的,只有月亮是银色的。月亮是银色的,为什么沙粒、石头和残垣断壁是金色的呢?他怎么也琢磨不透这个问题,踩着金色的沙粒和石头缓缓前行,残垣断壁始终与他保持一定距离。不知过了多久,嫦娥神不知鬼不觉地飘到了他的眼前,非常妩媚地笑着。无意间,他甩了一下衣袖,一条硕大的黑色塑料袋就像一只可怕的鹰飞向嫦娥,并死死地罩住了她。他怎么也撕不开那从自己衣袖中飞出的袋子,情急地叫喊了起来。金色的石头和沙粒一下子变成了十万个美女,有些幸灾乐祸地舞蹈了起来,他十分肮脏地骂了句:“舞、舞、舞你妈个巴子!”美女们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舞得更耐人寻味了。米其像皇帝那样坐在一张代表着富贵和权力的桌子后,如醉如痴地欣赏着美女们的舞姿,他说:“米其,你快来帮忙呀!”米其根本没有听见或者是听见了装着没听。之后,他被人套上了一架马车,变成了一匹马,在车夫和辕木的驾驭下,艰难地走着。想到刚才的情形,他猛一回头,发现身后只有枯燥的路面了……
  起床后,路之春反反复复地琢磨着这个梦。人说,梦都是有一定寓意的,路之春想对中士说说,又怕他说他迷信,也便没有提起。吃饭时,他突然想起,也是在一次吃早饭的时候,米其的精神特别特别好,大口大口地吃着馒头,对他说:“班长,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我一个人去了魔鬼城,遇见了十万个美女!”那时,他已当了营部话务班长。他说:“你那叫黄粱美梦!”饭罢,米其再次对他说:“我梦见的那十万个美女中间,还有晓敏,我还跑马了!”他火冒三丈,骂道:“滚远点,你他妈的好厚颜无耻!”米其如同一条挨了打的狗,站在那里,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来,懊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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