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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羊-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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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在贵说:“娃,你给爸把话说清楚,咱对谁有愧了?”
  浮在路之春脸上的那片微笑在他的嘴角开成了两束阳光下最美的花,他看见那双绣花鞋垫格格不入却又轻松自如地漂在将军戈壁的蓝色雾气上面,优雅而美丽地舞蹈着,他说:“爸,我要走了,天女给了我两瓣鲜花,我坐着像船一样……”接着,他一伸胳膊,手里捏着当年路在贵托人写给他的那封信。路在贵在信中说:“丢人,就当我没你这个儿子!”
  大伙儿把路之春的尸体放在路边,路在贵失去了骨头一样一点点地跪了下来,哇地哭出了声。
  在路在贵的哭声里,人们的脸色一点点地在变,有些女人甚至也陪着路在贵落起泪来。金羊塬的太阳还是那么鲜亮,把路在贵和那些陪着他落泪的人们的眼泪照射得晶莹剔透。他在泪光中看到路张氏生长在两个乳房间的那个极像乳房的东西,他说:“妈妈你再生我一次吧!”
  他说:“妈妈,这辈子我错了吗?”
  王平川扑上前来,呼唤了路之春一阵子,就拍打起了路在贵:“你个死鬼,你还我儿子,我这辈子咋就跟了你!”
  路在贵一任王平川拍打,哭着哭着忽然没了声息,这戛然而止的哭声吓坏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路在贵不会被哭死吧!?
  人们开始掐路在贵的人中喊他的名字,大约五分钟之后,路在贵牛叫一样地应了一声。在这被拖长了的声调里,人们听出了路在贵的空虚与苍老。接着,他对人们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这句话使那些陪他落泪的女人们在心底里结结实实地骂了他一句:“死老汉,心比狗的还黑!”
  谁也没有想到路在贵会因此疯掉。当天夜里,他把生产队里的那套扩音机调好了,对着话筒一个劲地发号施令,大概是他觉得那样还有些不过瘾,还时不时地唱一些诸如《东方红》、《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之类的歌曲,他驴叫一样的声音震动得整个金羊塬无法安宁。
  疯了的路在贵不再与路之珍出操、走队列了,他整天像一头野骡子在金羊塬上奔跑撒野或静立流泪。和他疯一样,谁也没有想到他会死。那天,他的脑袋微微后仰着,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想要借助竖在他怀中的那条腿上的力量突地站起来。他的另一条腿打了个弯,用小腿肚子保护着竖着的那条腿的脚,平放在地上,两条腿构成了一种像嘴一样的东西。他就这么坐着,没有人发现他的坐姿有什么特别,更别说注意到这是一种军人的坐姿了,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他的胡楂。那胡楂呈现出一种焦黄的颜色,根部都带着一个干死的疱,除了颜色是紫褐色的之外,和青少年脸上的青春痘没什么不同。那天他就那么坐着,忽然看到一只金羊从金羊塬的上空腾空而去,金色的光芒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头一歪突然就死了,死了的他还那么坐着,似乎要一跃而起,但他却死了。
  人们发现他时,他的眼睛还睁着,瞪得老大,像牛的眼睛。那会儿的太阳是血红色的,他的眼睛比血红色的太阳更红,这使人们把那天金羊塬上血红色的太阳当成了三个。而在当天晚上,人们听到狼的嗥叫声自金羊塬一点点地远去了,叫声凄苦,就像一个婴儿向母亲告别时的哭声。这哭声里仿佛有一种强大无比的力量,把金羊塬的土地压得喘不过气来。于是,人们说路在贵是狼转世的,或者上一辈子是匹马,他的丧事因此在这些传闻里沸沸扬扬,此后的几个晚上,人们总听到路之焕放的那些羊夜晚常在羊圈里发出声声怪叫,像伤心的孩子在哭泣……
  送走了路在贵,路生忽然感觉心灵空荡荡的了。那个时候,他离开部队的转业手续已被批转了下来,他没有等待组织为自己安排工作,他死心塌地地回到了金羊塬,与他亲爱的雅洁娜开始了另外一种全新的生活。那时候是盛夏,阳光艳亮得让人睁不开眼,他躺在山坡上舒展着身体想一个以前他从来也没想过的问题,他的怪病仍然不见好转,但能勉强帮雅洁娜做些活。他就那么躺着,金羊塬干燥、火热的泥土吸吮着他虚弱的汗水……
  路之焕还放着他的那群羊,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学会唱大胡唱的那首歌了:
  叫一声妹妹哟你泪莫流,
  泪蛋蛋就是哥哥心头的油。
  实心心哥哥不想走,
  真魂魂绕在妹妹左右……
  叫一声妹妹你莫犯愁,
  愁杀了亲亲哥哥不好受。
  为你码好柴来为你换回油,
  枣树圪针为你插了一墙头。
  啊,亲亲!
  夜晚你关好门放开狗……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路生就非常爱听羊群集体走过山坡时的声音,那时候,黄土坡上很重的也非常苦涩的味道就会被羊身上的味道冲得很淡,就像索然无味的面条中放入了一把盐。而路之珍因为路在贵的离去,失去了一个很好的棋友,不愿意再早起去打麦场上跑操的他陷入了一种孤独得让人可以看得见的痛苦,并且长时间不刮胡子了,胡子一根根地从肉里冒出来,就像是一团黄土地上无法吸收到更多水分的刺。
  路生看到,路之珍因为这胡子而变老了,变得苍老不堪,但却在苍老不堪中自始至终地悲壮着。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阳光总把自己连同天空中的云和雨水奉献给大地。猛地,不知在雅洁娜植造出的那片林子旁躺了多少回的路生,忽然就发现自己的身体已被这热情的乡土吸收得没有了一块多余的水分和多余的肉,成了一个精精瘦瘦的男儿。有天下午,雅洁娜忽然就犯起骚来了,她眯着眼睛对路生说:“做爱!”路生猛地将雅洁娜抱在怀里,但不知为什么他却想到了自己曾经看到过的路张氏的那一脸绿光。接着,他的脑子里跳出了一个长长的字——狼!这时,他发现他的怪病奇迹般地好了。
  亲爱的妈妈,你是一只羊,
  你像大海和天空一样地坚强。
  亲爱的妈妈,你是一只羊,
  可你偏偏要爱上一只流浪远方的狼……
  路之焕唱着这歌想起在古墓里和张一梅做爱时的情形,那情形对他来说是那样的深刻,他的双手仿佛卡着一只羊的腰,从后面,他说,妈呀,这个世界呀,你原来是羊的!但他却看到他的羊群立着角在黄土地上壮烈地优美着,他记得,在他小的时候,这山里还有酸酸山、呱啦鸡,还有很多他叫不出名字的鸟儿,还有猫头鹰、黄鼠狼,还有十里飘香的柴胡和许多他叫不上名字的野花……那时候,天总下雨,山里也有狼,但现在这山里什么也没有了,他深爱着的羊像白云一样地飘走了……
  在羊群离去的声音里,路生听见鸡蛋碰在石头上的响亮,他看见鸡蛋一个个地碎了,他看见金黄的蛋黄和洁白的蛋清落在了石头上,不一会儿的工夫,金黄的蛋黄和洁白的蛋清就把黑色的石头给淹没了,他看见金黄的蛋黄和洁白的蛋清组成了一个天空,他觉得很美,但那天空里却渐渐浮出了一只羊的角,然后一只羊就从那上面浮了出来,抖了抖身上的蛋黄和蛋清,用蓝色的眼睛看着他了。
  他又听到路之焕唱:
  如果你是一只狼,
  你的心还没长在石头上,
  你就别去远方流浪。
  妈妈啊,你像大海和天空一样坚强,
  妈妈啊,我们原来都是你的一只羊……

后记
  孙子说:“夫兵形象水,水之形避高而趋下,兵之形避实而就虚;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制胜。”那天,单位门口一个常见面的老太太非得要让我给她讲个故事不可。我很无奈,想了很久才想到了孙子。我说孙子是靠女人“发家”的,老太太说那你就说说吧。我说,吴王阖闾将经人引荐的孙子召来想试一下孙子带兵到底怎么样,并且拿宫里的女人试,让孙子训练八十多个美丽的女人,其中包括他的两个宠姬。孙子开始发号施令,美丽的女人笑了起来,孙子脸“黑”了下来,把带头笑的阖闾的宠姬给杀了。其他的女人也便不敢笑了,不久被训练成了可以为国家赴汤蹈火的“栋梁”。阖闾见了,便令孙子为将,与伍子胥一起协助统兵,从此名扬四海,流芳千古。
  老太太听后问我:“如果你是阖闾你会让孙子杀掉你心爱的女人?”
  我说:“不会。”
  老太太又问:“如果你是孙子,你会不会杀掉漂亮的女人?”
  我还说:“不会。”
  老太太叹了口气说我干不成事情。
  走在上班的路上,我想老太太说的可能是对的——我有一个网名叫男儿本色,我理解色有两个意思:一是英雄气概;一是喜欢女人。我不会杀掉我爱的女人,因为我有男儿本色。我在这篇小说中写的男人和女人都是些小人物,但他们几乎是完整地表达了我的这个“意思”——女人就要让男人喜欢,男人就要有英雄气概。
  曾为军人的我知道有一种东西叫青铜,会闪光也能掷地有声。我以青铜的品质在困难中前行。因为自己姓路,所以很爱马(先有马后才有路的),又因为自己非常瘦,所以在那段日子里我就恋上了这样的一首诗:
  此马非凡马,房星本是星。
  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
  苦闷的时候我就一遍遍地写和诵着这首诗。即使是孤苦伶仃地漂流在大西北这片土地上,我仍然充满了自信和力量。
  这个世界上只有文字是永恒的。我因为有情而写。在最近几年的时间里,我在完成本职工作的情况下,苦苦地写着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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