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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3-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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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的情形是,老牛头不但把手里的饭锅扔了,饭菜也洒了一地,覆水难收,老牛头真的把牛皮给吹破了。这下就连那个瘦猴子售票员也开始傻眼了。毕竟那地板上洒的是一锅饭菜,不是别的什么东西可以捡起来凑合着再用,人不是狗,掉在地上的东西不能随便吃的。 
  四狗愣了一会儿,这阵他恨不能自己就变成一条狗,先把脚下的烂摊子拾掇拾掇再说。尽管四狗的名字里倒是有个“狗”字,可他这条“狗”跟真正能趴在地上随便吃东西的畜生还是有天大的区别的。事实上,四狗从早晨六点半迷迷糊糊钻进车里,已经摇摇晃晃地跑了整整一个上午,他的肚子里只塞进了一块干饼子,灌了几口凉开水,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此刻,他盯着地上红红绿绿的菜叶和珍珠一般的白米粒,泛酸的口水空前地富裕起来,简直有些势不可当了。它们像一条条水光溜滑的虫子,在四狗的嘴巴和喉咙里异常活跃地上蹿下跳翻江倒海。若不是老牛头在片刻的愣怔之后大叫了一声,四狗几乎觉得自己已经被那些该死的口水给淹没了。四狗甚至还产生了某种奇怪而又滑稽的幻觉,他看见另外一个自己摇身一变,成了一条会甩尾巴点头哈腰的狗,在众目睽睽下乖戾地趴在车厢内的地板上,伸出长长的粉舌头,旁若无人地在那些花花绿绿的食物上一通猛舔吞咽。口水终于像清鼻涕一样从四狗的嘴角溢出来了。 
  正是老牛头那声哭不像哭吼不像吼的怪叫,把四狗从瞬间的妄想和虚幻中拉回到现实里。四狗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老牛头突然就把那只刚刚扔掉提兜的手颤巍巍举起来,然后照准四狗那张猴气十足的脸便掴上去。老牛头确实气糊涂了。老牛头生来就是个火暴脾气,年轻的时候就爱跟人较个真认个死理,三句话说不顺就又吹胡子又瞪眼睛的,同一车间的工友轻易都不敢惹他。老牛头退休前曾是东风机械铸造厂的一个老车工,干了一辈子铁活,后来是他待业在家的小儿子牛钢光荣地顶替了他的班,再后来那家厂子衰败倒闭了,牛钢把他辛辛苦苦干了一辈子的革命工作也给弄丢了,到头来老牛头还得帮儿子把自己可怜巴巴的退休金拿了些出来,好让五大三粗的牛钢在菜市场里做个小本买卖养家糊口。每次只要一想起这事,老牛头心里就窝火得要命,好像儿子牛钢丢了工作,他这个当老子的将来死后无颜面对那些曾经以打铁为生的先人一样。人活着是需要争一口气的,儿子牛钢到现在都有了自己的老婆和孩子,也没能给他老牛头争什么面子回来,反过来他成天还得替儿孙的事操心受累动气。有一次,老牛头跟老伴发牢骚说,我这个儿子真是白养了这么大,都说养儿防老,老汉我都活了这把岁数了,也没好好享过儿子一天福。可老伴却不以为然,好像她天生下来就不是来享福的,就是专门为自己的儿孙操劳到闭上眼的那一天的。 
  老牛头动手打人的时候,车里至少有两名乘客很兴奋地注意到,老牛头打完人以后,他的那只手就停在半空中。那只跟老牛头一样苍老的手似乎并不能完全伸展开来,乘客惊奇地发现,除了司空见惯的那种皱巴巴发着青光的老皮,和一坨大一坨小苍蝇粪便样的老年斑外,那只右手好像还少了些什么。究竟缺了些什么呢?其中一位男乘客嘴角微微一抽,露出一丝压抑不住的满足的惬意,好像老牛头给大伙出了口恶气,他甚至堂皇无忌地撂了句,活该。而另一位细心的女乘客就坐在靠近门口的一个位置上,她本来是忐忑地坐在座位上捂着自己的鼻孔,同时她还得尽量将自己的两只脚悬空,因为那些讨厌的菜汁已经流到她的座位下面了,她正考虑着要不要换个座位坐到后面去。她的鼻孔虽然捂着,可眼睛却看得分明,那只微微颤动着的愤怒的右手一直举在她眼前,就像被小偷拆毁的一截破篱笆,参差而又寒酸地露出几根木棍,其他的棍子都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女乘客的眼睛慢慢瞪大了,接着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噎了一下,上身猛地一抖,或者,她再也不想去看那只衰老得只剩下三根手指的老手。随即,她从座位上敏捷地跳了起来,拎着自己粉红色的小坤包,耗子一样刺溜一下果决地逃到最后一排座位上去了。后来,女乘客那张雕饰得十分讲究的白脸庞一直固执地瞥向车窗。四狗使性斗气地清理车厢时的声音,以及一路上四狗跟老牛头没完没了的争争吵吵,她完全充耳不闻,只是厌恶地皱着眉头。 
   
  还未到医院那站老牛头就让四狗给推下车了。一路上四狗都在说,日他*的老子今天倒了八辈子血霉,这趟拉了一个吃白饭的。这样说他似乎还是气不过,又不停地冲窗外自言自语说,谁叫你扇了我耳刮子,咱们就算扯平了,你的东西全当给狗吃了,我是不会赔的!想让我赔,做梦去!就在四狗嘟囔的工夫,正好有个戴眼镜的男人喊着要在前面下车,车就慢慢停下来了。老牛头一言不发,依旧气鼓鼓地坐在门口的位置上。老牛头之所以不想再说话,是因为在这之前他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明白了:反正他们必须赔一锅饭菜给他,否则他死也不会下这辆车的。 
  车停下来以后,四狗已悄悄换了另一副脸孔,他不再骂骂咧咧,也不再摩挲自己挨过打的脸了。说实话,老牛头那一记耳刮子并不太重,老年人嘛哆哆嗦嗦的,手脚也不听使唤,一个耳刮子又能怎么样呢?可问题是,这是在车上,在公众场合,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看呢,四狗又是个毛头小伙子,面子一时抹不开也是可以理解的。开车的司机是四狗的姐夫,他一边开车一边不时地回过头拿眼睛剜四狗,嘴里不耐烦地嘟囔着,四狗你还啰嗦啥呢!四狗你跟这种人有啥好啰嗦的。这样一来,四狗当然就心领神会了,趁着汽车停稳戴眼镜乘客下车的空当,他笑嘻嘻凑到老牛头跟前,说老爷子别生气了,刚才我那都是说气话呢,你看路边正好有个饭馆子,干脆我领你过去买点吃的吧。老牛头本来就心急如焚,一想到医院里的孙女和儿媳妇还饿着肚子,就恨不得插上翅膀马上飞到那里去。他见四狗又摆出一副和颜悦色的谦卑样子,便信以为真了。他犹犹豫豫拄着手里的拐杖起身,四狗也巴结似的帮他拿了东西从后面搀着他下车。 
  哪知老牛头两脚刚刚下车还没站稳,汽车就忽然往前蹿出一大截,这自然是四狗姐夫在暗中使坏。老牛头猝不及防跌趴在路边了。四狗扬扬得意地站在台阶上,嘿嘿狞笑了两声,他一面笑一面把手里的那只提兜像扔垃圾一样朝老牛头脚下掷过去。提兜咣当一下着了地,锅盖飞碟一般又滚出了很远。因为铝锅是空着的,那种声音就很响亮,车里靠窗边的乘客都依稀听到了。几名乘客在座位上窃窃私语,有人说这老头也真是的,何苦呢,不就一锅饭吗,至于嘛;也有人愤愤不平地说太过分了,万一把老头摔着怎么好,这些开车的真不像话。不过说归说,谁也不想狗拿耗子多管别人的闲事。四狗更不理会这些,他的身体很熟稔地绷挂在车门上。中巴车再次往前开动的时候,他冲后面的老牛头狠狠地骂一句,喂,老棺材瓤子,今儿算便宜你了,你吃屎去吧!那时,老牛头正呻吟着想从路边爬起来,从车尾喷出的一团呛人的蓝烟,一下子又将他罩住了。 
  老牛头眼前一片茫然,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半天也没有起来。 
  事情到这里其实完全是可以了结了,老牛头充其量也就是胀了一肚子冤枉气,出门摔了一个跟头,自认倒霉吧。一个人一辈子难免是要磕磕碰碰吃些亏的,有句话叫做破财免灾,意思是有时候舍弃一些财物并不见得是什么坏事。说白了,老牛头也就是浪费了很小的一锅饭菜而已,这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偏偏又从旁侧生出一个枝节来。 
  刚才那位先于老牛头下车的戴眼镜的乘客并没有走远,他好像在等别的车或什么人,老牛头摔倒在地他看得清清楚楚,连售票员四狗最后咒骂老牛头的话他也听得清清楚楚。戴眼镜的乘客注意到中巴车呼啸着跑远了,但他并没有立刻跑过来帮什么忙,实际上他正在抽烟,他一面抽烟一面朝公路的一头张望,脸上略微有种焦急的神色。又过了一会儿,戴眼镜的乘客回过头,他发现老牛头还是趴在地上没有站起来,才慢腾腾地朝这边走过来。 
  戴眼镜的乘客把老牛头从地上扶起来的时候,也注意到老人的右手与众不同。很明显,这是一只严重致残后的手,食指和中指被什么东西齐根斩断了,只留下粗大而畸形的两个骨节包。乘客又在路边捡起了老牛头的那只弄得油腻腻脏兮兮的提兜以及飞出动的锅盖,上面已沾满了灰尘。他帮老牛头拍了拍才递过去,然后乘客注意到老牛头用那只残缺不全的右手很费力地去抓提兜的带子,连着抓了两下都没抓住,最后一次还是乘客主动把东西凑到那只手上才勉强抓牢的。 
  乘客的心因此微微动了一下,随即他脱口骂了句,这帮狗娘养的,一点儿社会公德都不讲!之后,乘客又关心地询问老牛头身上摔坏了没有,问他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老牛头只是连连摇头,他嗫嚅着说我就是要去医院送饭的,我孙女和儿媳妇还等着吃饭呢。乘客听了又劝他事情已经这样了,生气也没用,还是先去医院要紧,省得家里人替你担心。在他们分手前,乘客似乎想到一件事情,他从衬衣的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又在身上翻了几翻,最后还是从衬衣的兜里取出香烟盒,里面只剩下一根烟了,乘客把它叼在嘴里。接着,他将那个烟盒三下两下拆开,又把展开的烟盒背面垫在路边的站牌上,沙沙地往上面胡乱写了些什么。写好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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