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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3-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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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上也是有路的,要不,船就会在水上乱走。船翻了不是风浪太大,是走到了没路的水上,或走上了自己不该走的路。这是老罗的重要发现之一。老罗船小,老罗的船却走得极平稳,很少摇晃的时候。老罗很少上岸。老罗一上岸就摇晃起来,他低了头看岸上的路,路就在他脚下,一迈脚却踢得老远老远。他不是往前栽,就是向后仰,他举起长满皱纹的大脚片子,不知往哪里迈才好。这时,陆地上的人看着他,就像看一个黑猩猩。 
  回到船上就好了。人根本就不懂他,只有船才懂他。他和他的船肩并肩地走在一起,这一点也不夸张,真的就是这样,船头向前,他的上半身也直直地向前拥去,人和船,此时几乎就是平行的,会有一些水花溅起,落在他的脸上,他静静地享受着水花落在脸上的清凉。 
  这时有阵风吹过来,老罗就闻到了湿润的气味。不是水的气味,老罗嗅觉灵敏。老罗能把水的气味和一些很像水的气味清楚地分开。老罗并不抬头,他顺着气味就把船划过去了。 
  他看见了,水里漂来一个女人。 
  老罗这辈子,不知从水里救起了多少从大河上游漂来的人。有男人,有女人,有死人,有活人。死人大都两手空空,而活人手里总是抓着一样什么东西,一棵水草,或者是一根木头。手里抓着一样东西了,也就抓着了一线生的希望。那根水草救不了你的命,可你抓住了它也就攥紧了你的命。很多人其实都是可以不死的,可在最该攥紧一点什么时把手松了。 
  老罗把这女人捞起来时,女人手里就抓着一根水草,攥得好紧,掰都掰不开。老罗一使劲,女人醒了。女人看见跪在自己两腿之间的一个罗锅,乌黑锃亮,像只乌木雕出来的菩萨。女人从船上一跃而起,船猛地向下一沉。女人打了老罗一耳光。 
  谁叫你来救我啊!女人哭喊。 
  女人猛地朝船头奔去。老罗看得很清楚,女人手里连根水草都没有了。女人的两只手都是空的。只要女人往河里一跳,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再把她捞上来。谁也捞不起一个不要命的女人。老罗瞪大眼睛看着,可女人跑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她没跳,只看着河流发了一会儿呆,又慢慢地转过身来,回到了老罗身边。 
  老罗说,跳啊,你咋不往下跳? 
  女人笑了笑,然后说,我想通了,搂着个驼子,比搂着棵草强哩。 
  事情其实就这么简单。老罗没有女人,所以必须捞起个女人。你甚至觉得这是天意。 
  河边上的人都叫她小乔。但没有人知道这是她的名字还是她的姓。老罗这么叫,大伙儿都跟着这么叫。没有女人的时候,老罗一个人在船上睡,在船上吃,很少上岸。有女人了,老罗也还是在船上睡,在船上吃,很少上岸。不同的是,这船上多了一个女人,你看见那条小船了,你会觉得这船很有些分量。它不再像一匹树叶在江湖上孤苦无依地漂泊了,一个年轻娘们儿坐在船上,红扑扑的,满胸满膛的饱满。浪花在船头上溅起,船慢悠悠地晃,一上,一下。女人的胸前很湿润的,男人都把目光盯在这一片湿润上。但没有邪念,目光都异常安静。 
  女人时常上岸。她进村时,大多是在黄昏。在渐渐暗下去的夜色中,女人笑得极鲜亮。她要买些韭菜,买些葱,买些鸡蛋。她的日子过得好像很有滋味,很香,很有嚼头。女人回去时,月光斜斜地照下来,把树的影子映在女人迷幻的侧影上。她胸脯上鼓着两只高挺健壮的大奶。她一边走着,一只手搭在那高耸的地方,轻轻地抚摸。女人也不是要故意这样来勾引汉子,撩拨汉子。那是一个十足的本能动作,她没有想。女人把手一放开,那一对大奶就更加晃动出许多姿态来。 
  很多人都在黑暗中看着小乔。不光是汉子,也有女人。好看的女人,女人们其实也爱看。小乔知道有人在看她。她忍不住抿嘴偷笑一下。黑暗的河湾里亮着一盏灯。那是一条船。那是小乔今夜的归宿。小乔一脚踏上跳板,就感觉背后有些异样。小乔蓦地回头一看,有个黑影一闪,不见了。小乔便笑了笑,钻进船舱里。她在关舱门时看了看夜空,船上的灯光被月光衬得发黑。一河的月光,惊人的亮。 
  船摇晃得很厉害。船没走,可船摇晃得很厉害。船底下的水流声,一阵一阵地流过去。风掀开船上那一叶小窗,一起一伏。有人看见了,老罗的身体一起一伏,像在驾船。唉,这驴日的老罗! 
  后来人们再坐那条船,便莫名其妙地有些兴奋。 
  只有老罗自己知道,他越来越感到力不从心了。老罗驾船有极高的天赋。仰躺在舱板上的女人,真的就像一条船啊。但老罗无法驾驭这个女人。老罗感到有一种掀翻生命的力量,一经这女人身上发出就不可抵挡,能把人穿透,把人毁灭。老罗感觉到了某种危险,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消瘦,瘦得像一个没有任何重量的鬼魂。老罗驾了几十年船,老罗比谁都明白,当一条船再也无法驾驭时,这条船就快要翻了。 
   
  他开始给女人交代后事,他要女人在自己死后马上就嫁人。女人显然不明白他的意思,女人显然也不相信老罗会那么快就死掉。她以为是这驼子多疑,在试探自己的真心。女人便说,你要死了,我就陪你一块儿死吧,反正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老罗说,你要这样我的魂都不得安生,我与你算得有缘人。我已经老了,你还年轻,你该去找一个陪你一辈子的人。我这辈子有你这么个女人,就算死也值了,要不是大水把你冲下来,我这辈子都不知道女人是啥滋味哩。 
  老罗的预感是极其准确的,老罗死了。那天,女人上岸后不久,船就翻了。女人葬了老罗,每晚都来为老罗守坟,守到七七四十九天,一个黑影在老罗的坟后慢慢浮现出来,说,嫁人去吧,你再这样守着,我真不得安宁啊。 
  女人抬眼看他,眼里满是凄楚。她摸索着走过去,一摸,空的。旷野里,四顾茫茫。哪来的老罗?不见一个人影。她扑在坟头上,那股好闻的泥土气味总能使她情不自禁地埋下头去,哭个不停。 
  后来有人说,那个黑影不是老罗,是老二。 
  老二,姓宋,排行老二。但他不准别人叫他老二。老二是什么玩意儿,谁心里都清楚。可村长叶四海喊,老二!老二答应,嗯。叶四海说,你还嗯哪,你都死到临头了你还不知道? 
  老二说,就是死也值呢。 
  老二是个背脚的。烟波尾有个小小的船码头,每天傍晚便划来一些小船。船上载来的东西,都是很重的东西。老二力气大,别人背一包,他能背三包。 
  没有人注意老二的举动,这会儿码头上的人都盯着船,船上的人都盯着岸。没人注意到老二把那玩意儿从短裤下边撩出来了,他开始尿。这是惊心动魄的一幕,从那昂着头快要翘到天上的东西里,那尿水先是卟卟地打在水上,水纷纷飞,尿到最后就尿在岸上了,但还挺有余劲儿,在土坡上冲出了一个深坑。 
  老二习惯不好,老二看见船了就想尿。船是从河那边划过来的,河那边有个县城。而且船上坐着的,总是女人多。这满船的女人也很少是那县城里的女人,都是本乡本土的黄脸婆们。可这些平时看上去没多少意思的黄脸婆们,坐着船,去那边县城里逛一圈,再回来,一个个就摇身一变变得花枝招展了,脸上泛起了鲜艳的红润,眼都水汪汪的,擤鼻涕也不再用手抹在鞋帮上了,鼻子一缩,都从怀里掏出花布手绢,像城里女人那样沿鼻子转着圈,慢慢地擦。而脸上都带着大姑娘出嫁时的表情,笑意盈盈,又略带一点儿羞涩。她们一个接一个从船上轻捷地跳了下来。她们都不看老二。老二那像鼓槌子一样的东西好像白长了,他的脸已和那玩意儿一样憋得通红。 
  老二又把目光投向河那边的小县城,隔着一条大河,只看得见一个个很高的烟囱,老二想看见的东西总是看不清楚。老二其实也不是没上那小县城里逛过。老二是个背脚的。除了在这边码头上背,船老板为了方便,有时也会捎上他,把货直接背上那边的小县城里。老二去那小县城里背得最多的是甘蔗。他扛着一捆一捆的甘蔗走在狭窄的石板街上,就发现那小城里竟藏了无数风流女人,她们追着老二的屁股喊,大哥,这甘蔗多少钱一根?老二说,不要钱。女人追着问,真的不要钱?老二并不停下脚步,老二腾出一只手,抽出一根甘蔗,塞在那追得最近的女人手里。他听见屁股后面的女人疯笑荡笑甜成一团的时候,他心里也甜得不知怎么才好。但贩甘蔗的老板可饶不了他了,你个背脚的,怎么把我的甘蔗白给了人家。老二说,算在老子的账上,这脚力钱,不要你把了。 
  老二每去河那边的县城一次,就白出一回苦力,去的时候是个老二,回来的时候还是个老二。可别人不知道,老二心里有多甜。那城里的女人都吃过他的甘蔗哩,那些女人嘴多甜哪,一声一声叫着大哥。老二就觉得自己的夜晚不再那么漫长孤独了。光棍汉的夜晚有多长只有光棍汉自己知道。而老二却很喜欢这样漫长的夜晚了,那些女人就在他身边叫,大哥,大哥,他的耳朵里灌满了甜美的声音。 
  老二是怎么走到河滩上的甘蔗林的连自己都不知道。烟波尾这片河滩地,到处都是甘蔗,红皮,水分多,长得十分茂密。老二在甘蔗林里穿行,甘蔗叶子扫在脸上,他都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做梦。只记得那天晚上特别黑,突然有人叫了他一声大哥。 
  女人扎一身重孝,在甘蔗林里若隐若现。老二还以为自己看见鬼了,老二心里开始大乱。老二知道河这边的女人是从不叫他大哥的,都叫他老二。老二很害怕,他原以为自己是不怕鬼的,不怕鬼是因为不相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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