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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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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流着汗,快哭出来了。他不会哭,咬着牙吊下去,死死地抓着防盗网,打孔上膨胀螺栓。他咬着牙干活,让汗淌,淌完了,身体里的水淌干了就好了。 
  后来身体里的水真的淌干了,他安着防盗网,在空中。在家里,在此时——假如没发生那事,现在,我在杉木坪那红棕壤的坡地上赶牛犁地,旁边有狗和羊子,有白云。苞谷秆发出碧绿色的声响。我躺在地上,蓝韭和苔草如垫絮,气味芬芳,云影流动。更远的地方在我不想去的地方,河流、村庄和公路。我住在神仙住的地方,像白云一样生活…… 
  像第一次无来由的流过滚滚大汗以后,又安装了两次又流了两次滚滚大汗,让老板恨不得把他赶走。可他可怜的样子,老板又不好说出。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好人。 
  第一个月,细满拿到了一百五十块钱。竟一晃就去了一个月,细满竟坚持了一个月。一双手被油漆泡得稀烂,眼睛因为反复被电焊弧光灼伤,红肿得像桃子。可钱是真钱。挨过老板和老板娘骂,可那是真钱。老板那小妮子,用尿滋过他的脖子,可那是真钱。他追求真钱,他微笑着,能忍则忍。他追求真钱的响声和手感,追求真钱的自在,宽厚,追求真钱的安静,瓷实,追求用难以忍受的劳动换取真钱的沉甸甸的重量。那只有他掂得出来。 
  他把那一张真百元的放在假百元上,压住假钱,掩盖假钱,不让假钱露头。 
   
  十 
   
  老板长着尖尖的脑壳,灵活的眼睛,可是不看人,老板用自己不停的干活,来催促学徒们不停地干活。 
  老板也不刻意地教你,说,把那根焊焊。细满就捉住电焊钳也戴上老板的黑眼镜,在钢筋上啄着火,就去焊了。就这么会了。老板说,下二十根一米三五的。细满就拿了卷尺去量,就在切割机撕心裂肺的切割下,把二十根一米三五的都下了,就会了。 
  老板就是这么个人,要做的事,只说一句话,多一句都不说。拿了绳子,就要你下天坑。那是在惩罚你,给你烙饼,也不告诉你,第二天说,躲躲,就把你赶出了家门。老板跟爹一样。从家里带来的衣服全被电焊烧出了洞,全被油漆涂成了硬壳壳,问爹,我还躲几天?爹不回答。爹不在身边。穿着那么脏的衣服,与老板一个锅里夹菜,老板和老板娘只当没见着,只当跟叫花子进餐。一屋的叫花子,一屋的破铜烂铁还有电线,还有个猪窝般的铺。 
  细满不害怕,奔真钱去的,可惜太少。那一段时间,生意出奇的好,老板做出去的防盗网还需要重新加固,因为城里盗贼太多,刚做好的网窗就被撬了,剪了,扳弯了。老板心里真高兴,常常喝酒,炒猪顺风,说,强盗有吃的,少不了咱一口。有人找他扯皮,说下的钢筋细了,稀了,做门的钢管薄了。那就得加钱,加真钱。老板没一次碰到假钱。 
  细满找他学识别假钱。胎皮也会,什么线哪,水印哪,变色哪,摸上去粗粝哪,还有暗字哪(要用一种特殊电筒照)。细满学了这些,摸着假钱,在黑暗中牙齿咬得咯咯响,可你丢了命,你为这几个假钱露了富,丢了命。是我杀了他吗?——他问自己。 
  胎皮在黑暗中不数假钱,手淫。把那空中的铺弄得打摆子一样摇动。然后用一个瓶子接淫水。细满说:你不动好不好。半夜,脚头的胎皮动得一塌糊涂,像梭子在机杼上来回跑动。 
  天气又热,上头没窗户。细满就知道了胎皮的毛病,也不想管他,就到下面,在门口摆了个木板睡。看夜空。城里的夜空光秃秃的,灯光把星星全枪毙了,天空死干净了。可山里,咱那杉木坪上,星星满空都是,挤得像从电影院出来的人群。还有满坡满林子的萤火虫——到了夏天,萤火虫出来了,空气里浮动着一浪一浪的萤火虫,闪闪灭灭,人就浸泡在萤火虫的水波里,就像在梦中漫游……爹,我还躲几天就回?…… 
  汗流多了,他只有不停地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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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网生意做到了二十层楼的高层住宅里。 
  如果……他看到胎皮没精打采地站在二十层楼的楼顶,系着绳子,还要放防盗网下去。 
  他的淫水快要流光了,可他营养不良,甚至便秘。恶心的胎皮,他站在二十层楼的楼顶——如果他就掉了下去,一头栽了下去,是我还是他自己失足掉下去的呢?……他忽然想起:是那个人自己踩滑了掉下去的!——那个人要看石头;胎皮在摇栏杆;石头松了。栏杆连根拔起了……他喊“你要当心”;他给胎皮喊:“你要当心!”他结结实实地喊了一句。那胎皮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很奇怪的眼神;——那个人也回过头来看了看他一眼。后来就不见了;胎皮不见了,下去了。——他抓住了他的手;——他抓不到胎皮的手。胎皮说:“你做么事?”——“我抓你。”——“你下来啊!”胎皮喊。 
  细满大汗又滚滚而下了。老板出现说:“啊?!” 
  我没有推他,现在证实了,全想起来了!是他自己下去的。我站在这儿没动。他在那儿也没动,是一种不可能失脚踩滑慌张掉落下去的样子。他也不可能被我推下去,因为他脚站得铁稳,他站在那儿像脚下打了二十个膨胀螺栓似的,就是台风也撼不动他。没有人可以把他推下去。没有人能推胎皮,推那个人。没有人能推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 
  ——他想。 
  那我躲几天就回。顺爹的一口气。爹是恨我哩。没有。——我会给爹解释的。用心,必要时也要发言,用说话。 
  ——就是个骗子,推了又怎样!心想横了,爹用大棒打我,我就这么说。 
  ——把天下的骗子杀光!我这么说。我这么想。 
  在高楼上安装的时候,系绳子的时候,胎皮总会说: 
  “你怎么这般看着我?” 
  细满不说话。 
  “喂,小齐,你究竟为何这么看着我?”胎皮声音颤颤地说。他很害怕。 
  细满就去做别的事了,走开了。 
  “你未必想把我推下去不成?”胎皮大声喊说。 
  有一忽他真的觉得他是可以推一个人下去的。二十层就是天坑口。 
  他实在记不清那个人长相了,他只记得那黄英英的人血草花,那人血草冢。他记不清人血草花下的那个人了。有时他看胎皮就像那个人。那个人就像胎皮,胎皮的爹或者叔叔。 
   
  十一 
   
  他到大街上到处去回忆那个人。通过别人的面相回忆那个人。很多人,他看,分辨。他揣着那块已经用强力胶水粘好的三叶虫化石。在少有的空闲时,他手捏着三叶虫化石,到大街上去寻找那个人。那个人会爬起来,爬出天坑,回到城里来。他是城里的人,城里才有假钞,还有手机。细满不会用,一边荷包里捏一件:手机和化石。 
  有一天,他来到了一条专门卖石头的街,叫奇石街。他问一个老板: 
  “这个值多少钱?” 
  那人接过细满捏得热乎乎光溜溜的三叶虫化石。三片粘结成的化石。那人的眼珠子就瞪圆了,像狗卵子。 
  “假的。”那人说。 
  细满要抢过来。这像掘他的祖坟。像杀他。 
  “这个是作的假,不值钱。”那人又说,不让细满夺,还继续细看。 
  “那就给我。”细满不让那人看。你既说是假的,就没有资格看了。 
  “你想要几个钱?”那人问他。 
  可是假的你凭什么要买?你做生意的死精,会买啊。细满把那块石头夺过来了。他气愤,夺过来了,不跟他讲价。 
  可他不知道多少价,不知道能不能卖钱,气鼓鼓的,四处走。再走到人少处,有僻静的店铺,终于看到了化石,也是一些鱼呀虫呀还有鸟呀什么的。问价,几百,上千。 
  “我这个……” 
  那老板两撇小胡子,一双鹰眼小巧玲珑: 
  “哪来的?” 
  “我家里的。” 
  “你是哪儿人?” 
  细满想了想,说: 
  “秭归。” 
  “别说秭归,整个三峡地区都没这种化石,这石可能……是做了手脚的。现在孔子鸟都做得像真的。” 
  又来否定他! 
  “不是,这是真的,摔破了呢。”他说。他气愤地说。 
  “所以更有欺骗性。”那人说。 
  “你这里明明有哩。”细满指着一个三叶虫化石说。 
  “你那叫星形三叶虫……越没有的越造假。” 
  “是真的值多少钱?” 
  “这个不好说,”那人抽着烟,鹰眼从烟雾里挣出来,“一百?两百?一千?两千?不好说……你若卖,放我这里,卖多少是多少,三七分成,你七我三;卖一百你七十……要碰到瞎买的,比如老外——外国佬。哄上船了就瞎卖……” 
  “我知道你卖了多少?我又不在这里。”细满说。 
  “人要有诚信嘛,互相猜忌还搞什么合作。那就现在你卖我,二十块钱走人!”那人干脆地说。 
  “二十块钱?……” 
  “就二十块钱。” 
  二十块钱一条人命?可这是一条人命……这去了一条人命。不可能,一条命只有二十块钱?!你他娘的,这是人话啊! 
  “你长得漂亮些!”他讽刺那人。 
  他走了。他记住了什么“星形三叶虫”,那口气,是稀有的,因为他说了越没有的越……高山上长大的娃子,机灵着哩。他听进去了。他在高山长大,在白莲垭还从没有见过这种石头的,有一天,他在山上瞎玩,寻药材,他就捡到了这块石头。山上有各种各样的石头,山上净是石头,可没见过这号石头。……这是真的,是稀罕物,我要换回个人回来!就只当是从天坑爬出来了,摔昏了,醒了,几天之后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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