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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两人谁也没有说话,牛棚内有点静,又有点嘈杂,那些白天被批斗被打骂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们,那些本地的“反动学术权威们”,发出此起彼落的呻吟声,令人有些毛骨悚然。
许久许久,卫民轻声问:“高书记,我们龙滚沟的酒厂、果树、庄稼没被破坏吧?”
高泽群心里不禁打了个冷颤,但他又不能不如实说:“那些都不存在了,砸的砸了,砍的砍了,铲的铲了……”
卫民浑身在颤抖,痛苦地说:“砸它们干什么?砍它们铲它们干啥?又不是种的罂粟……”
高泽群叹了口气说“在那些人眼里,酒厂、果树、庄稼比罂粟还有毒,那是资本主义的苗子啊。”
卫民忍不住喊了一句:“共和国啊,您为什么有这么多的灾难!”他的泪水从已经没有眼珠的眼眶中涌流出来,眼中的血液还没有干,混合着泪水一起淌在他瘦削的脸上。
高泽群紧紧握着他的手,他感到他的手抖得厉害。他连声安慰他:“不要太难过,他们砸了,铲了,我们还可以再建,再种,再栽,革命么总是有曲折的。在过去革命初期,战争年代,不知有多少次部队打垮了再重建,失败了再取得胜利么。”说出这些话,连他自己都感到不能自圆其说,现在能和过去相提并论么?于是他又叹了口气补充说:“这样的局面不可能长久的,再这样闹下去共和国的人民是不会答应的,广大的共产党员也不会答应的。”说罢,他从残破窗户望出去,望着黑魆魆的天空。天空中有乌云在飘游,无数颗星星,在拚力穿透云层,挣扎着闪出自己的光。他的心止不住在颤抖,无声地呼喊着:
“共和国,爱您也不容易啊!”
18
舒中推开高泽群的病房门,眼前的景象着实令她吓了一跳,当年那个复旦大学新闻系的高材生,那个英姿勃发军大分校口才极好的理论教员,那个临危不惧机智沉着的龙滚沟征粮队副队长,现今却骨瘦如柴,他伏在病床,用枕头顶着肝部,蜡黄的脸上,如豆的汗水一滴连着一滴往下直淌,牙关咬得铁紧,而且在磨动着,发出“格格”的响声,可以想象出,他在忍受着多么剧烈的疼痛啊!
她忙忙走上前去,找到挂在床头柜上的洗脸毛巾,一边给他擦着脸上的汗,一边招呼着:“高队长……”这是几十年前在征粮队的称呼,她觉得只有用这个称呼才能表达出她对他的敬重和爱戴。
高泽群惊奇地睁大了眼,瞬间,他认出她来,想笑一笑,表示几十年后再见面的高兴,但咧咧嘴却没有笑出来,他太疼痛了。忙又从床头柜拿出两片止痛药。
舒中连忙给他倒盅开水递过去。
他接过水盅吞下药,喘着气不好意思地说:“嗨,你离别多年远道归来,应该我给你倒水的,却让你来照顾我。”
舒中忙说:“应该我来照顾您,真没想到您病得这样重,要是知道,我那天一到风川,就该立刻到医院来。”
高泽群连连说:“不,不,”大约药片服下疼痛减轻了点,他翻身坚持坐起来,说:“你刚回来主持市里的工作,一定会很忙,而且千头万绪,应该我去你那里,给你介绍市里的一些情况。”
舒中有点感激地说:“离开几十年了,回来后实在有点两眼一抹黑,我真诚地希望得到你们这些老上级老同志的帮助。
这也是我最后一班岗了,希望在往下交的时候,少一点遗憾,少一点惭愧。”
也许是分离得太久,过去的亲密已变成了疏远,或许她的话有些严肃,倒使得高泽群觉得眼下的交谈应该是实质性的,不是老战友聊天,而是一个前任市委书记向继任市委书记的情况介绍。他不是个敏感的人,不认为她说的遗憾、惭愧有所指,一个对共和国忠诚的人,一个有责任心的人,回首以往的工作历程,总是有许多遗憾的,甚至也有惭愧。比如今日他给她留下的风川市,就有遗憾和惭愧,也许还是一个烂摊子,否则她为什么一出手就打错了方向?
要说的话太多了,一时找不到开头,二人都沉默下来,本来就寂静的病房,更加沉寂。
许久许久,大约高泽群思索出头绪了,终于开口说:“舒中同志……,,
舒中连忙打断他的话:“您还是叫我的名字吧,或者干脆还叫我小舒,你那种称呼太生分了。”
一句话,把时空拉回去了几十年,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军大分校。高泽群忍不住笑起来。
舒中也笑起来。
高泽群似乎病痛一下减去了许多,索性说:“好,我就叫你小舒了,可别责怪我对新市委书记不尊重,摆老资格。”
舒中显出点少女时代的调皮说:“在你们面前,我本来就是小字辈嘛。”
高泽群说:“啊,对对,叫小舒也不亏你,几十年了,你还没多大变化,而且比过去更漂亮,使我一眼就认出你来。”
舒中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争辩着:“还没变化,我都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了。”
高泽群不由得感叹起来:“唉,真是岁月飘忽,转瞬又将进入另一代人的世界,我们须得不用扬鞭自奋蹄了。小舒,既然时间宝贵,我就开门见山了。你传讯龙滚沟的卫民,有什么结果?”
舒中坦率地说:“没有结果。震动全省毒死人命的假酒案,品名包装和他们的龙翔酒没有两样,但要说这种酒是他们造的还没有证据。再说,龙翔酒在全国乃至海外都是有名的名酒,他们难道要愚蠢到自己去砸自己的牌子?”
高泽群说:“对呀,还有说他杀害了孟小玉,”看来,他虽然在医院里,风川所发生的事他都是了解的,“他双目失明,怎么能走得到东门河边罕无人迹的草丛中去?只能有一种解释,是孟小玉牵着他去的。这就更不合理了,一个女孩子心甘情愿牵着个瞎子去河边,又心甘情愿地让他杀死?”舒中点点头说:“当我知道他是个双目失明者后,老实讲,我也有同感。”
高泽群恳切地说:“小舒,你不了解卫民这个人,我和他打交道已有三十多年了,这是个对共和国,对党,对人民多么忠诚的同志,不说现在没有证据证明假酒是他们造的,孟小玉是他杀的,就是有了这样那样证据,我也不会相信他会去干那种伤天害理的事,不是我偏袒他,而是我完全信任他。”
舒中不由得细看了看他,一个市委书记这样地对一个众说纷纭的村支部书记打保票还是少见的,尽管她十分尊重这位老上级,但原则问题她不会马虎,毕竟曾听到传说他可能从卫民那里得到好处。也许这是职业习惯吧,她可是检察官出身。但她见到的是一张相当坦诚的脸,这种神态是装不出来的。
“您和他交往有三十多年?”她问,对卫民这个人她有疑问。
高泽群说:“从他到龙滚沟起,我就和他打交道了。”
她觉得似乎捕捉到了什么,进一步问:“他不是龙滚沟的人?”
高泽群说:“是的,他是大跃进年代才到龙滚沟的。”
“他从哪里来?”
“不知道。”
“他来龙滚沟之前是干什么的?”
“也不知道。”
舒中更加疑虑不解了:“你不觉得他不像个地道的农民吗?从他的言谈,从他的气质,还有脸上植了皮,就是说他原来的面貌可能全改变了?”
高泽群微微笑了笑:“你所提出的这些,也是我原来的疑问。可是三十多年来我从他的具体行动中,自动地释疑了,甚至我懒得再去追究他这些问题”
舒中并没有他的实际感受当然不会释疑:“他这样一个残废人在龙滚沟依靠谁呢?”
高泽群说:“投靠田冬花。原来的支部书记,后来的生产队长。呃,你应该认识她,我们征粮队在龙滚沟最早认识她的是你和陈扬”
“啊,原来是她!”她怎么不认识,那位支持丈夫张大勇带着他们去找罗章华藏粮山洞的妇女,那位不惧匪徒威逼,在碉楼前壮烈牺牲的烈士的妻子。当时袁剑雄还激动无比地叫大家不要忘记龙滚沟,不要忘记张大勇。离开风川几十年,也许好多人好多事,包括她自己所经历的个人遭遇都忘了,唯独没有忘掉龙滚沟,没有忘掉袁剑雄、张大勇、田冬花,正因为这样,她才最恨坑害龙滚沟的人,她才决定传讯那个卫民。想不到卫民投靠的竟然是田冬花,而且……
高泽群看出了她情绪的变动,主动问:“你大约听到了风言风语吧?”
她点点头。
高泽群有些愤怒了:“这简直是无稽之谈,唉,可悲啊!要想搞臭谁,就给人编造个男女问题。我告诉你,有人不仅说卫民和田冬花有男女关系,还说他和她的女儿张桂香胡搞。”
舒中吃惊地说:“张桂香原来是田冬花的女儿!”她脑里闪现了在检察院见到的那个漂亮、精明的女人。
高泽群点点头,气恼地拍了拍床沿,说:“攻击他的人,还说他玩弄妇女,专门以龙翔公司的名义招收了四十名女青年供他玩弄。”
舒中说:“这点,我在检察院的材料上也看到了。”高泽群愤恨地说:“简直是胡说八道。造这些谣的家伙们知不知道,卫民在来龙滚沟之前,早丧失了一切性能力。他曾遭到过一次火灾,浑身都烧伤了。”
“他遭遇过火灾?!”不知为什么,她对火灾这两个字有种莫名的敏感。
高泽群继续说:“他的身体状况,在 ‘文革’中我和他同关在一个牛棚里,是亲眼所见的。不要说这个人人品上不可能去做这些事,就生理上也没条件去做这些事。”
“啊”这确实出乎舒中意料,不过,既然提出了这个问题,她必须进一步问清楚,“这样看来,招收四十名女青年显然也不存在了?”
高泽群说:“不,有这件事。这是卫民改造龙滚沟人口素质的计划。”
“改造人口素质?”
高泽群忍不住笑了笑感叹地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