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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事也得看菜下碟。来这里洗澡的女人要说日子都过得宽松,可人和人还是不一样。有的人躺在床上,浑身上下紧紧巴巴,打眼一瞧就知道是头一次来。给她们搓澡的时候,她们的神经也是紧巴的,总是赶趁着她的手。她的手还没搓到胳膊呢,她们的胳膊已经抬起来了。还没搓到膝盖呢,膝盖也已经弯出来了。这样的人,她的手劲儿轻些重些,她们都不说什么。她也不问。而有些人呢,就舒舒展展软软和和地躺着,一望而知是常客,等着她的手来调停。随她搓哪儿,随她怎么搓,都是一副自在的架势,就是手劲儿上有讲究,她要时刻地问轻不轻?重不重?背上要不要多按几巡?小腹要不要多按几圈?特色补养的那个钱,多半都是赚在这些人里。而这些人里又分几种:利落着口气要补贵的,那是有人买单,自己不掏腰包,大都是官太太,花钱的时候便有一股威风凛凛的劲头。仔细把价钱和功效问个明白才补的,是会过日子的精明老板,做生意的多些。在补不补的问题上犹豫半天才下决心的,约略都是些光景刚刚开始改观的小家妇人。
因为眼明心亮,她只要开口,建议的成功率就很高。熟客虽然很少,且绝大多数人都只是一次交易,但对她来说,也就够了。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只要她这个营盘在这儿,只要有流水的兵,只要兵们的水能流到她的荷包里一两绺儿,就总能让她和儿子的日子活泛一些。
4
“海!来这张床!”一个年轻女人在二号床上躺下,朝刚才催问过的小姑娘叫道。小姑娘正在池里玩,闻声滴滴答答地跑了过来,一下子就爬到了三床上。
小姑娘看起来七八岁的样子。她们行话里管这种客人叫“水”。可不是水么?从头到脚,从眼睛到指甲,哪儿都嫩生生水灵灵的。搓“水”的时候,她们是格外愉快,也是格外小心的。一是“水”身上不藏泥,一搓就净,既省力,钱也不少拿,搓得精心些是应该的。二是生怕手一重就把“水”搓干巴了,搓疼了,搓跑了。三呢,她们都喜欢和“水”说话,和“水”说话最有趣。
“多大了?”三床问。
“再有一个月就七岁了。”
“叫什么名字?”
“你猜。”
“那可不好猜。你这不是让我大海里捞针么。”
“嗳,你这句话里就有我的名字。”
“针针?”
“还线线呢。”小女孩大笑起来,“海,大海的海。刚才我妈都叫我了。”
“我还以为你妈叫的是嗨呢。”三床也笑起来。搓着她一鼓一鼓的肚皮,“怎么取个男孩子名儿?”
“又没有规定女孩儿不能用。有个唱歌的女演员还叫祖海呢。”小姑娘嘴巴真是麻溜。
“上学了?”
“嗯,一年级。”小姑娘咯咯笑起来,“痒!”
年轻的母亲一直闭着眼睛。她顺起她的胳膊,把腕上的玉镯摘下来,放到一边的塑料高凳上。
“镯子成色看着挺不错的。”她说。其实她不懂。不过,好话不蚀本么。
“嗯。岫岩玉。”女人说,“孩子爸爸出差给买的。”
“多好,知道疼惜人。”
女人嘴角微微一扬。
“爸爸亲还是妈妈亲?”三床还在逗着女儿。
“唉,我都多大了还问这个。”小姑娘皱了皱眉,“能不能说点儿新鲜的呀?”
“新鲜的我们不懂,你说说我听。”
“好,那我给你讲几个脑筋急转弯吧。”小丫头来了兴致,“有一个人边刷牙边吹口哨,你说他是怎么做到的?”
“练出来的呗。”
“他刷的是,”小丫头得意地绷绷嘴,“假牙。”
周边搓着和被搓的人又一起笑了。母亲侧过脸,甜滋滋地看了女儿一眼。
“一头牛头朝东,朝右转三圈,朝左转两圈,再朝右转三圈,它的尾巴朝哪儿?”
“嗯……让我想想。”
“想什么想?朝下呀!”
在笑声里,她把目光投向对面的淋浴区。哗哗的水流下,全是赤裸的身体。胖的,瘦的,高的,矮的,每一个成年的身体上,都有那么几处黑。从黑发,到腋下,再到大腿根儿。小时候总是不明白,女人为什么是女人?为什么女人长大了就变成了这个样子?现在总算是明白了:没有为什么,女人就是女人。女人长大了就得变成这个样子。常常地,她搓着不同年龄段的女人的身体。从几岁,十几,二十几,到四五十,七八十,她就会有些恍惚。仿佛这些人都是一个人。也仿佛就是自己。于是,恍惚中,她的心里会涌起一阵阵莫名的酸楚和怜惜。
5
女儿搓完半天了,她把母亲才搓了一半。这是个典型的少妇的身体,她们行话里管这种女人叫“瓶”。真的是瓶呢。瓷实的肉,流畅的曲线,怎么看着都像瓶。这样的瓶插着女人的花,也插着男人的念想。“瓶”的乳房饱满,圆润,如鼓胀的碗一样反扣在那里。她的手搓她的乳房时,能感觉到海绵一样丰柔弥漫的弹力。这样的身体几乎没有褶皱,是好搓的。不过,也有让她费力的地方,就是泥藏得深,得搓两遍甚至三遍。这满月一样的身体生机勃勃,连污垢也是生机勃勃的,灰白色的泥卷一层层涌上,似乎永远也搓不完。直到搓到她们的皮肤都红彤彤了,才有些干净的意思。
她又开始搓她的背。这个背光洁得如家里的小案板,可以用来擀面条。她也有过这么光洁的小案板似的背啊,当年使得丈夫那样爱不够。
“你怎么回事?搓着我头发了。”客人说。
她回回神,将客人散乱下来的发丝绾上去,继续搓。已经十点了,洗浴的人还在不断地涌进来。看来今晚得搓过十二点呢。
没有比她们这一行能够见识更多的人体了。下午,她在熙熙攘攘的超市里看穿衣服的人,晚上,她在熙熙攘攘的大澡堂子里看不穿衣服的人。白天她看人的奇装异服,晚上她看人的奇身异体。
有一个女人上身黑下身白,有一个女人前面红后面黄,有一个女人的两只乳上都刺着玫瑰,有一个女人的背上绣着一只老鼠……更多女人的体征是在小腹,两道疤痕,不是横的就是竖的——剖腹产的印记。有一次,她在一个女人的下颌摸到了一堆大大小小的硬核,那女人告诉她:她刚做了下颌吸脂手术,把双下巴吸掉了。还有一次,她在一个女人的乳房边上摸到了一坨怪异的软体,那女人告诉她:这是假胸,里面垫了硅胶。嘱咐她轻一点儿。于是当她又一次在另一个女人的乳房边摸到硅胶的时候,她很自然地就把手放轻了。那女人要她重些,她说怕压坏里面的硅胶,女人勃然大怒道:“你胡说什么?什么硅胶?我是货真价实!你一个臭搓澡的,要你干什么你干就是了。穷嘴呱嗒舌,有你说话的份儿?”
本来她想忍。这一行好听些叫服务性行业,不好听些就是伺候人的行业。伺候人也就是一个字:忍。一般般的气,比如手重了手轻了被呵斥几句,人多的时候等搓澡的工夫长了发些牢骚,都在情理之中,能忍也就忍了。“忍气免伤财”,她也是说四将五的人了,这个道理怎么会不懂?懂了就好,将那些恶声恶气恶言恶语如她们身上的油泥一样搓下来,被水哗啦啦地冲走,也就罢了。可是那天,她不想忍了。搓澡的就中了,凭什么骂还加个“臭”字?她哆嗦着嘴唇回敬那个女人:“再臭也比你的嘴巴香!”
“啊哟,你这么香怎么不摆到香水柜台去卖,在这里下力气给人搓脚摸屁股?这是祖坟上烧的哪一炷高香修来的福分?”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女人的薄嘴皮子如刀,把十几个搓澡工的脸都割出了血。于是这些个搓澡工都住了手,围过来和这个女人理论。女人开始还死鱼一般瞪着眼犟着嘴,到后来也憷了,灭了气焰,灰溜溜地下了床,走了。
那天晚上下班之后,她把一帮姊妹们拦住,请她们吃了宵夜。不过是到一个大排档点了几个小菜,一人一碗馄饨,一小杯啤酒,可她们都喜悦得什么似的,笑声顶得大排档棚布上的红蓝条条一鼓一鼓,直冲向天空。
6
“推个牛奶。”终于搓完了,女人躺着不动,说。
“噢。好。”
乍看都是赤裸的女人,仔细看却不一样。肤色肥瘦高矮美丑仅是面儿上的不一样,单凭躺着的神态,就可以看出底气的不一样。有的女人,看似静静地躺着,心里的焦躁却在眉眼里烧着。有的女人的静是从身到心真的静,那种静,神定气闲地从每个毛孔冒出来。有的女人嘴巴啰嗦,那种心里的富足却随着溢出了嘴角。有的女人再怎么喧嚣热闹也赶不走身上扎了根的阴沉。更多的女人是小琐碎,小烦恼,小喜乐,小得意……小心思小心事不遮不掩地挂了一头一脑,随便一晃就满身铃铛响。
见得多了,听得也就多了。女人光着身子躺着的时候,心也常常是光着的。搓个澡半小时的工夫,总有些憋不住的女人要说些什么。偌大一个城市,在澡堂子里川流不息,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知道谁,多半以后谁也见不到谁,那说说也就说说了。有一次,一个女人对她讲她和小叔子睡了觉。说她自打过门,小叔子就开始缠她。她拗不过,就给了他一次。有了一次就有两次,三次,乃至无穷次,刹不住了。她一直以为丈夫不知道,后来才知道丈夫也是知道的。然而知道也就知道了,日子还是糊糊涂涂地过了下去。还有一次,她给一个年轻女人搓澡,那个女人满身都是刚刚褪去疤痕的伤印。她告诉她:她是一个小姐,这是被客人虐待的。她是笑着告诉她的,说疼虽然疼,疼里却也有快乐。看着她目瞪口呆的样子,她对她打了个榧子:“说了你也不懂。”还有什么事呢?丈夫比自己年龄小,晚上贪,例假也不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