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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敏的头发蓬乱,落荒而逃的神态,低着头朝邓易惜对面跌跌撞撞而来。邓易惜在心里大叫一声“不好!”急急走近依敏,早没了问一声的勇气,于是俩人面面相觑片秒。还是依敏先开口,她阴沉着被什么东西划伤了的脸问:“邓涛刚才疯说什么要‘五十万路费’,可是汪工头送猪来我们家那次说的话?你得实话告诉我。 ”
天旋地转,邓易惜几分钟以前的心境里,只留下幻影似的残骸,他僵硬地回答:“是!”
邓易惜怕看依敏受伤的脸,垂下眼皮子的眼睛盯着依敏的胸前。依敏低下了头,才看出邓易惜是盯着她胸前的一片花哨。原来她胸前沾满了帽子上的翠绿色细绒,显得特别扎眼睛。
依敏的眼光从自己的胸前移开,朝邓易惜的脸上移来。邓易惜在躲闪之中还是感觉到了,她投给他的最后一瞥,深深地刀剜一样,然后她自顾自怨气冲冲而去。
“邓……涛……”邓易惜受伤的野兽一样,哀哀地叫着儿子的名字扑进宿舍。
首先是邓易惜上午给邓涛买的帽子进入他眼帘。他搜索一圈儿,就发现墙边有碎玻璃渣子,一只方方正正的塑料镜框子上,还夹带着残缺的镜玻璃躺在墙角落里,邓涛戴上帽子后照了镜子?邓易惜捡起地上的帽子,撕扯着,揉搓着,它并不断裂,只是翠绿色细绒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曼舞。终归无奈的邓易惜,把破兮兮的帽子贴向了胸口,仰天长叹。
望得见那两排结着红色小果子的火枸了,那儿停着一辆深红色的桑塔纳,显然是依敏的老板来接她了。邓易惜远远地瞄见依敏快走到车边了,方才打住了双脚,伸出手指拈胸前那些细绒,她的衣服是褐色,细绒色彩浅而亮。可是邓易惜很快意识到,要摘掉那些东西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
摘着绒毛的时候,邓易惜才模模糊糊地回忆起,汪工头那天来他家,是戴着一顶跟邓涛这顶样式相同的尖尖帽,不过颜色是黑的。好像还有这样一个细节,依敏把汪工头送出房门后,转身抓起茶几上的帽子问是谁的。邓易惜朝门口努努嘴。依敏是怀着厌烦的情绪追上汪工头,把帽子甩给汪工头的。想到这个细节,邓易惜就为邓涛的《大头与小头》找到了两种解释,一种解释是:邓涛十九岁的大脑已经是一台严密的规范化的机器。正常运转的机器措手不及地遇到障碍,发出山崩地裂似的震颤,所有的零件被摧毁,顷刻间大脑被一盘散沙的内部问题挤压、膨胀,脑颅组织皮层越暴越薄,以至于惊骇地望着小头的正常人——他的父亲时,眼球似要蹦出眼眶。邓涛犯病的特征之一是抓头发,可以想见他的脑袋在炸裂开来时的难受。八月份邓涛犯病时那双让他撕心裂肺般疼痛的眼睛,将使邓易惜今生难以摆脱。第二种解释是:在邓易惜与汪工头的那场戏中,躲在门缝里窥视的邓涛很快就作出判断,父亲受了人家的贿,你不受人家的贿,人家能反过来咬你么?一次两次三次人家说得清清楚楚。父亲是大头,汪工头是小头,这有点黑吃黑的味道,两人都不是好东西,都是他妈的乌龟王八蛋。
事情闹到这种地步,邓易惜能做的只有远远地站着,目送依敏钻进她老板的破车里。他自己呢,跟上次一样逃之夭夭,一个人窜到小餐馆去喝一斤白酒,然后回到工棚里,取下那把小挂锁,扔向黑咕隆咚的荒野,再抱住一棵萝卜白菜什么的睡一觉?他转身朝金银花棚架的方向走了几步,就听见汽车发动的声音,不由掉头,只见披散着头发的依敏低着头,从车屁股扬起的油烟与尘埃中走来,手里捏着一团揉皱了的餐巾纸在擦着脸上的血迹。
责任编辑 何 安
显微镜
东 紫
印小青打开窗子,把头伸出去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叹口气,缩回头,把窗子关上,自言自语说,和昨晚天气预报里说的一样,轻雾,空气轻度污染。说完。她回头看着江拥军在被窝里装睡的脸大声说:出门的时候不要忘记戴口罩!空气太脏了!江拥军一声不吭,眯眼看印小青。印小青走到门口,把外套穿戴整齐,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个装一次性输液器的袋子,里面是十二层纱布的口罩。她把口罩戴上,对着穿衣镜把耳朵两边耷拉下来的带子塞进毛衣领子里。然后。印小青把脚伸进鞋子里,脚趾在里面虫子一样拱了三下,就把脚后跟带进了鞋子。印小青的鞋子都偏大,为的是不用手的帮助也能够穿上。印小青拿起提包,打算出门。有下楼的脚步声,伴随着咳嗽的声音。听得出是一个呼吸道感染的人,咳嗽的声音既浑浊又吃力。印小青知道在咳嗽停止后,一定会是一口黄脓痰,甚或还带着一把同样颜色的鼻涕。为了避免碰个面对面,她只得把手放在门把手上等待那人从她门口走过去。
啊……噗。
一口痰落地了。
嗬。倒吸鼻涕的声音。
啊……噗。
一口由鼻涕变成的痰落地了。
印小青的肩膀接连抖动了两下。江拥军看着印小青的背影,赶紧眯上眼睛。印小青回过头来说,这人怎么都这德性?一点社会公德都没有!江拥军闭着眼,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呼噜。这是他每天早晨对付她的办法。
印小青听着江拥军的呼噜,说别装了,你要是有良心就再打几张“不要随地吐痰”带回来。这次打得字大一些,我晚上回来贴!出门的时候。戴上口罩!印小青说完,拉开门走出来。她努力提醒自己的眼睛不要看地面,但那两口黏稠的黄脓痰就在她的视线打算调整到半空中的一瞬间出现了。它们一远一近,一长一短,组合成感叹号的样子在楼道的水泥地上。印小青空荡荡的胃开始翻腾起来。她强抑住恶心,向小区大门走去。
一般情况下,印小青是骑自行车的,除非头晚的天气预报说第二天有雨、雪、雾、大风之类的。骑自行车,是印小青总结出来的最干净的交通方式。曾经,印小青是买月票坐公交的,但她心里边对公交车上的卫生情况非常担忧,总是在不得不抓把手的时候才用手指轻轻地碰一下,以保持身体的平衡。在一次因为站立不稳摔跤后,印小青开始戴手套,春夏秋冬,天天如此。下了公交车的时候摘下来,塞进一次性输液器的包装袋里,折叠一下塞进包的外层。她的口罩也是这样。
印小青大踏步地走着,不断调整自己的目光,让它们尽可能地保持在平视的高度上。前面不远处,左边是小广场,里面有舞剑的,打太极拳的,打乒乓球的。右边是花园,一些信奉快步走是最佳锻炼方式的人们围着花园疾步而行。他们都是些感知到人生苦短,健康重要的人。中间的道是上班和上学的人必经之路。这条路是印小青最恐惧走的,最不忍心低头看的。那些努力锻炼的人们边走边清理着气管和喉咙里的痰、口腔里酸腐的唾液。它们或浓或淡,或黄或白,或半固体或液体。或陈旧或新鲜,或光滑或夹杂着泡泡,或成喷射状或蜷曲一团,铺陈在路面上。嗬,呸,啊,噗,之类的声音此起彼伏。只有花园里光秃秃的小树上挂着的鸟笼里,偶尔有一两声懒散而愤怒的鸟鸣传过来,夹杂其问。她看着那些张张合合的、衰老的、青春的、幼稚的嘴巴,感觉喉咙里痒痒的,把口罩托到鼻子上面,从包里掏出纸巾捂在嘴上,咳出痰,包起来。摩托车发出的刺鼻气味钻进鼻孔,她赶紧把口罩拽下来。一时疏忽的眼睛低垂下去,正瞧见前面的人抬起的鞋掌下,有一缕扯不断的黏稠。印小青赶紧翻眼往上看,一个喘着白色粗气的嘴巴张开,一口飞奔而出的唾沫划过印小青眼前淡淡的雾落下去。她的恶心再次涌上来。
印小青走后,江拥军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翻起眼皮看了看床头柜上的小闹钟,离他起床的时间还有一刻的工夫。他伸手把那个从来就没有机会响的闹钟拿过来,看着。印小青总是比钟表准时。刚结婚那会儿,江拥军曾戏称印小青就是他的闹钟,永不停息型的。印小青从来都是固定的时间醒来,不差分秒。天天如此。不管是不是休班,是不是周末,是不是熬过夜,印小青都会准时起床,洗涮。休班的时候,洗涮完自己的印小青会把洗涮的行为根据情况需要扩展到其他事物上,比如洗衣服,洗地,洗窗子,洗桌布。洗沙发套,洗窗帘,洗被罩床单。开始的那段日子里,江拥军也是一个被洗刷的主要对象。每天进门后,印小青就会严格监督江拥军进行清洗,洗手,洗脸,洗鼻孔。睡觉前还要刷牙,洗头,洗脚,洗屁股。如果是打算和印小青有亲密行为,那清洗活动就要彻底许多,并要接受印小青的嗅觉检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江拥军心甘情愿地被印小青要求着、检查着,努力维护着他的第二段婚姻。直到去年秋天。去年秋天的一个夜晚。江拥军彻底洗刷完毕之后,在飘散着安利洗涤剂特有的桉叶气味的枕头上,印小青感叹说,人生真是短暂,转眼更年期了。那一刻,江拥军觉得自己的眼睛溜出了水。他静静地躺着,假装睡去。以后的每一个早晨和夜晚,江拥军都假装睡着。
江拥军心里面突然生出了要闹钟响的冲动。他把闹钟定在下一分钟上,自己盘腿坐在被子上,看着,等着。铃声骤然响起,尽管有充分的思想准备,江拥军还是打了个激灵,他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竟然是抖动的,是加速的。在闹铃声里,江拥军突然有了不给印小青打印“不要随地吐痰”的念头。
手术室的卫生员杨红在妇产科的门口焦急地等待着。她的嘴巴里火辣辣地疼着,控制不住地呕吐,但又没有东西出来。她干呕着,擦着泪眼,盯着电梯门。
怎么印主任还不来?看见印主任了吗?杨红一遍遍地问妇产科的卫生员小胖子。
小胖子烦烦地说,你不好好在手术室呆着,跑这里来干啥?你找印主任干啥?你怀孕了吗?你是不是想找印主任做流产?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