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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专心地听着那摇铃声,“这铃声,像庙檐下的铁马,叮啷叮啷,比钟声轻盈,但比一般金属风铃的声音要沉重……”
她的描述细腻而准确,让我神思一恍,我说:“是收垃圾的环卫工人,一天来两次,店里的人听到铃声把垃圾袋拎出去。”
她哦了声,没再说话。
铃声远了,休息了半天的空调突然启动,嗡的一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那么响,她的头发被空调送出的风托了起来。她突然回过神来,轻声说:“对不起。”抬眼看到房间那端的诊疗床,突然爆发出孩子似的兴奋,“我躺下说吧,就像电影里那样……”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躺下了,闭上了眼睛,说:“夏医生,你问我问题吧。”
她短款的T恤在她躺下时翘了起来,我能看见她一小段象牙色的腰肢。
我例行公事地问:“你的睡眠情况怎么样?后背疼吗?有没觉得消化不良?”
她回答的时候,我开始清理自己的心绪。
从她进门到此刻,我的心像个房间,被她翻了个乱七八糟,我有些羞恼,很想抓住这个恶作剧的小妖精,好好教训她一顿。她的清纯天真有些表演式的夸张,但给我的感觉不是矫揉造作,而是性感。
她那些孩子气的动作,好像无知无觉地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腰、大腿、乳房是属于一个成熟女人的,大咧咧地摆着,扭着,晃动着,我想要是哪个男人受不了这诱惑扑上去,她说不定还会瞪着天真无邪的眼睛惊讶地叫:“怎么会这样?!”
她在诊疗床上滚了一下,用胳膊撑起头,很郑重地看着呆呆的我说:“夏医生,你怎么不做记录呢?你要仔细记下来,一定啊,这很重要!”
易红对于诊疗记录的态度一直都很认真,我后来知道了抑郁症是她别有目的的幌子,就觉得她的认真有些好笑。她说就是做样子也该认认真真嘛,有点儿专业精神好不好?
从那天以后,每周易红来一次,躺在诊疗床上装模作样地说一通,然后起来笑着看我的记录,我也煞有介事记得很详细,逗她开心呗。
四五个星期就这样过去了。接着我结束了住出租屋的生活,搬进了买来的房子。那天快下班了,老周没敲门就进来了,我刚脱了白大褂,T恤还没来得及套上,光着背的我不满地嚷了他一句。
“放心,我的性倾向很正常,夏东医生。”老周说着把一把车钥匙垂到我面前,“归你了。”
我没有接,说:“给个理由先。”
老周把车钥匙拍在我手里,说:“你不是搬家了路远吗?普桑,比公共汽车强点儿。对了,你怎么催眠了那个易红?她把你夸得跟朵牡丹花儿似的。市里搞什么窗口行业行风检查,政协分组考察电信银行这些单位,在我们那个组,易红见人就夸你如何如何水平高,插俩翅膀你就成拯救心灵苦难的天使了。夏东,看来以后,我得指着你的名气吃饭喽。”
我笑了一下,看了看手里的钥匙,说:“谢谢老板。”
老周给了我一拳,“少来!哎,易红真有抑郁症?她哪儿抑郁啊?活泛得跟扑扑棱蛾儿似的。”
我笑了一下,说:“你还专业人士呢!她是被物欲戕害了心灵的现代人,能跟祥林嫂似的见谁给谁说没想到春天有狼吗?”
老周一脸坏笑地看着我,说:“这话你跟我说,有意思吗?你小子,八成是被易红给催眠了。”
我也笑了,说:“用老百姓的话说,她就是自个儿娇自个儿。吃了上顿没下顿,什么病都好了。不过,有钱人不娇自己,你挣谁的钱去?”
老周说:“易红的名堂多着呢。一个戏校毕业的小毛丫头,赤手空拳,三十出头打拼出这样一番光景,是凡人吗?我警告你,易红的水深着呢,你小子别呛着!”
老周是好心,没拿我当外人。他说这话,虽然含蓄,可也明明是有所指的。
可惜。老周提醒得有点儿晚。他应该在易红没来诊所之前,说这话。
易红第一次来“治疗”,在她躺下之前,我也只是在心里翻江倒海,可接下去的事情,就有点儿像丁度·巴拉斯拍的某部情色电影了。
这个意大利胖子镜头里的女人,身上连一片无花果叶子都没有的赤裸的女人,丝毫不知道遮掩,令人惊讶地袒露天真的淫欲,让狭隘的文明中的我觉得匪夷所思。
那些天真的赤裸的女人身上,蓬勃着火焰一样的欲望,能点亮肉体之灯的神秘火焰,这才是女性保有的永恒的神秘,让人无从寻找答案的神秘。
躺在诊疗床上的易红,理智地判断她当然不是个单纯的女人,可是……
我毫无预兆地走到了诊疗床边。她坐了起来,瞪圆了眼睛看着我,我也不确切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茫然地盯着她的下巴。
我们像两只兽一样互相听着对方的喘息节奏,嗅着对方发散的体气,捕捉对方肢体肌肉的细微改变,但在决定行动之前,并不直视对方的眼睛。
这时,她的头发,不,是滴着水的发梢,发梢上有一滴水滴到了我垂着的手背上,我好像还盯着那颗水珠看了一下,饱满的一颗水珠,滚了一下顺着我的指缝淌出了一道泪痕。
我的手抬了起来,她的眼睛好像也在看我的手,我伸手扯掉了她的白T恤。
我很难解释我为什么这么做。
也许,这个躺在诊疗床上的女人,让我听到了那神秘的召唤,我不可能听懂了这召唤而不回应……
我丝毫不记得她最初的反应了,她的长发散落下来,落在我的头上,背上。我酣畅地埋头吮吸着她身上新鲜而充盈的植物汁液一样的气息,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老茶馆遇到她的情形,我想起了窗外那串累累的嫩绿的榆钱,想起我被诱惑的咀嚼的欲望……我真的咬了她一口。
徽章一样的紫红的齿痕,在接近腋下的胳臂的内侧。我有一点儿吃惊,她倒比我镇定,和我一起静静地看着那齿痕。然后,她抬起胳膊,低下头,自己吻了吻那齿痕。
那一刻,我有点被镇住了,谜一样的女人呀!
我说过,真实的生活更具戏剧性。我在心里喟叹的同时更加用力地抱紧她,越用力越觉得她那溜光水滑的身体要从我两臂间滑走了。
终于,我两臂酸酸地放手了。我能感觉到,她虽然丝毫不曾表示过拒绝,可从我怀里脱身还是有种轻松的感觉。在她背转身的时候,我甚至能感到她有一丝轻微的厌恶的躲闪。
我坐在诊疗床上,赤裸的胳膊能感到皮革椅面温和的凉意,像她的肌肤。
她闪电般穿好了衣服,拿手整理着头发,看了我一眼,说:“下周来之前,我给你打电话。”
三 还是心理诊所
警察果然又来了。
还是那两个警察,小个儿女警察新烫了头发,看上去大了几岁,男警察的额头长了个又红又大的包,看上去很疼。
男警察希望我能详细提供易红就诊的情况,医生为病人保密的职业道德并不适用于刑事调查。
女警察掠了掠垂下的卷发,面无表情地补充说明:“易红的尸体,找到了。”
在他们来之前,我已经知道易红的死讯。老周得来的内部消息,打电话告诉我的,尸体在一栋联体别墅内被发现的,大剂量安眠药,自杀还是他杀不明。
我谨慎地用喟叹表达了遗憾。
两个警察互相看了看。
警察这回好像不那么容易被打发走了。
沉默的时候,我才想起招呼楼下的小护士给他们倒两杯茶来。接下去,他们纠纠缠缠地问了很多细节问题,我耐心地一一回答,虽然都是些压力太大缺少沟通关爱之类笼统含混的套话。可我说得很认真。
那份诊疗记录只记载到去年九月份,我解释说易红中断了治疗,后来可能觉得不好才又打电话来的。他们记下了我说的每一句话,拿着那份诊疗记录走了。
老周的电话跟着就来。倒不是他能掐会算,那个小毛丫头是他的眼睛。
“贤弟!你跟哥哥说实话,这事跟你没关系吧?”
听见他的声音气急败坏的,我干笑一声,“真要是有关系,我能给你说实话吗?现在我说没关系,你信吗?”
老周叹了口气,说:“人命关天!你以为开玩笑呢?”
他要是能看见我的表情,肯定会认为我和此事有重大牵连。
我不知道我的行为算不算欺骗公安机关。
小护士从楼下给我送上来一份标着DHL字样的特快专递的邮件,她嘟着嘴看我签字,说:“要真是因为婚外恋之类的事儿死了,那可就太不酷了!”
我把签收单子递给她,“你够酷,残酷的酷!”
小丫头走到门口回头龇牙一笑,“那是因为你冷血,我是近墨者黑!”
我低头看寄件人姓名和地址,名字很陌生,韩波,地址很遥远,阿姆斯特丹。打开。里面是把钥匙和张漂亮的生日贺卡,没有祝福的话,只有署名,易红。
我的手指插在头发里拔不出来了。
我把装钥匙和贺卡的邮件塞进了柜子,背上还有汗下去之后的凉意。今天不是我的生日,易红已经死了,阿姆斯特丹在荷兰,钥匙在这儿,锁在哪儿呢?
我躺在了诊疗床上,皮革温和的凉意,像她的肌肤……在预约的病人来之前,我还有二十五分钟。
皮革温和的凉意,像她的肌肤……可是她死了……
没有眼泪。眼球一阵阵收缩着疼。
……她的头发垂在我的脸上,我还能看见她恍惚如梦初醒略带惊讶的神情,好像经历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我很奇怪,在她这样阅尽沧海横流的女人脸上还能看到这样的神情?
如果不是我对她有种独特的理解,我一定会把她那种恍惚而惊讶的表情当成对自己能力的赞美,自我陶醉地满足一番。我总能捕捉到她穿衣服的动作,迅速果断,恨恨的,几乎想把刚才的事情从时间和记忆中剪掉。
这个女人自相矛盾的反应让我感到困惑。
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