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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年2月-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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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我父亲遭到了第一次攻击。他在旅馆楼梯间挨了一闷棍。他躺在医院的病房里,头上缠着绷带,还斗志昂扬的,跟代表团去看他的朋友们说他等不及了,他要在博览会结束那天开记者招待会,说明事情的真相。但还没有等他出院,有入隔着窗户,就往他的床上开了两枪。那时候,他正蹲在厕所里,总算躲过了一劫。看着隆起来的被头上两个黑乎乎的枪眼,我父亲总算清醒了一些。旧金山警察局查了两天,事情也就不了了之。看来,中国是回不去了,我父亲思来想去,觉得只有留在美国一条路。撤展后,很多展品不能运回国内,更不可能发还送展人。这些展品要就地处理。团长拣那些好处理的东西给我父亲装了两卡车。算我父亲在美国的起步资金。实际上,这也是团长对自己亏欠的良心的一种补偿。装了两卡车东西,团长跟我父亲说你还要什么你就自己挑一挑,我父亲就要了最后剩下来的几坛茅台酒。
  英雄不一定都是金色的,袁仁国想到了不知哪一位作家说的一句话,也有灰色的甚至黑色的英雄。
  一九一六年,也就是旧金山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举办的第二年,南加州海滨城市圣迭戈又以庆祝巴拿马运河开通为主题举办世界博览会,北洋政府又组团参加,茅台酒在这次博览会上又获了金奖。这期间,我父亲壮着胆子从旧金山赶到博览会上。他找到了中国代表团团长,对旧金山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他喝醉酒砸东西的事情又做了申辩,希望能够回到中国去。团长说旧金山博览会他没有参加,没有发言权。我父亲只好离开那里。走出博览会大门的时候,他发现有两个人跟在后面。费了很大的劲,他才把那两个人甩掉。
  回到旧金山不久,我父亲在唐人街上又遭到了一次袭击。他住在医院里,一个老华侨去看他,这才悄悄地告诉他,段祺瑞那小舅子在旧金山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举办前,其实就常来旧金山,唐人街一个黑帮里,他甚至还有一个位置。
  这时候,我父亲才大梦初醒。从医院出来,我父亲带着我母亲,就来到了拉斯韦加斯。那以后,他成了赌场的常客。我母亲没有阻止我父亲。输输赢赢,起起落落,他好像要在这种刺激中才能忘记那份苦涩,也才能麻痹那颗受伤的心。他没有活到六十岁。临死的时候,他把我叫到跟前,就把这几只酒坛交给了我。你说我拿这些酒坛有什么用?但他老人家又这么疼它们,你说我不保管好行吗?我想我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就没有义务保管了,我要把它们处理掉,绝不会传给我的女儿。一辈子守着几只破坛子可不是滋味。
  我父亲死后我们没有送他去公墓。按照他老人家的嘱咐,我们在草场上挖了一个坑,就把他葬了下去,没有墓碑,没有坟头,只有一片青草。后来,我母亲也走了。我母亲没有留下一句话。但我知道我母亲,她这一生从来没有违逆过我父亲。一个美国女人,能够这样爱一个中国男人,我也想不明白。跟掩埋我父亲一样,我在草场上挖了一个坑,把我母亲葬了下去,没有墓碑,没有坟头,只有一片青草。但我还是怕我哪一天会忘了我父亲我母亲,我就在这片草场上围了一道栅栏,栅栏里养了几头奶牛。我到栅栏里挤牛奶的时候常常有一种感觉,好像那些牛奶就是我母亲的奶汁和我父亲的眼泪。
  袁仁国听着站了起来。
  我代表中国贵州茅台集团,袁仁国硬声硬气地说,向你父亲鞠躬,向你母亲鞠躬,向你鞠躬。
  袁仁国一连三鞠躬。
  14
  换零件,打石膏,上夹板。
  九处骨折,两次手术,总算处理清楚。
  袁仁国再也躺不住了。四十多天,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只有他自己清楚。痛啊,疼啊,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总能够闯过来。胀啊,麻啊,他闭上眼睛一动不动,也总能够挺过去。但他心里那个慌啊,却像不定根的浮萍,让人吃也吃不香,睡也睡不稳。他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离开过祖国,离开过茅台。厂里的生产,公司的运转,股票的涨跌,职工的福利,大大小小的事情,虽然每天都有人像拉家常一样打电话告诉他,但这跟他坐在他那张放满各种武器模型的大班台前比起来毕竟隔着一层。他看着那些武器模型,什么飞机火箭,什么坦克大炮,他看着它们就来了精神,就有了向前冲的欲望。可现在,他竟然倒在了这里。面对这种落差,他尽管无奈,但心里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现在好了,拉斯韦加斯这些洋医生经不住他软磨硬缠的,也终于同意他回到中国去治疗和恢复。
  办手续,订机票,朋友们跑前跑后的,做着启程的准备。而这时候,他却又莫名地对这片陌生的土地产生了一种牵挂。牵挂什么呢?是旧金山唐人街的阿旺哥?还是拉斯韦加斯郊外那围着栅栏的草地?那在阳光下坐在那中式老屋门前的老人?……
  他不想再跟他要求什么。
  他心里只有崇敬和感恩,一点也不想改变他的坚守。
  但阿旺哥跟玛莉却认为来了机会了。他知道他们要拿他遭遇的这场车祸做文章。他想他们会说,你看,人家为了搜集一点茅台酒的事情。差一点命都搭进去了,你就成全人家吧。
  他遭遇的这场车祸,一个噩梦,竟然演绎成了苦肉计。他觉得实在有一点滑稽。只是这滑稽的背后,又有说不清楚的苦涩和辛酸。
  但袁仁国实在太想做一回判官,他要裁判八十年前成裕与荣和两家酒坊争金牌和奖证那场打了三年的官司谁是谁非。当然,他不会像八十年前贵州省省长刘显世那样糊涂官判糊涂案。如果案情真如刘显世的指令陈述的那样简单,那么两家的官司还会打三年吗?他要知道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评委们到底品的是哪一家的酒。他不相信那个因为茅台酒而被改变命运的人会忽略这个细节。他也不相信他把几只茅台酒坛交给儿子的时候没有一点说明。
  袁仁国还奢望得到一只成裕的酒坛。
  离开拉斯韦加斯急救中心前往旧金山机场的前一天,袁仁国总算等来了玛莉跟阿旺哥。
  两个人风风火火的。一进门,阿旺哥就说,你要答应给我一瓶八十年的茅台酒,我才会告诉你。
  我哪来八十年的酒啊,袁仁国老实地说,回到中国还差不多。
  我不可能为一瓶酒去中国,阿旺哥说,你下次来美国带来。
  来,还是不来,袁仁国说,我不敢跟你打保票。
  这时候,一边的玛莉等不及了,她一只手把阿旺哥拨到边上,另一只手拿着一张照片就往袁仁国跟前一戳,嗨!茅台!这样叫着。
  你姥爷的中国话还说得不错,袁仁国一边接着照片一边说着,你怎么就只会嗨!茅台!
  照片上几只陶罐。
  她妈觉得她姥爷性格太孤僻,阿旺哥一边说着,从小就不让她跟她姥爷在一起。
  袁仁国一眼看出这是那几只底下标有成裕字样的茅台酒坛。
  他现在只能够给你照片,阿旺哥说,他哪一天走了,他说他会留下遗嘱,把那几只茅台酒坛捐给你们。
  袁仁国听了,心里说不清是沉重还是感动,竞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你想知道评委们到底品的是哪一家的酒,阿旺哥说,他很为难,因为他父亲喝的那罐酒的坛子,虽然也有茅台造酒公司的标签,但的确跟成裕的坛子明显不一样,他父亲说那是世界上最美的酒,他不想说一句不恭不敬的话,虽然评委们品的是成裕的酒,但没有那坛酒酒香的魅力,评委们也不会品成裕的酒,他说如果你一定要他有一个说法,他只能说评委们闻了那坛酒的酒香,尝了成裕的酒味。
  袁仁国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起来。
  是酒的香气重要,还是酒的味道重要?
  看来,八十年前贵州省省长刘显世对茅台酒获奖的细节不是一点不知道。他不过用了简单对复杂、快刀斩乱麻的策略处理。他的裁决不但公正,而且还很科学。不然,成裕跟荣和两家要扯起酒香酒味来,那官司还不知道要打到猴年马月才会有一个结果。
  15
  绷带、石膏、夹板、拐杖、轮椅。
  旧金山飞往香港的航班。
  空姐空哥在头等舱手忙脚乱地忙了半天,袁仁国才在一张宽大的座椅上斜斜地躺了下来。
  医生已经说了,他这种情况,回到中国要找一家条件好的康复中心才可能恢复,弄不好会残废的。
  北京、上海、深圳、广州。上海条件最好。他选了广州。他觉得那里离茅台近一点。广州那边已经作了安排,只要飞机一着陆,中山医科大学康复中心的车就到机场来接他。他已经打定主意,只要能动,能下地,他就要走起来,一直走下去,哪怕美国人给他换的是钢筋混凝土,他也要把它走活,跟他的血肉合二为一,听从他的指挥,来为他服务,来为茅台服务。
  飞机低低地轰鸣着脱离了廊桥,缓缓地进入跑道,停在起跑线上,等待控制塔起飞的命令。
  赤子久别就要回到母亲怀抱,袁仁国眼前一片模糊,泪水不知不觉盈满了眼眶。他转过头去,悄悄地抹了抹眼泪。这时候,他又看见了那个叫命运的家伙,他竟然跟着他上了飞机。
  我等着你回我的话呢!命运一脸不高兴地说。
  袁仁国艰难地欠起来半边身子,端平视线,静静地望着命运。
  我虽九死而无一悔,他倔倔地说,前面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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