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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莲之前世今生 作者:李碧华-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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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上,乌鸦怎配鸳民?红烛泪干。女人泪涌。

月色照在一盘卖剩的炊饼上。

她将一生一世,伴着这些不上路的炊饼不登样的狠衰老实酒臭货色么?

东方渐发白。

墙角有只蜘蛛,寂寥地吐着银丝,困围着自己。

这是一只一模一样的千岁蜘蛛。

单玉莲倚在墙角,望定它。

元朗“馨香”是远近驰名的饼店,客似云来。武汝大继承祖业,顾客也是一代一代地传诵,有好奇的,听得武汝大讨了新娘子,左右街坊、浮浪子弟,日“逐在门前买一两个老婆饼,乘机偷偷地看上一两眼。背地嘲戏:”咦?怎么会让他得手了?“

单玉莲忽地发狠。

随手就拎起一个纸盒,把蜘蛛一下一下一下地拍死了,蜘蛛进出绿色的浆汁。她把千愁万恨,都拍死了。——她看不见它,自己的噩梦一定也消失无踪吧。想要哭出来也不可能。

这样的举动,把在店里帮工的姑奶奶们都呵了一跳,身后又有非议声:“看!无端白事浪费了一个纸盒,真败家!”

只有武汝大,穿梭在他的店子里,情绪高涨,非常开心地寻找爱妻。

“老婆!老婆!”

店员刚自厨房把一盘新鲜出炉的老婆饼捧出来,便答:“老婆来了。”

武汝大风骚地强调:“我是找‘我’的‘老婆’!”

才把千岁蜘蛛干掉的单玉莲,回过头来。并无他的得意:“你的丁屋怪怪的——”发噩梦吧?“

“我,见到穿古装的人。”

“哦!”武汝大连忙开解她:“是呀,太婆也经常见到污糟野的,闲事吧,见多些也就惯了。你不惹它,它也不会犯你。”

“你是说——”单玉莲有点惶恐。

他只觉失言,又改口了:“乡下人才这样传吧。”

“我不喜欢住在乡下。好闷!”

武汝大左右一瞥,避过他姐姐耳目,拖着单玉莲的小手,来至柜面,收银机“叮”一声,弹了开来。

只见里头夹着一个大信封,还绑着粉红色大蝴蝶,做非常之浪漫状,写着:“送给亲爱的老婆”。

她连忙打开一看,呀,是一座复式花园洋房的图样呢!

店员过来,把钞票交给她:“老板娘,收钱!"她是老板娘了,她又将拥有华厦了,一切的不快,暂且忘却。啊,远离那地方,那个人。

单玉莲向她丈夫把手:“老公!”

武汝大挺着笑脸,享用这个号称,他过去,微微仰起头,瞅着她。单玉莲当着所有的店员和顾客面前,吻了他额一下,留下艳艳的唇印。

他飘飘然,整个人仿佛长高了两寸,胖胖的脑袋瓜摇晃起来,几乎想念诗,整个人如诗如画。她笑:“你真好,我不用侍候七个小矮人了,我只是对着你一个就够了。”

那天她一推开门,踏在地毯上,满目部是绚丽的色彩,一个各国家具纷陈的家。

连厕所,都设计新颖,水龙头不是扭的,是板上扳下的,弄了好一阵方才晓得,一按掣,抽水马桶便出水了,还有蓝色的清河农渔。开了花酒,有热水呢,单玉莲大喜过望:‘哇,以后不用奈尔,随时都可以洗澡!真开心户一回到房中,飞身倒在弹弓床褥上,不停地受动,又一弹而起,拎着一个扁平小盒子,遥控电视选入:咽,是“无线”。咽,是“亚视”。哟,是英文台。

在床上,望向那梳妆镜,那么宽大绵远,照见她灵魂深处。她对着镜后头,只用眼角看着自己的情影,真是越看越美。又变一个角度,换一个姿势,手托在漏间,卖弄风情,眉目嘲人,且说与自己知:“人不能穷。有了钱,连感情也稳阵了。”

再思再想,自己觉有如此一番风光,又忍不住,指着镜中人:“发达啦!发达啦!”

难掩一点羞耻,转瞬又被欢欣盖过。一生一世,过着这等简单、安定、美满的生活,也好。

武汝大又在楼下大喊:“老婆!老婆!”

她飞快地下楼去。二人世界,他是她的米饭班主,他爱她,这就够了。不要有杂质,不要有杂质。

哇,他又为她换了一辆红色的小房车!

她得到一件名贵的玩具。

忘形地挥手,笑着,看车去。

“好漂亮!好威风!”

武汝大一边展览他的大手笔,一边把一个人唤过来:“阿龙,以后阿嫂要到哪儿去,你负责接送她。”

单玉莲方才发觉,大吃一惊。

为什么?

像被尖针一刺,全身都紧张了,心突突乱跳,大脑不能指挥自己,木头一般动也不敢动。为什么竟会是他?她逃不过吗?二人无法互相摆脱?

武龙喊她一声:“阿嫂!”

“阿龙是我同村的兄弟,他也是从大陆下来的。”

单玉莲便寒暄:“你来了很久吗?”

“六七年了。”

武汝大插嘴:“是呀,他一下来我便照应他,我们很老友的,他也帮得手。”

单玉莲没有理会丈夫,只面对这个男人,相逢恨晚,她幽幽地道:“我在惠州,你呢?”

“汕头,以前在上海。”

生怕他提到什么,单玉莲马上正色,冷淡下来:“我从未到过上海的。”

回心一想,也有不妥,便问:“你结婚多久了?”

“哈,他还是一个人呢。”武汝大竟有点自得起来,因为他自己新婚呀。

“有女朋友吗?”

“哈,他很老土的呀。”武汝大又代言了:“女孩子撩他,他也不晓得上。”

三言两语,试探得他的近况。单玉莲不是没有几分窃喜的——到底他还是一个人。不管为什么,这个男人,还是一个人呢!

她暗暗地一笑。对着武汝大道:“又不是问你!”

武汝大忽想到他无微不至的“功课”,使自衣袋中掏出一张大地图来,上面画了记号,写满数字,摊开给单玉莲看:“现在我问你,你住在哪儿?”

然后一边指示,一边讲解:“这里,有个红点的地方。还有,这是我们的新电话。这是元朗了屋的电话。这是‘馨香’的电话。这是阿龙的CALL机。这个是我身分证号码。这个是你身分证号码。你要随身带好,万一发生意外,不省人事,人家都有线索……”

单玉莲看着这个体贴的丈夫,又自另一个小袋掏出一叠资料来了:“你那天说闷,我为你安排好怎样过日辰了。你可以每天去学车、学英文。还有,这些美容班,很多课程。看看——减肥?不用了。隆胸?不用了。皮肤保养?不用了。电子脱毛?千万不要。…不如去学插花吧。”

“我去上课,你不闷吗?”

武汝大见她关心,便拍着胸口:“不闷、不闷。有了你,怎会闷?怎会花心?一个屁股骑不到两匹马,我会很专一,你放心去吧!”

坚定的神情,还表示抗拒一切诱惑,叫单玉莲别担心呢。

她一直暗察那沉默地抹车的武龙,虽然他低头苦干,不过,她相信他一定把每一句话都听过去。她总是觉得他有一点妒意,才放意木然。

单玉莲也故意向武汝大发娇嗔。

“其肉麻,我受不了!”

武龙继续木然。

作为讨尽爱妻欢心的丈夫,更加受不了:“哎,今天好HAPPY《幸福)呀,我带你们到一个好浪漫、好浪漫的地方去!”

司机只尽忠职守地驾着新车。

什么浪漫的地方?

什么?

“就是这儿呀?”

单玉莲环视四周,小儿科的摩天轮、半残的木马、寥落的游戏摊位、幽昧的灯光。——不过是沦落了的“荔园”。一片懒洋洋的浮生陈迹。

只有这快乐的小矮人,兴致勃勃诉说他的情趣,难忘的回忆:“是呀。我自三岁起就很渴望来玩了。那时我多醒目,扯住大人的衫尾人来,不用买票呢,哈哈哈!我又爱坐火部仔。那边有间鬼屋,真恐怖。我坐摩天轮还呵得撒尿,哈哈哈!那时,还常常看成龙和洪金宝打北派……”

自以为是的情趣,问煞这不知就里的新移民:“成龙是谁?”

武汝大一点也不察觉,他只是认真地拖她的手,紧紧地握着:“我一直都渴望,有个心爱的女人,和我抱着手,来玩一天,多浪漫!我没有别的要求了。”

单玉莲有点感动了。这个没什么情趣的鲁男子,他的要求其实很低。所以她也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回报。

武汝大下意识地向他那同村兄弟、英俊健硕的阿龙示威地道:“阿龙自小在大陆,只得一个‘挨’字,恐怕没怎样浪漫过吧?”

武龙想都没有想,只冲口而出:“有!”

武汝大听了,只管取笑他:‘市什么?拍拖结婚也得要毛主席批准才行。“

单玉莲在一旁,不希望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见空中有一条大船在摇荡,便打个岔,指着那机动海盗船:“我们上去玩!”

武汝大自然童心未泯了,率先奋勇地入闸,上了静定的船上,坐下来:“别怕!小儿科!”

武龙殿后,轻轻地扶着单玉莲攀上去。——他俩都意想不到,这竟是头一回的接触。

年少无知时、不管感情有多深,有多执著,都在捉迷藏,一番拨弄。她没有失去他,他又回来了。

茫茫人海中,又遇上了。

是今生的缘吗?

她有意无意地、让他接触得长久一些。时光如驹,日月如梭,但愿一切停顿了。不过,他曾经那么的绝情……

单玉莲把手一甩,跌坐在武汝大身边。上到海盗船上,方才知道,船是越摇荡越倾斜,离心失重,整个人几乎要扑到遥遥的地面上。在空中,没有丝毫的安全。

那个表现得威猛的武汝大,每当荡至高处,又急剧下坠时,全船尖叫得最大声的人就是他,近乎哀嚎。

护花无力。

到了最后,他把双眼紧紧地闭上了。

所以他根本见不到,一言不发的武龙,把单玉莲护在中间的男人,下意识地保护着花容失色的女人;她也不自觉地倚向他,比倚向丈夫近一些。

她的心又开始定了。

梦魂在这离散的当儿,飘忽至虚空的高处,在无尽的空间滑行,一阵远古的琵琶声,唤醒地一点记忆,但又说不出所以然。

最难喻的一刹,她突然见到一墙高墙,她也曾见过的小城镇。对了,那塔尖,那灯笼,小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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