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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先勇说昆曲-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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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燕真事业家庭两坎坷,年纪轻轻,香消玉殒,这四句戏词竟成了她短短一生的写照。  
  二十年倏忽而过,人世几许沧桑,几许变幻。同是曾经一起“游园”、一同“惊梦”的老友们,对我们当年那一场灿烂绚丽的美梦仍然无限缅怀,不胜依依,趁着《游》剧演出二十周年,大家还要欢聚一堂,重温旧梦,并且怀念那些再也无法跟我们在一起的朋友。  
  原刊于2002年12月12日《联合报·副刊》

第四部分
第8章 文曲星竞芳菲
 
  白先勇vs。张继青对谈  
  时 间: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主持人:辜怀群女士(以下简称辜)  
  与会者:白先勇先生(以下简称白)  
      张继青女士(以下简称张)  
  笛 师:孙建安先生  
  辜:  请两位文、曲界的巨擘展开今天的对谈。  
  白:  一九八七年我第一次回南京时,始与张继青女士结缘,没到南京已经久闻张女士大名,行家朋友告诉我到南京一定要去看她的“三梦”(《惊梦》、《寻梦》、《痴梦》),隔了好些年才有机会,当然不肯放过,于是托了人去向张女士说项,总算她给面子,特别演出一场“三梦”,那次演出尤以《痴梦》的崔氏使我深深痴迷。在与张女士分享她的艺术经验之前,我先说我和昆曲的因缘。小时我就与昆曲结缘,一九四六年梅兰芳回上海首次公演,我随家人在美琪大戏院看了他的《游园惊梦》,虽不太懂,但其中【皂罗袍】一曲婉丽妩媚的音乐,一唱三叹,使我难忘,体验到昆曲的美,从此无法割舍与它的情缘。昆曲是包括文学、戏剧等雅俗共赏的表演艺术形式,特别是昆曲的文学性,我们的民族魂里有诗的因素,昆曲用舞蹈、音乐将中国“诗”的意境表现无遗,昆曲是最能表现中国传统美学里抒情、写意、象征、诗化特征的一种艺术。这几年来台湾昆曲的推广多亏徐炎之老师及其学生,徐老师在各大学扶植的昆曲社承继了传播昆曲艺术的责任,今日才有这么多懂得欣赏昆曲的观众。接着要请张女士分享昆曲在表演上如何利用歌、舞表现感情、文学意境的亲身体验。  
  张:  ……并不遗憾学了这门艺术,舞台上演出让我陶醉其中,昆曲具舞蹈性,我幸运受到民初“全福班”老师的教导,小长生老师等都见过面,尤彩云老师教我《游园惊梦》、《闹学》的春香和《奇双会》,从老先生那得到坚定走上艺术生涯的信念,昆曲唱腔优美,由字吟腔,注重字正腔圆,我的经验是“师父领进门,修行在自身”,虽然一方面受老师教导,另一方面还是要靠自身反复琢磨。以前在苏州有四大才子,我有三年的时间在文徵明的书馆里拍曲,唱腔受俞夕侯老师(俞粟庐先生的学生)影响大。以前拍曲时,老师十分辛苦,拿火柴棒来回地数,一天四五十遍地唱,今天唱腔上才有些可取之处。从小便开始学《牡丹亭》里闺门旦的折子戏,可是小时文化不够,无法体验太深的曲词,学会曲子和身段后,仍要继续锻炼,持续领会。  
  白:  张女士是苏州人,苏州话有吴侬软语的味道,张女士唱曲也有浓厚的苏州味,这点也请张女士谈谈。  
  张:  我原是学苏剧(又叫苏滩),后来才学昆曲,苏剧和昆曲属姊妹剧种,苏剧大部分剧目也撷取于昆曲,如《活捉》、《芦林》、《断桥》,后因昆曲少人继承,一九五四年左右我们便去学昆曲,因苏剧的演出多只有唱腔没有表演,学了昆曲便可加强舞台的表演性,将苏、昆一起唱。我的老师也是苏州人,所以咬字受到苏剧影响,演出上的好处在于苏剧咬字柔软,有助于少女角色刻画。另外补充一点,昆曲要如水磨一般地磨习曲子,使得昆曲愈唱味道愈浓。  
  白:  昆曲是载歌载舞的艺术,不同于其他剧种,歌舞之余也要表现出诗的境界,这三者的结合是昆曲难得之处。  
  张:  难度也在此,昆曲唱腔细,文词又深,演唱时又没有过门,除非熟戏,观众很难进入表演世界。昆曲的唱和表演要一气呵成,感情也要同时完成,需要动作帮助感情的传输。老师曾说昆曲是图解式的动作,不仅唱腔长、动作多,(而且)不时需要舞蹈动作陪衬,增加表演性。表演艺术经过明清两代的琢磨,加上“传”字辈老师精致化演练,使得表演更精美,动作更出神入化。到了我这一代,又加上几十年的锻炼,如我演杜丽娘,唱腔和动作全都反复琢磨过多遍,不能说早上学戏,晚上马上就能上戏,要将唱词、动作、感情融合为一体,然后传达给观众。  
  白:  昆曲身段中双人舞和合舞的走位十分要紧,如《小宴》、《秋江》、《游园》、《折柳阳关》都是生旦搭配的重头戏。昆曲不只唱词优美,走位的繁复也深深吸引人,可说说双人舞和独角戏的不同吗?  
  张:  《游园》一出为杜丽娘和春香搭档,其舞蹈要对称,彼此要有默契;若是独角戏便能自己发挥,譬如《寻梦》演员就可自如;若《惊梦》则要靠和小生的眼神传递,但彼此间准备动作的默契,只能演员们自己知道,动作一致整齐,两人眼神又有呼应,如此表演才美。若是观众发现,戏就不美了。  
  白:说说《秋江》这出戏。  
  张:日本的狂言(编按:日本的一种戏剧)名家野村万作也算是我恩师。一九八六年他把苏昆带到日本演出,那次演出的剧目为《游园惊梦》、《朱买臣休妻》和一些折子,那个演出舞台美得不得了,我便和野村先生表示:想在此舞台演出《寻梦》。过了十四年,去年正好有机会,野村先生有演《秋江》的心愿,于是推荐我一同演出,尽管担心语言隔阂,但我们都很期待这次的合作。首先的工作要改本子,昆剧、京剧和川剧都各有《秋江》的版本,经过考量决定以川剧《秋江》为底本作改良。排戏初,语言的确造成问题,我们便要捉住对方最后的动作与语气来呼应,后来不断改本及排练,野村先生无法做太难的动作,便把动作改到无法简省为止。去年我于台湾演出后,便到日本演出此剧目,如愿站上当初的舞台,演出之后举办一连串的座谈会,各方反应都不错,个人收获也不少,能将昆曲和狂言两个古老剧种结合,我觉得意义非凡。  
  白:  昆曲到过欧洲、美国、日本等地演出,当地观众很能欣赏与尊重昆曲的艺术,我想艺术超过一种境界后,不再有地域文化的差距,便成世界性的。张女士曾到法国、柏林、西班牙马德里等地演出,效果十分好,“上昆”也到日本演出《长生殿》,受到相当欢迎。昆曲经得起时间考验,原因不是偶然,由于它能糅合音乐、舞蹈、文学、戏剧多种艺术,精致度实是其他艺术少见。昆曲民初时受到传承危机,职业昆剧团无法支撑生活,纷纷解散,有心人士于一九二一年在苏州成立“昆曲传习所”,招收了约四十个学生,现称之为“传”字辈,如朱传茗、姚传芗、王传淞,各个行当都全,训练严实,日后这群人在上海成立“仙霓社”演出,他们延续昆曲生命,抗战时老先生们流离失所,一九四九年后才渐渐回到昆曲岗位。张女士,在你学戏生涯里,怎么受到他们的影响?最受益的老师是哪位?  
  张:  先前提到我曾受教于“全福班”老师,而“传”字辈老师教我更多,我没拜过什么老师,但是“传”字辈老师都是我的老师,连老师们的交谈都受益匪浅,譬如王传淞老师坐下来就是和学生讲戏,我时时受益于他们,特别是沈传芷老师、姚传芗老师。约入中年后,我才开始学对我意义深重的两个戏《寻梦》、《痴梦》,这两个戏让我自己的艺术道路更向前迈一大步,丰富了我的艺术生命,若年轻学还没能有这些体会。《寻梦》是姚老师的拿手戏,当时学习环境相当好,姚老师正担任杭州戏校的老师,他每天教一段,下午我自己复习,隔天回课,行了再进行下一段,因此学得相当扎实。后来(江苏)省昆剧院的领导欲将《牡丹亭》串起,便成为我们今日演出的版本,由《游园》、《惊梦》、《寻梦》,排到《写真》、《离魂》。《写真》、《离魂》一直未曾演过,只留有唱腔,没有演出身段,便再请姚老师来排,他又再次加强我的《寻梦》,加了好些动作,但我认为自身条件不适宜太花哨的动作,便以杭州学戏的版本较好,一直保持到现在。  
  白:  张女士的招牌戏《朱买臣休妻》取材于《汉书·朱买臣传》及民间马前泼水的故事。西汉寒儒朱买臣,年近半百,功名未就,其妻崔氏不耐饥寒,逼休改嫁。后来朱买臣中举衣锦荣归,崔氏愧悔,然而覆水难收,破镜不可重圆,最后崔氏疯痴投水自尽,这是中国传统“贫贱夫妻百事哀”的故事情节。时代流转,出现多个版本,在《汉书·朱买臣传》里,崔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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