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开吃。上面扶贫也扯蛋,没见哪回会送点酒来,哪怕是甘蔗渣,洋芋渣做的,只要是酒就行。还怕哪个么会有过高要求,要喝曲酒,瓶瓶酒?上回来扶贫的一个县上同志说,还有啥五粮液、茅台酒,几百元一瓶。有几百元可以买一缸来喝了,这种酒也不晓得是人参还是燕窝做的。
刘大毛这天一起来就看见两个喜鹊在做事,刘大毛呸的吐了泡口水,也没去细想。直到村长卢章华来了,他才晓得那是喜事呢。卢章华提着一小塑料桶甘蔗渣做的酒,刘大毛只看见了这白色塑料桶才看见卢章华。刘大毛心里扑通地一跳,高兴事在一张皱脸迅速舒展开来,那种高兴是看见有人带着新娘来才有的。卢章华进门来,故意把塑料桶的盖子打开,瞬时,一屋子就是那香得喷鼻的酒香了。
卢章华见到刘大毛狗一般扑过来,伸着鼻子嗅。卢章华说到乡上开会,乡长送的呢。吃坨坨肉,唉哟,那膘巴掌厚,进嘴就化。刘大毛听得直咽口水,说村长,哪回你也带我去吃回嘛。卢章华说你想的美,你是村长吗?你是乡干部、村干部吗?还没进乡政府的门,你狗日就被人家提着领子拽出来了。
卢章华为动员村里的人去找书记费了好大劲,村里的人平时说怪话胆子贼大,真正要到乡上去,个个都害怕。望云村穷虽穷,但望云村的人自古都遵纪守法,自古都守着这份穷日子稳稳当当过日子。去乡政府,去找书记,这还了得,书记是啥?是方圆上百里最大的官呀。七爷说我老了,没得啥忌讳的了。不过呢,我还是要跟你们说,以前的乡长出门坐八人抬的轿子,背后是一串背匣子炮的保丁。书记是啥?是乡里最大的官,官就是父母,父母要咋做,有父母的道理,轮得上你们说话的么?你们晓得望云村的祖先是咋个搬到这人嫌鬼不要、冻得死猪狗、屙屎不生蛆的地方来的?就是闹长毛时,祖先跟着瞎胡闹,被人家追得东躲西藏,才跑到这里来的。卢章华你糊涂呀,也怪我啥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讲了,就没说这事,说出来心里堵呀。
七爷把那叫人心堵的事讲了,七爷苍老的额头上冷汗涔涔,七爷跑风漏气的嘴讲得更加沙哑。讲到最后,七爷枯涩、空洞、混浊的眼里,竟然滴出两滴眼泪。七爷那凝结在眼睑下的两滴老泪使大家心里沉甸甸的、凉森森的。
望云村的人再也不讲一句话,连叫得最凶的当过几年兵的胡国柱也不吭气了,连脾气最冲、性子最憨的刘顺全也哑口了。闷声不响的张顺发好几次想讲话,他的脸被肚里的话憋得紫红,但话一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那晚回来,卢章华唉声叹气的。他想盖章的时候全村人都愿意,咋叫到乡上去就尿了呢?这样的村庄,这样的人,真是没盼头。架电么,又不是叫你去蹲班房,又不是叫你去刑场。嘿,不过么,这又怪不得他们,就是自己,何尝又不怕领导,每次乡长指着他的鼻子吵,每次逼他去做逼牯子下儿的事,不是也一样的不敢吭气么?
卢章华翻来覆去睡不着,乡长的饭也吃了,酒也喝了。吃了也就吃了,喝了也就喝了,大不了完成不了他交的事,低着头让他吵去。主要是,主要是乡长说村级组织要换届了。这话一说,乡长啥也没说了,一句话就够了,明人不用重说,响鼓不用重锤,你自己去掂量吧。
天快亮时,卢章华摸下楼去屙尿,下楼来,见朦朦胧胧的堂屋里亮着一样东西,是白色的塑料桶,屋里漆黑,那桶就刺眼睛了。卢章华心里跳了一下,这是乡长送给他的甘蔗渣酒。一小桶,虽然又涩又冲,但他还是舍不得多喝,每次都是啜一小口,惹得脖嗓眼痒痒的。他觉得自己该怎样做了,乡长毕竟是乡长,在黑暗中,他的酒壶都会启发人呵!
刘大毛听说有酒喝,连卢章华让他干啥都没听清,就鸡啄米样点头,边点头边去抢酒桶。卢章华把酒桶挪到背后,说你到底听清没有,我让你干啥事?刘大毛急得唔唔叫,听清了,听清了,不就是到乡上去闹事么。放屁,谁叫你去闹事了。你听好,叫请愿,不,叫,叫反映群众要求。刘大毛抢过塑料桶,咕咕地往嘴里倒酒,猛喝一气,放下桶说我晓得了,到乡上去反映。反映啥子?群众愿望。好,要得。哪个狗日不答应,我刘大毛让他吃不成,喝不成,门都出不去,叫他尿都只有屙在裤裆头。
从刘大毛家出来,卢章华也不晓得咋个要去张顺发家,他只是觉得奇怪,张顺发是村里最老实,最胆小的人,平时闷声不响的,每次村里分救济粮,分救济物资,别的人家总是说分少了,总是嫌分的不好。石柱家婆娘是个最难缠的人,天一黑就钻进床上睡觉,一连干出四、五个娃娃来,个个娃娃红耗儿样的,天一冷就钻在灰洞里取暖。一撮箕洋芋抬出来,一眨眼工夫就啃个干干净净。上面一来人,她就缠着让他领人去她家,上面的人一看她家那境况,心酸得直摔眼泪。县上的一个女干部把钱全掏完了,眼睛哭得红彤彤的。她说一定要让她的女儿来这里看一下,让她受受教育,省得她吃肉饼还嫌有筋筋,穿好衣还嫌不时髦。
那次县上的人又来扶贫,卢章华狠了心不带县上的人去石柱家。石柱婆娘在后面跟着,说到我家吧,我家就在前边几步。他带着县上的人到张顺发家。张顺发也不晓得会有人上他的门,他既紧张又高兴,搓着松柴一般的手,慌张得不晓得咋做。卢章华说二叔,客人来了,你招呼人家进屋呀。他倒伸开双手扶住门框,别、别,我屋头没啥坐的,你们到别家去吧。卢章华又气又好笑,挡开他的手,说这家就他一个人,过的日子不叫日子了。人又老实,从来不肯开口要救济。县上的人去他屋里这里看看,那里翻翻,见墙角堆着一小堆鸡蛋大的洋芋,一堆连壳也没去的荞子堆在几张尿素口袋上,屋里确实连坐的地方都没有。他们神情黯然,心情沉重,卢章华见他们动心了,又领他们到楼上看。张顺发更惊慌,脸都憋红了,扶着楼梯不让人家上楼,不消看了,不消看了,没啥好看的。他心里臊得慌,村长也是,又不是大红被子厚棉毯,看了让人笑话哩。卢章华站在楼梯口,被他这样子弄得很日气,大声喝道,你让人家来看一下嘛,瞧你这德性,藏着掖着,活该你……
县上的同志提心吊胆地踩着吱吱乱响、摇摇晃晃的板梯上了楼。楼上的茅草顶豁了个大口,楼上倒还亮堂,可惜雨水将楼上的茅草淋湿,沤得发酵的茅草发出一股浓浓的溲臭,呛得人几乎背气。在墙角没有漏雨的地方,堆的仍是一堆揉得乱糟糟的茅草,茅草上有一团黑黪黪油渣似的东西,就是他的盖的了。茅草里有的声音,是耗子在里面穿行。胆子小的一个女同志吓得尖叫起来。
没有一个说话,大家静静地站着,那个被耗子吓得惊叫一声的女同志侧过脸,她轻轻地饮泣着……
几乎所有的人都把身上的钱掏完了,他们硬要将钱塞给张顺发。张顺发的脸憋得越来越红,两只手局促地挡着人家递钱的手,一边挡一边退,不,不,我不要,我有钱,我还有几只鸡,粮食也有的,我不缺钱。卢章华在旁边看得鬼火冒,这个张顺发,死要面子活受罪。你这样做,倒使人家为难,人家塞来塞去脸都被你塞完了。卢章华气愤起来:二叔,你快将人家的好意接过来,人家恁远来,是真心诚意的呵!张顺发仍然两手乱舞,拒绝着人家的钱,脸憋得发黑了,眼里也有了泪水。卢章华说我来帮他保管吧,他脑子不太好使,又经常病,只要你们放心。县上的同志一迭声地说放心,放心,村长保管,有谁不放心。
张顺发在心里骂:你脑子才不好使呢。
县上的同志出门来,地宽了许多,天高了许多,他们的心情一下轻松起来,一种纯洁的、崇高的感情,油然而生。
卢章华找到张顺发,张顺发正在火的残烬里刨洋芋吃,他吃得花嘴花脸的。见卢章华来,他忙用袖子揩干净嘴上的灰,不好意思地说村长,吃洋芋,卢章华说我吃过了,不吃。张顺发的脸有些不好看,卢章华赶紧接过一个来吃。张顺发又拿“筷子”叫他夹酸菜吃,酸菜是山地萝卜的叶子腌的,黄黄的,盛在一个大土碗里。“筷子”吧是两根棍子,卢章华接过来,大大地夹了一筷子塞在嘴里,张顺发的脸转过来了。
卢章华叫他带个头,去趟乡里,把意思透透彻彻地和他说了。张顺发沉吟了半晌,村长,你晓得,我是从来不到乡里的,就是村里,我也不找的。有干吃干,有稀吃稀,没有喝凉水,死皮厚脸的事我不做,那是羞辱先人的。不过,架电线的事,不晓得上头是咋想的,我心里矛盾着哩。上头有上头的考虑,上头说的事,总是有道理的。卢章华说:二叔,我是村干部,好说我还会支你上当。上头的想法总体是对的,但爹、妈也有犯糊涂的时候。我们不去争取,这钱说不定拿去搞别的事了。你想想,望云村千万年来黑灯瞎火的,就是点煤油,也像点自己的油似的,哪家不是猪下儿,婆娘生娃娃,老人咽气才舍得点。再有嘛,我好像听村里人说过,为点电灯的事,你还有一大桩心事哩,这心事压得你一辈子不安生呢。
卢章华话才说完,张顺发就发毛了。张顺发说村长,你这样讲我就不去了,我有啥子心事?我爹才有心事哩。望云村这村是没得指望的,你也不消劳神费力了。一村的人,嘿,咋说呢,为这事,我爹一辈子没舒心过,我一辈子没舒心过……望云村世世代代打黑才好呢。
土改的那年,望云村虽然僻远,工作队的同志还是背着铺盖卷儿来了,他们是走三天三夜才走到这里的。他们到这里来是来打土豪、分田地的,可这里太让他们失望了。望云村能有啥地主,能有啥土豪呢?家家除了四堵土墙就没啥了。家家都丢个石头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