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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3年第4期-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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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望云村像过年一样热闹,家家都在为自己准备干粮。其实,也没啥准备的,也就是舂点平时舍不得吃的荞子,然后去壳剩下面,然后和水做成两斤左右一个的大荞粑粑。这荞粑粑有讲究,叫竹根水荞粑粑。吃上几个星期都不馊的,硬得打得死人。荞面少的人家就用洋芋和有荞面的人家换点炒面,干燥,轻便,好带。大家说说笑笑、东家走走、西家看看,连几条狗也望着自己的瘦影撒欢。 
  当村长卢章华从乡上回来,宣布凡十八岁以上的村民,都可以报名去乡上反映架电线问题,每人补足五元钱时,望云村沸腾了。家家都来抢着报名,卢章华不在他家办公,他觉得不严肃。他打开侧面的偏房,桌子上的灰有指头厚了,他拿起扫把将桌上的灰扫尽,虽然还有很多痕迹,但总是清爽了许多。他坐在那把有背的摇摇晃晃、哼哼唧唧的椅子上,把身板挺直,说排队了,排队了,按先后顺序排,挤啥子。人家外面都要和国际接轨了,我们自己还接不了自己的轨。 
  一条歪歪扭扭的队伍形成了,一直排到屋外很远的地方。卢章华拿出一本账簿来,账簿上也没多少洋码子数儿,但接着写终归不好。他把账簿翻转来写。写一个,发五块。第一个得到钱的是刘大毛,他平时要睡到正午才爬起来,今早却是第一个赶来的。昨晚,刘大毛来找卢章华,问咋个领钱不通知他。卢章华说你不是得了我一壶甘蔗渣酒了么?好说那不是钱买的。刘大毛说送的是送的,发的是发的,黄牛角,水牛角,各了各。卢章华说反正你的没算在里头,你应该知足点。刘大毛问给是真的?真的我就不去了,寒天冻地的,你怕老子没得过那几文钱。卢章华想没有刘大毛去,恐怕闹不起劲来。就说好好,发给你,发给你。不过,刘大毛,这钱是多给你的,你到乡上要多吼几嗓哟。刘大毛拍着胸口说这不消说,做别的不行,做这我拿手。 
  刘大毛拿到钱,让红翻翻的眼睛睃着钱,看了几遍,才装进口袋里。后面的人接上来,一个接一个的领。正领得顺当,外面却闹起来了,卢章华出去看,石柱家婆娘和刘翠花的妈已经扭着打起来了。俩婆娘一个拽着一个的领口,一个拽着一个的头发,你进我退地厮打。卢章华几把将她们撕开。刘翠花的妈说这烂不要脸的,老娘站得脚都麻了,她一来就钻在我前头了。石柱家婆娘说放屁,你瞎啦,你没看见老娘放在这里的半截土基,老娘早就拿它排队了呢。卢章华叹气,得了,得了,早一分钟,晚一分钟都要领,何消吵得翻天震地的。 
  等轮到石柱家婆娘,事情又出来了。她为自个报了名,为石柱报了名不说,又把大黑的名也报上了。卢章华说大黑才多大点,他有十八岁了吗?咋没得,大黑只是个子矮点,吃十八岁的饭了呢。众人说石柱婆娘,你这娃儿硬是想早就早,想晚就晚哟。大黑是哪年生的,一个村的人好说不晓得?石柱婆娘横得很,说你们晓得?你们晓得?好说我挨石柱哪时睡,那时日你们也晓得?众人听了摇头,望云村再偏远,话说到这份上,大家也不好讲啥了。 
  队排完了,人散尽了,卢章华头晕眼花的,想收摊休息。但想想似乎还有人没来领,他把花名册看了一遍,发现还有七爷、张顺发没领。七爷没领罢了,这荒山野岭的,天气又冷,他怕还没走拢乡政府,就累脱气了。但张顺发没领,却让人觉得奇怪,好说也不去了?想想不对,人肯定是要去的,但钱却不领。 
  这天早上,望云村的人天还没亮就出发了,这是多少年没得的事。望云村的人哪天不是睡在铺上,浓雾散了才起床的呢,起来也就正午时分了。这天还在半夜时分,刘大毛就醒了,他是被酒瘾憋醒的。有酒的日子,他这时正好酣睡呢。醒了也就醒了,他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无数只虫子在他脖嗓眼里爬,在他脑胸腔里爬,他一身痒痒得难受,巴不得马上就有酒灌进去。村长说了,如果他表现得好,还要多发一倍的钱给他,想想,可以打一小桶散酒了。他兴奋得睡不着,爬起来,走到屋外,家家户户还在酣睡。他恨恨地说,这些懒贼的,扶不起来的猪大肠,真正要做点正事,还是得靠我,村长没看错人。 
  走到村里,他见一扇门里亮着灯,咦,日怪了,这不是张顺发家吗?张顺发平时抠门得很,几乎常年不点灯,今晚他是咋个了?舍得把煤油灯点得这样大? 
  张顺发睡不着是兴奋,是高兴,他想这趟去乡上反映,架电线的事解决了,他这一辈子最大的心事也解决了,他爹的心愿也满足了,他在九泉之下也安心了。他睡不着,睡不着就爬起来干坐着,想想就要有亮晃晃的电灯,他就将煤油灯找出来点亮,坐在煤油灯下神思飞驰。 
  刘大毛约上张顺发出门,刘大毛去踢人家的门,大声喊起来了,起来了,早走早好,到乡上晚了就找不到“大脑壳”(领导)了。他一家一家的门踢过去,家家的门被他踢得哐哐响。张顺发不敢踢门,他顺着大毛的声音喊,刘大毛喊什么,他喊什么。一个村被闹醒了,家家忙着起来,收拾好吃的东西,把能穿的衣服都穿上,出发了。 
  卢章华没去,这事他不能去,他在门框里看着望云村的人,像望着出征的战士,心里热乎乎的。 
  经过几个小时的跋涉,他们终于到了乡上。他们一进大门,恰巧就碰见乡政府的一群人从楼上下来,走在前面的是个胖胖的很福相的人,旁边一个小青年帮他端着温水杯,拿着公文袋,后面呼啦啦跟着一群人,他们晓得这就是最大的官了。 
  望云村的村民呼啦一下就把打头的这几个人围住了。那时,天正下着鹅毛大雪,气候十分的冷,他们穿的筋筋绺绺的,身上的衣服啥都有,都是城里人捐的,但这些衣服都薄菲菲的,他们走在路上还不十分冷,一站下来,个个冷得打抖打颤,哆哆嗦嗦的。县长问这是那个村的?他们来干啥?乡长见县长脸色不好看,说是望云村的,也不晓得来干啥?县长的脸色更阴更沉了,说你们咋搞的,咋不做好群众的工作,大冷的天让群众来乡政府!乡书记正要说什么,乡长抢着说我来做群众的工作,他转过身,伸开两只手轰,走开,走开,你们来干啥,快回去,快回去,有啥问题改时候再说。乡长凶神恶煞,使劲地推人。站在前面的刘大毛差点被他推了个趔趄。他又大叫,乡上的人出来,帮着解散人群。县长看得鬼火冒,吴正荣同志、吴乡长,你搞什么名堂,你没见这些群众穿的薄衣烂衫的,你没见他们冷得发抖?先安排他们去会议室烤火,先让食堂做饭给他们吃。有啥问题你们负责解决好。 
  县长说完,钻进汽车要走。汽车已经发动起来,马达轰轰地响,喷着热气。乡长和书记忙着挡人,汽车开了。望云村的人一个个木呆呆的,没有反应。 
  突然,一个人从乡长背后钻出,啪的一下,四脚八叉的睡在地上,地下稀泥烂浆,刚化过的雪被人踩成烂泥浆了,但烂泥浆上还浮着踩碎的薄冰,还混合着污浊的残雪,新下的大朵大朵的雪花也混杂进来,人一看上就一身发冷发抖。那人躺在汽车前面,泥水把他的一身都浸透了,他冷得一身乱抖,他穿的是啥衣服呀,薄薄的两件单衣加在一起,腰上系着草绳,脚上是一双前面后面都通风透气的烂胶鞋。他睡在地下,也不喊,也不叫,就是冷冷地躺着。 
  乡党委书记、乡长脸都青了,他们也顾不得冷和脏,忙去拉他。他死活不起,县长的脸也青了,气也粗了,他晓得,出此举动的,非得有重大冤情和大得很的事情。他跳下车来,蹲下去,老乡,我是县长,你有啥冤啥仇跟我讲,你起来,我给你做主。那人扭过半边泥糊糊的脸,说你真是县长,你说的给算数?县长郑重地点头,算数。他说望云村几千年黑洞洞的,我们要求架电线!啥?!县长眼瞪得很大,嘴巴惊讶得合不拢。他以为是啥家仇世恨,沉冤难平的事,想不到是架电线的事。他的眼睛湿润了,声音有些哽塞,他说当着众人的面,我表态,为你们那里架电线。电线半年不通,你俩提着辞职报告来见我。吴书记正想说啥,县长愤怒起来,你们听见了吗?你们当着父老乡亲回答,做得到做不到?! 
  做得到,我们保证坚决完成任务,按县长的指示办。乡长说。 
  做得到,按……按县长的指示办。乡书记说。 
   
  五 
   
  望云村架电线的工程开始了。 
  按县上的要求,工期紧、任务重,工程虽然被乡里的包工头钱明海承包了,但抬电杆,挖基脚这些活却是由望云村承担的,说是以工代赈,以劳动充抵一部分工程款。钱明海揽到这个工程自然是十分高兴的,但同在一个乡,他是晓得望云村村民的脾气的,他坚持要求基础工程仍然拨款给他,由他请劳力来做。但乡长脸一黑,说就是这样了,做不做由你。他晓得乡长的脾气,也不好多说,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开头,望云村的村民在村长卢章华连哄带压之下,还来做了几天工。他们相帮着,一大群人抬一根水泥电杆,一帮人挖电杆的基础,虽然拖拖拉拉,但总也抬了一些电杆,总也挖了一些坑。那时,张顺发没来。他自从在那个冻得死猪狗的日子倒在乡政府的稀泥烂浆里,倒在县长汽车前,把全身弄得精湿,把人冻得一点知觉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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