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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所以在小说刚开始的时候就交待了李伟的一切,是因为我不想假装自己是个写小说的高手,编造神乎其神的故事,跟读者兜圈子。
杀李伟的是他的棋友赵小民。
虽然这是个发生在一年前的真实故事,但我不想告诉读者我所讲的全部是真的,因为那样的话,读者还不如去看新闻来得过瘾。
李伟死了,赵小民却没死,这让许多人为李伟惋惜,觉得他死得不值。
李伟从小就喜欢下围棋,一下棋就爱和人较劲,好像什么人说过性格即命运之类的话,如果这话值得人相信,那么李伟的死就真的有点命中注定的味道。
李伟是下棋的时候被赵小民杀的。两个人先还好好的,下着下着,就吵了起来,赵小民抄起一个凳子就向李伟砸去,李伟就这样死了,十分简单。
李伟生前和赵小民是很要好的朋友,好到什么程度,听一听他们共同的朋友李一郎的话,对他们两人的情况就有了大略的了解。
一个星期天,李一郎去赵小民的家,敲了好半天,赵小民才出来开门,李一郎当时就笑得直不起腰来。只见赵小民的脸上贴了好几张纸条,进了屋,发现李伟的脸上纸条更多,看李一郎进来,连话也没说,用手指了指,示意他坐下,又接着和赵小民下棋。由于脸上的纸条太多,挡得看不清棋,李伟一手捋起纸条,另一只手下棋,忙得不亦乐乎,李一郎笑得肚子直疼,可两人不管李一郎怎么笑,还是在那儿一个子一个子地下。
有一次两个人和几个朋友一起喝酒,喝得有点高了,李伟揭出了赵小民的一桩趣闻。结果除了他俩,满座的人都钻了桌子底下。那是在李伟家,两个人连着下了四盘,也没分出个胜负。最后赵小民急了,对李伟说,咱俩压点啥吧,看到底谁的能耐大。李伟年轻气盛,说压就压。你要是输了,就把你家张海波给我。赵小民说行,你输了你的这副云子就归我了。
两个人于是重整旗鼓,拿出真要输房子输地的架势,杀得难解难分,最后,李伟以半目胜了赵小民。赵小民脸都青了,坐在那里半天不出声,李伟打电话给张海波,说:海波,你去洗个澡,收拾收拾来我家吧,小民把你输给我了。当然这事两人都未当真,关键是即使两人当真了海波也不会当真。类似这样的玩笑很多,但两人都很有分寸,所以一直是关系十分密切的朋友。
可是,就是这样好的朋友,赵小民还是一下子就把李伟给杀了。
李伟和蓝水皮
李伟不但爱下棋,还是本省一个小有名气的诗人。
李伟的诗龄比他的棋龄要短得多。
刚上中学的时候,李伟就拿了全市中学围棋大赛的冠军,第二名第三名都是老师,只有他一个人是学生,因此在全市一下子名声大噪。
到了大学,李伟又是学校的围棋冠军,李伟就有点孤独求败的感觉,下着下着,总觉得没什么太大意思,就改了去写诗。李伟是那种干什么不干则已,一干就非得干出点名堂的人,写诗也是一写就写出了感觉,在校刊上接二连三地发了好几首,很快就跻身于校园十大诗人之列。
李伟学的是工业设计,跟诗歌根本不搭边,可李伟自从爱上了写诗,就不把专业课当回事,上课写,下课也写,晚上回到宿舍还写。有一次,李伟在教室写一首长诗,写了一节回到宿舍,仍然感到很有激情,就趴在宿舍的床上接着写,到了晚上十一点,宿舍熄灯,李伟余兴未尽,拿着纸和笔到水房,就着昏暗的灯光一行一行地挥洒诗情,一写就是一百多行。
李伟把这首长诗寄到省文联主办的一家文学月刊社,参加了这家月刊社举办的全国诗歌大奖赛,没想到竟得了个二等奖。
李伟一下子成了学校里的名人,很多爱好文学的女孩子常来宿舍找他。李伟是那种诲人不倦的人,跟女孩子一聊就是一两个小时,聊得来了情绪,还邀请女孩子到校园的林阴道去散步。有一两个特别有感觉的,身体就越来越近,最后嘴唇也挨在了一起。
城内的一所综合性大学设有中文系,以蓝水皮为首的几位诗人听说了李伟的情况后,骑着自行车跑到李伟的学校,在图书馆后面的草坪上找到了李伟。当时李伟正和一位化学系的姑娘在草坪上分析对方唾液的化学成分,可舌头毕竟不是精密仪器,化学系的姑娘用舌头在李伟的嘴里搅了一个多小时,弄得李伟心烦意乱,正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的时候,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李伟赶忙把化学系姑娘的一团软肉从嘴里顶开,清了清嗓子,说:谁喊我?蓝水皮和几个兄弟走到李伟跟前,说:你就是李伟?李伟被弄得莫名其妙,说:是呀,我就是李伟,怎么啦?蓝水皮说:妈的,找的就是你,哥几个,揍他。几位诗人上来不由分说,围住李伟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化学系姑娘被吓傻了,拔腿就跑,去学校保卫处找人。李伟带着哭腔说:哥几个,打错人了吧,我没得罪你们呀。蓝水皮看戏演得差不多了,示意几个弟兄住手,他上前拉住李伟的手,说:哥们儿,你真不知道我们是谁?李伟摇摇头。蓝水皮说:我是蓝水皮,这回知道了吧?李伟说:知道知道如雷贯耳,你不就是某大学的诗人吗?蓝水皮说:正是在下。李伟说:那你们打我干吗?蓝水皮说:你他妈的真糊涂,那是打你吗,那是爱你。跟蓝水皮来的几个诗人一齐哄堂大笑,冲着李伟一抱拳,说:哥们儿,我们这厢有礼了。
李伟这才知道真是哥几个在跟他开玩笑,照着蓝水皮的前胸就是一拳,说:你们这帮家伙,把我吓得不轻。我自己也琢磨,最近没撬谁的女朋友啊。大伙听了,又是一阵大笑。蓝水皮给李伟点了一棵烟,几个人就在草坪上坐下,蓝水皮一一给李伟介绍随他来的几个弟兄,李伟伸出手,一个劲地乱握,没一会,哥几个就熟得像认识了好几年。
蓝水皮和李伟一群人正说得热乎,化学系姑娘领着校保卫处的两个人跑过来,保卫处的人说:谁在这打架来?李伟说:没人打。化学系姑娘看几个人有说有笑的,不明白是咋回事,问李伟:他们几个是干啥的?李伟说:没事,是我的几个哥们跟我开玩笑。然后对保卫处的人笑着说:对不起,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保卫处的人没好气地对化学系姑娘说:瞎咋呼。再开这样的玩笑就找你们系里。
化学系姑娘被弄得莫名其妙,朝李伟瞪了瞪眼睛,一跺脚走了。几个人哄堂大笑。
李伟从此和蓝水皮一帮人整天混在一起,喝酒,写诗,泡姑娘。
蓝水皮是个天生的诗人,特别有灵性。一般人要看到大海才会啊几声,可他看到一滴眼泪就能写出好几首诗。
蓝水皮爱上了经济系的一个小姑娘,于是每天从校园的花坛里折一枝串红,给小姑娘送去,一直送了二十多枝,小姑娘还是无动于衷,蓝水皮就展开了诗歌攻势,每天给小姑娘写一首诗。
蓝水皮把自己关在宿舍里,想像着小姑娘和自己的未来,写了一首情诗,用一张洒了香水的信纸抄了,晃着脑袋来到小姑娘的宿舍。宿舍里的人都知道蓝水皮是个诗人,一见他进来,就起哄说:诗人,又写了什么好诗,快给我们念念。
蓝水皮说,张心雨让念我才念。张心雨就是他看上的那个姑娘。
几个姑娘就推张心雨,说,让他念让他念。
张心雨说,我凭什么管他,他爱念就念,不念就不念。
蓝水皮就清清喉咙,念了起来:
修长的腿
像秋天一样美
秋天像云一样美
云像她的腿一样美
在我的眼里
她就是整个世界
是花园和流水
比美好更加美好
比幸福本身更加难以形容
空间急剧缩小
空气稀薄
两只张开的嘴
为对方注入生命的营养
没有什么能制止
两块铁被磁场吸引
能阻止一颗心
去靠近另一颗心
时间流逝
而这一刻永不消失
在生命中闪光
把周围的事物照亮
大家听了,一起笑起来。张心雨脸涨得通红,来回地搓自己的手。
有一个姑娘坏坏地打趣张心雨说,心雨,你这么瘦,是得有人给你注入点生命的营养。
张心雨就对蓝水皮说:你回去吧,我该上课去了。
蓝水皮站起来,讪讪地笑了笑,环视一圈,对姑娘们说,我走了,你们谁跟我一起走?
姑娘们说,谁敢跟你走,让张心雨跟你走。
蓝水皮就推门走了。
一来二去,蓝水皮就跟张心雨同宿舍的几个姑娘熟了起来,同张心雨的关系,还是那么不远不近。
有时张心雨不在,蓝水皮也去,同几个姑娘聊天。
聊着聊着,蓝水皮觉得有个叫刘丽梅的姑娘挺有意思,每次他一去,都给他沏一杯香茶。还拿出瓜子花生米之类的零食给他吃。有时张心雨不耐烦陪蓝水皮,径自去上课,刘丽梅就陪蓝水皮在那儿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水没了,轻轻地走过来,给蓝水皮的茶杯添水,蓝水皮就闻到一股好闻的香味,淡淡地,但一直浸入到他的脑海深处。
蓝水皮还是常去看张心雨,但是如果刘丽梅不在,他就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没零食吃,没茶水喝,没了那股沁人心脾的淡淡的香味。同张心雨闲聊几句,坐一会儿,假装说有事儿,同屋里的姑娘们打了招呼,该干嘛干嘛去了。
张心雨偶尔闲得发慌,拉他多坐一会儿,他也是一副应付的神态。
张心雨就很不高兴。蓝水皮再来,就拉长了脸,没好气地摔东西。
蓝水皮说,你干嘛这样。你不理我我走还不成吗?
张心雨说,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蓝水皮没办法,只能坐着不动。
两个人坐着,都不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