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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秋家曾是西地村最穷的人家,她母亲有点傻,父亲是瘸腿的,她的两个弟弟经常拖着鼻涕,和村里的狗一起,站在别人家的桌沿底下讨饭吃。晓秋十五岁那年进城当了小褓姆,一年后被人带到深圳的发廊里当工人,好像那儿遍地都是钱,可以随手捡的,晓秋每月给家里寄钱,一千至三千不等。一年下来,她家翻身了,晓秋她娘,原来村人都觉着她有点傻,但现在有了钱,大家也就不觉着她傻了,见面都恭维她肚子争气,生的晓秋哪是个女儿?简直就是生了个银行。更让村人吃惊的是,晓秋过年回家,大家几乎认不出来了,都以为眼前的这个人不可能是晓秋,一定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大家印象中的晓秋是个瘦猴,衣服穿的破破烂烂,脸也脏兮兮的,根本还不像个人,而现在的晓秋,脸白唇红,脖子上挂着珍珠项琏,还穿上了价值三千多元的皮大衣。尤其是她的表情、眼神,一点也不像西地一带的女孩子,看上去很媚,很讨人喜欢。晓秋身上的巨大变化,无疑比她寄回家的钱更有震撼力,特别是对同龄的女孩,谁不想去深圳走走,不只可以寄钱回家,更重要的是也可以变得像晓秋一样漂亮。
晓秋成了村里的榜样,那年过年,我的妹妹方圆天天围着她转,就像她的侍从,而且笨拙地学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和姿势。晓秋涂着口红和眼影,方圆也让晓秋帮她涂上口红和眼影,弄得整张脸不伦不类的,好像她的嘴和眼睛已提前去了一趟深圳回来,而其余的部位都没变,那涂了口红的嘴和涂了眼影的眼睛,在脸上就神气十足,看不起其余的部位了。不久,晓秋在深圳的工作,她也清楚了,也就是洗洗头、敲敲背,经常还有男人请她出去吃夜宵、喝啤酒。
方圆说,洗头我也会,但是,敲背怎么敲?
晓秋说,很简单,骑在男人身上,拿起拳头乱敲就行了。
方圆说,骑男人身上?男人让你骑?
晓秋说,让你骑,还可以用脚踩。
方圆说,用脚踩?踩伤了怎么办?
晓秋说,不会,只用一点力气。
方圆说,你那么重踩上去,你不用力气,人家也会受伤的。
晓秋说,我双手是挂在吊环上的,不是全踩在人家身上。
方圆说,真有意思,你这样踩人家一顿,人家还给你钱?
晓秋说,那当然。
方圆说,人家还请你吃饭?
晓秋说,有些男人请,有些也不请。
方圆说,那……你看我行不?
晓秋说,行。
方圆说,那,我跟你去。
晓秋说,你想去?
方圆说,想。
那年过年,方圆的心思就是盘算着怎样跟晓秋去深圳。对此,我母亲满心欢喜,希望方圆也像晓秋一样,以后每月给家里寄钱。我父亲则不无忧虑,因为方圆已经许配给邻村的周作勇当老婆,收了人家五千元礼金。现在,方圆要去深圳,应该征求她婆家的意见。我父亲觉着收了人家的钱,女儿就是人家的了,人家若是不同意,就不能去,有再多的钱也只能让别人去赚。我妹妹对这门亲事本来是默许的,若不去深圳,肯定就是周作勇的老婆了。但她一心想着去深圳,听父亲说要征求婆家意见,她就很生气,好像婆家一定反对她去深圳似的。方圆说,我又没嫁过去,他们管得着?父亲说,你总要嫁过去的,当然得征求他们意见。方圆说,他们敢不同意,我就不嫁。
其实,方圆只是在耍小孩子脾气,她的担心也是多余的,她婆家一点意见也没有。过了年,我妹妹方圆和村里的几个女孩,便欢天喜地跟晓秋去了深圳。
三
老实说,那时我并不知道发廊是与色情相关的,在我最初的印象里,发廊改变了我妹妹的命运,乃至全村所有女性的命运。通过发廊,女人可以赚钱,而且比男人赚得多,我妹妹一个月寄回家的钱,就比我父亲一年劳作赚得还多。后来,村里凡有女儿的,日子过得大多不错。从此,村人再也没有理由重男轻女,反而是不重生男重生女了。还有一个近乎笑话的真实故事,村里的一个妇女,突然伤心痛哭,村人问她什么事这般伤心,那妇女伤心说,她想起十五年前一生下来就被扔进尿桶淹死的女儿了,当时若不淹死,她现在也可以去发廊里当工人,替家里赚钱了。
对于我妹妹方圆来说,去发廊当工人,并非想为家里赚钱,那时她才十六岁,家庭责任感还很淡薄,再说这个家庭也不该由她来负责。她是在晓秋身上看见了一种她所向往的生活。她在深圳显然比在西地过得愉快,那时村里没有电话,她勉强能写几个字,每月给家里写一封信,都是同样的几句话:爸爸,妈妈,你们身体好吗?我身体很好,其它也很好,请别挂念。她的愉快找不到适当的词向父母表达,大概是惟一比较苦恼的。过年回家,她变得和晓秋差不多一样漂亮了,她的艳名很快传到了婆家耳里,也知道这一年她替家里赚了不少钱,这样既漂亮又会赚钱的媳妇,自然是尽早过门为好。她婆家就来商议婚嫁的事,方圆见了未来的婆婆,再也不脸红了,说,我才十六岁,结什么婚呀。她婆婆说,孩子,大家都是这个年龄结婚的,我十五岁比你还小就结婚了呢。方圆说,我不结,我明年去广州,跟人约好了的。她婆婆说,你结了婚照样可以去广州,你跟作勇一起去不是更好。方圆说,我不要。方圆说完就溜走了,我母亲也不想让她结婚,原因倒不是嫌她年龄小,早婚,而是一结了婚,方圆赚的钱就归她婆家,而不归我家了,既然方圆自己不同意结婚,我母亲再高兴不过了,说方圆确实还小,明年再说吧。
明年,出乎大家的意料,方圆带回来了一个男人。方圆是挽着男人的手回到家里的,家里的光线可能比较暗,我母亲看了看他们,疑惑说,你们找谁?方圆笑着说,是我,妈,是我呀。我母亲又看了看方圆,摇头说,你是哪儿来的闺女?跟我家方圆真是很像,但你不是方圆,你的鼻梁比她高。方圆得意说,我的鼻梁比原来好看吧。我母亲说,你……你真是方圆?你的鼻梁怎么变高了?我母亲查清了方圆鼻梁变高的秘密后,不得不大大惊叹一番,惊叹之后才发现方圆是挽着一个陌生男人回家的。刚才以为她不是方圆,也就不在意她挽着谁,现在确认了她就是方圆,我母亲就不能不关注方圆挽着的陌生男人了,她让陌生男人坐着,把方圆叫到了房间里。
母亲说,那个男人是谁?
方圆说,男朋友。
母亲说,男朋友?什么男朋友?
方圆说,就是男朋友。
母亲说,你跟他好了?
方圆说,好了。
母亲说,这怎么行,你已经许配给人家了。
方圆说,我自己找到男朋友了,我不要了。
母亲说,人家又没做对不起你的事,你怎能不要,做人要讲良心。
方圆不知道良心怎么讲,就不讲了。我母亲又说,你在城里呆坏了,早知道这样,我去年就把你嫁人了。
方圆带回家的陌生男人就是李培林,我父母虽然不接受他,但还是把他当作客人,实际上,我父母拿他们也没办法,方圆现在是家里的经济支柱,惹恼了她,她跟李培林跑了也不是没有可能。我父母极为小心地询问了李培林的一些背景,原来他就是邻村的,也在广州开发廊。我父母一听他是开发廊的,脸上就有了笑容,在他们看来,发廊就相当于银行,有个开发廊的女婿当然是求之不得的了。只是方圆已经许人,还收了人家的钱,也不能说退就退,这边又已生米煮成熟饭,我父母感到十分为难,就不断地唉声叹气。
方圆说,我回家,你们不高兴啊 。
母亲说,怎么不高兴,可是你带了一个男人回家,叫我们怎么办?
方圆说,妈,你是不是觉得我带来的男人,比你们找的要好?
母亲说,好是好,可是……
方圆说,就是了吗,明年我们一起开发廊,每月给你寄钱。
方圆的许诺是很有吸引力的,我母亲也就不说什么了。其实,退婚也不难,就是叫媒人把钱送回去,然后再挨对方一顿臭骂。不过,我家的声誉还是受到了影响,主要还不是退婚,而是方圆和李培林同居,这种未婚而同居的男女关系,村人当时还很不习惯,也算是我妹妹方圆率先引进的吧。我母亲是安排方圆和李培林睡两个房间的,但第二天却发现他们睡在同一间房里,方圆也一点不羞,好像他们是老夫老妻了,倒是把我母亲羞得脸红了。我母亲说,啧啧……你们……啧啧……方圆满不在乎说,妈,都什么年头了,现在城里都这样。既然城里都这样,我母亲也就没什么说的了。
乡村其实不过是城市的影子,城市走到哪里它也跟到哪里。西地本来对性就相当宽松的,尽管它也在礼教治下,但礼教似乎没功夫管这么偏远的乡村的闲事,所以西地的性生活很是古朴,近乎原始。但这宽松也仅限于已婚妇女,对未婚少女还是有管教的。像我妹妹这样带着男人回来,未婚同居是要受到嘲笑的。
方圆在外混了二年,已不太适应西地的生活,若不是带了个男人回家,她在家里也许根本呆不下去。那年过年,她大半时间都躲在房间里替李培林按摩,然后做爱。很久以后我才知道,按摩成了他们性生活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