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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第01期-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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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听见了村外这锥心的长嚎。许家门里的上人们,听着听着也流下了泪,他们想,得把这鳖骨子的腿给拴住了,也好让他爹娘九泉之下安心瞑目。
  那是许凡此生最后一次酣畅的痛哭,他把一辈子的哭一口气给哭完了。几天之后,他走出家门,剃了头,洗了脸,换了干净衣裳,哟嗬,好一个光眉鲜眼的俊青年!村里的年轻人,从前的小伙伴们呼啦啦围上来了,都想听他的故事,他们叫着他的小名,说:
  “三儿,这些年你到哪达浪去了?:
  他笑而不答,再问,问急了,他忽然冲口唱起了秧歌:
  三尺短杖手中拿,
  浪迹江湖走天涯,
  嗨啦啦啦嗨啦啦,
  活到哪达算哪达。
  后生们愣住了。他唱得字正腔圆,多么好听啊。他的声音,明亮,高亢,微微颤抖,还有点懒洋洋,明亮得就像蓝天上的一朵云,山坡上的一群羊,后生们被他唱软和了,他们望着他,心想,这鳖骨子是见过世面的人了。
  
  “许凡,这些年,你在外面一定遭了不少罪吧?”有人试探着问。
  “咳,”他笑了,说道,“这些年,在家的人,莫非就不遭罪?”说着他眉毛一挑又唱起来:
    日本鬼,坏心锤,
  谁晓得造下多少罪?
  贺家坳把人糟害,
  龟峁村开过一赤屎会。
   后生们不言语了,原来他出门在外,家乡的事倒也知道得不少啊。贺家坳、龟峁村都是本乡本土的村庄,那里的人谁也没有迈出家门一步,贺家坳全村二百号人,躲进地道里,被扫荡的鬼子用柴草、烟叶,拌上辣椒面点火熏烤,男女老幼,二百多号人,活活熏死在了里面。二百多生灵啊,有的“戏咪”①,还在娘怀里吃奶,还是个人芽,有的老人,活了一辈子不知道县城的门朝哪边开。还有龟峁村的老百姓,被鬼子逼到了场院里,人人脱光了衣服,一丝不挂,赤条条开会。光天化日之下,全村几百号人,公公媳妇,爷爷孙女,刚过门的新娘子,十七八岁花朵般干净的大姑娘,人人赤身露体,女人用手捂着自己的私处,老人闭上了眼,鬼子上来一刺刀就把闭眼睛的老人给捅穿了。
  “嘿嘿,说点高兴的事吧,”后生们说话了,大家都不愿意去想这伤心的往事。天瓦蓝瓦蓝,干净极了,村庄也显得很干净,没有被庄稼覆盖的土地,一片鲜黄,那鲜黄撞得人眼疼。“许凡,你和女人睡过觉吗?”女人总是能叫人高兴的。
  “当然睡过。”许凡懒洋洋回答。
  “是城里窑子里的女人不是?”
  “猜!”
  他们顺嘴瞎猜一气,说东说西,猜不着。
  “啊哈,”许凡双手朝脑后一枕,躺在了阳坡上,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他就闭上了眼睛唱起来:
  钻神堂,睡古庙,
  女娲和我常睡觉,
  身挨身,脚相靠,
  黑间全凭她关照。
  后生们醒过神,笑瘫了,扑上来打他,还要扯他的裤子,看他和女娲“睡觉”的那家伙。推推搡搡闹够了,一个后生盯住许凡,忽然说:
  “今年的伞头有了。”
  那一天,在许家峪,一个歌手诞生了。那一天,风和日暖,远远山坡上,崖畔头,几棵杨柳树绿成一铺滩;一铺滩。汉人知道他怎么就变成了一个歌手,出门时他还是一个嘴上没毛的混小子,回来时,就变成了这不唱秧歌就不说话的好唱家。
  地里,庄稼齐刷刷长起来了,荞麦开了花,谷子秀了穗,看来今年是个好年景。果然,秋收过后,囤里有了粮,流浪归来的许凡成亲了。许家门里的长辈们想用一个女人来拴住这浪子的腿,自爹死后,弟兄们分了家,许凡名下也分得了几亩地,还有三间窑洞,那是一水的青砖碹出的好窑洞,坐北朝南,冬暖夏凉,进身很深,新媳妇喜欢这窑,却不喜欢窑里这人。新媳妇叫俊英,姓了一个奇怪的姓氏:问。这问俊英长得银盆大脸,修眉俊眼,是个性子火爆的女人。她不喜欢男人身上的“浮人气”,她喜欢日子过得像打夯一样实实在在,她喜欢那些像树一样牢靠的男人。她一眼就把自家看透了,她想,他生就就是一个“浮人”啊。
  他懒。
  他真是一点儿不勤快,眼里没营生,也不会干营生。一冬天没见他摸过粪筐,也不知道拾掇来年的农具,到来年春耕时,他不会吆牛不会扶犁也不会摇耧,还是他哥哥过来帮衬着种了谷子又种了桃黍,他哥说,桃黍地里还得套种豆子和胡麻,给他留下了种子,他应下了。多少天过去了,他哥想起来不放心,到他地头上一看,哪里有谷子和胡麻的影子?而补种的节令早已过去了。他哥气得跑到他窑里头大骂,说,你个鳖骨子你个败家子天生是个扶不起的刘阿斗啊!我能帮衬你一阵子,我能帮衬你一辈子不能?
  头遍苗好赖锄过了,到锄二遍苗时,天气热起来,他扛着锄头出村来到地头,锄不 了几锄,就歇下了。他想起和爹锄禾时的情景,爹黑瘦的弓起的脊背总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这让他又憎恨又难过。他躺在地头,眼睛望着水一样的天空,身子被太阳晒得又暄又软。那天上,慢慢地飘来一朵云,又飘走了,飞过一只鸟,又飞去了。他喜爱这些自由自在无根的东西,他想,许凡许凡,你绕了一大圈,咋又回来了?他还想,许凡许凡,这辈子,给你一千亩好地,挣下千亩良田,你高兴不高兴?他像一个哲人一样问着自己这永不会有答案的问题,鼻子忽然酸了,他用破草帽遮住脸,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不喜欢爹活了一辈子的活法。
  过了一天又一天,问俊英在家里沉不住气了,她想,这苗咋还锄不完呢?通共二亩地,还没有脸盘子大,人家别家的男人,早就上山割回荆条垛好了山粪,麻利些的三遍都锄罢了。这一天,问俊英做好了晌饭,不等他回来,挎上篮子提上瓦罐出村给他送饭去了,可地里哪有他的人影?再看自家的地,草长得比桃黍还高,哪里还是人侍弄的庄稼,分明就是一块没主的荒地了!太阳明晃晃的,问俊英却气得手脚冰凉,四处一看,远远地,只见一棵杨树下,有人躺着睡大觉,不是那死人又是谁?问俊英颤巍巍走过去,嘿,鳖骨子睡得还流涎水。她飞起一脚踢醒了他,踢得他“哎哟”一叫。
  她当着他的面,把瓦罐子砸了,米汤洒了一地。她踹了饭篮子,黄澄澄的玉茭窝窝让她踩扁了,她脸色刷白,厚厚的嘴唇哆嗦着,也是刷白的,她浑身的血像断头河一样从脚底下流走了,渗进了地里。她眼里闪着吃人的凶光,说:
  “许凡,你不是不过日子?好,咱就比着不过!”
  她回到家,抄起斧头,把院门给劈了。劈了当柴烧,家里反正没有柴了。她一口气敲了十个鸡蛋,哗哗哗打碎了,炒了油汪汪黄澄澄一大盆。她就着米汤吃炒鸡蛋,新蒸出的掺了枇糠的桃黍窝窝让她一气喂了狗。从这天开始,她变着法子吃喝,葱花面、炸油糕,鸡蛋是吃了炒的吃煮的。没烧的,劈了院门再劈窑门,没花的,把铜勺铁铲做饭的家什一伙卖给收烂货的换了钱。她这么个折腾法,把一村人都吓住了,一村人,还从没见过这么烈性子的女人呢!若是有人出面解劝,她就说:
  “等着跟上那灰人饿死,不如我好活两天乐死!”
  她这里一闹,许凡那里也就罢了工。他再也不用扛着锄头到地里做样子了,他不待见这个女人,她太厉害,又贪,可又总觉得有点对不住她,现在,她这么一折腾,许凡心里一松。好了,他想,快到头了。他任她撒泼,骑在他头上,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她成天不梳头,不洗脸,两只眼睛“橘”得血红血红,在家里,打狗杀鸡,抡起菜刀啪地就把鸡脖子剁下来了,那是最后一只下蛋的母鸡,血溅她一脸。那样子,真是丑得不能看。许凡就躲出去,来到村街十字口,那里有棵大槐树,是男人们吃饭的饭场。许多人正端着大海碗在吃晌饭,许凡刚想绕着走,人们却一哇声喊住了他:
  “许凡,大晌午的,你这是要去哪儿?”
  “许凡,吃饭没?”
   许凡只好迎着人们走上去,笑着回答说:“嘿,你们是真不知道呀还是装糊涂?”没等人们再搭话,他就开口唱起了他的秧歌:
  自从结婚下问俊英,
  如同来了日本人,
  勺子笊篱卖了铜,
  做饭劈得烧了门。
  他不慌不忙,好像在唱别人的事情,在唱戏文,和他自己没有一点瓜葛。他笑嘻嘻 地唱完了,树底下,吃晌饭的人半天说不出话,他们想,天爷呀,世上还有这号人,都到这地步了还唱秧歌!
  
  这段秧歌一出口,许凡心里豁亮了,踏实了,他觉得自己有了个交待,他总算把事情给村里的父老交待清楚了。他再没有了顾虑和牵挂。树下吃饭的人堆里,刚好坐的有他大哥,他大哥这时叹口气,招呼自家孩子,去给许凡盛碗饭来,许凡也就不客气,端着侄子捧来的大海碗埋头吃起来。吃完了,他把碗朝地下一放,对他大哥作了一个揖,说道:
  
  “哥,许家有你顶门立户,从今往后,你就不用结记我了。”
  第二天,有人就看见,许凡背着褡裢,拄着他的打狗棍,出村去了。他头上裹着一块白羊肚手巾,脸洗得很干净,远远地,地里干活的人看见了,就问,“许凡,你这是要去哪?”许凡挥挥手,回答说,“周游列国。”
  然后,他就快活地、唱着秧歌走远了,只听他唱道:
  龙伴青云虎伴风,
  许凡我常伴棍一根……
  下面是什么,听不清了。
  没人看见他是什么时候重返许家峪的,那又已经是几年之后,这一次,他大概是在夜静时分进的村,狗咬了一阵,也没引起谁的注意。第二天,人们发现,他家的烟囱里突然冒起了炊烟,村里人这才恍然大悟,浪子许凡昨夜回家了。
  他家窑门,平日里拴得紧紧的,那是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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