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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第01期-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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柙�20世纪的世界诗歌版图上呈现出与开放的法国、西班牙、拉丁美洲、美国等地诗歌截·然不同的色彩。所谓东欧诗歌曲封闭性,是指它的向回看;向内看、寓言化和沉思特征;它不可避免的沉重有时发展到沉闷。这样的诗歌注重道德问题、历史问题胜过注重形式问题。形式问题对于东欧诗人来说大概过于奢侈,尽管它并非不重要。在《被禁锢的头脑》一书中,米沃什谈到:“对每一位当代诗人来说,波罗的海人的问题比风格、格律和隐喻重要得多。”可能基于如此认识,他又在《诗的艺术?》中强调:“诗歌的本质有些粗鄙”。米沃什虽是一位封闭的诗人,但他对“粗鄙”的理解使他得以欣赏惠特曼的“开放”。但是,非常有趣,在欣赏惠特曼的“开放”的同时,他又坚决地反对“开放”的现代主义诗歌。查尔斯·西密克指出:“米沃什警觉于20世纪的各种社会风潮,这些风潮指示了诗人的否定倾向。他反对现代主义的许多化身,反对现代主义者在语言上的实验、对过去文学的反抗、对中产阶级和普通大众的嫌恶,还反对他们的信条,即人生来就要受苦受难,因为人生没有基本的意义。”这是米沃什的“后现代主义”吗?我们知道,米沃什热爱美国诗人、T。S.艾略特的竞争对手之一罗宾逊·杰佛斯,认为后者在表达哲学思想上的直截了当和散漫的长句子有后现代主义色彩。这是他理解的“后现代主义”。从这里,我们又看出了米沃什的封闭性。这种封闭性或许在外人看来不可思议,因而令人望而生畏。于是便有胆大的人站出来指出他的毛病。台湾诗人杜国清在其《米洛舒诗选》短短的《译者后记》中说:“他的诗也有不少英美现代诗中为人诟病的晦涩,尤其是吊书袋以及表现过于个人的特殊经验,因此,典故、地名、人名等等,往往成为读者理解上的一大障碍。”我们得感谢杜国清教授说出了诗歌小读者们的心声。巧的是米沃什好像了解这样的心声,在回忆录中,他曾提及人们不理解他何以获得诺贝尔奖。
  瑞典皇家学院的拉尔斯·吉伦斯坦教授在诺贝尔奖颁奖仪式上说:“强烈的情感,还加上严格的训练和确切无误的洞察力,使他的作品与众不同。”他还提到米沃什的宽
                             容精神、人道主义、自我克制、禁欲主义、英雄气概,但这一切溢美之词虽然无不正确,却好像都没能抓住米沃什及其诗歌的要紧之处。也就是说,这一切溢美之词都没能解释清楚米沃什的诗歌何以与众不同。关于他的诗歌,厄普代克的看法是:“(它们)以一种被监视着的、沉默寡言的声音,触及到了那些战争年月。他的回忆是粗略的,他的暗示是隐约的。”一般说来,米沃什语言平实,但如果只有平实,他便流于一般。而米沃什平衡平实语言的方法是求助于雄辩。雄辩需要观念、思想这类很难入诗,甚至难以卒读的东西。查尔斯·西密克注意到,米沃什为使自己的诗歌对称于自己的历史记忆,而使自己的诗歌一反常态地具有观念性。大多数诗人在写作中竭力寻求意象、象征和隐喻的魔法,但“米沃什却是个例外。他的诗中观念越多,读起来越趣味盎然。”而且,他好像在“写诗发言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他想要说什么”。这全是诗歌写作的大忌,是平庸的诗人们所不敢一试的违反写作金科玉律的冒险。如果米沃什是一位单纯的抒情诗人,那么大量运用观念的结果肯定是彻底失败。幸亏他称自己是一座“满是妖魔的城市”。这样一座“城市”需要哲学和宗教的读解,需要西蒙娜·薇依和列夫·舍斯托夫的启迪。对米沃什来讲,无论是传统的还是实验的抒情诗,都无法满足他的智力需求和他对历史经验的表达的需要。他需要一种混合的风格,能够同时容纳思想、说教、叙事与抒情。美国批评家唐纳德·戴维据此专门著有一部名为《米沃什与抒情诗的不足》的著作,由田纳西大学出版社在1986年出版。
  米沃什的爱好者们大多知道他写有一首名为《礼物》的诗。这首诗写于1971年,这一年他60岁,距他在巴黎离职出走已经20年,他在美国也已生活了10年。写这首诗时他可能完全没有想到自己还要再活上几十个年头。从这个意义上说,这首诗写得早了点。诗是这样写的:
  如此幸福的一天。
  
  雾一早就散了,我在花园里干活。
  蜂鸟停在忍冬花上。
  这世上没有一样东西我想占有。
  我知道没有一个人值得我羡慕。
  这世上没有一样东西值得我羡慕。
  任何我曾遭受的不幸,我都已忘记。
  想到我曾是同样的人并不使我难为情。
  在我身上没有痛苦。
  直起腰来,我望见蓝色的大海和帆影。一首平静、安详、单纯、从容、自足甚至快乐的诗,大师味十足。作者好像历尽沧桑,终于抵达了内心一方净土。这时他已可以暂时抛却记忆,专注于当下和眼前的事物;他已可以否认自己身上的痛苦。这意味着他已经将记忆和痛苦安排妥当,获得了一用平实、冲虚、清淡之风格的资格,而他惯用的雄辩的武器似已收仓入库。到这首诗的最后一行,诗人“直起腰来”,仿佛巨大的历史跨度业已被跨越。但他望见海与帆,把视野从眼前推向远方,仿佛有所暗示,意蕴多多——那是不是尤利西斯的漫长的旅程?因此,这不是一首孤立的诗,对它的阅读必须在米沃什的整个经验背景、精神背景下展开,否则无法达成有效的阅读。而在包围着这首诗的诸多声音中,有一个声音始,终在说:“没有影子的东西没有力量活下去。”


火车
■ 张锐锋
  a)
  呜——呜——呜——呜呜——
  我曾经听到过的最低沉有力的声音,跟随着时间的曲线,逶迤来到。我从来都相信,我只是听到了这一声音的一部分,更多的,是埋藏在钢铁里,埋藏在表面涂了一层沥青的长方体轨枕之下的夯土基座里,甚至在更深的深处,在那里,黏土和岩石彼此交错,已经消失了的、烟波浩渺的时光正在凝聚,变得更加坚硬。
  它是用钢铁和火焰打制的声音。它从强劲的蒸汽中喷发而出,因而更像怒吼——呜——呜——呜呜——呜呜——
   很多时候,火车从我的身边呼啸而过,我总是看到司机以忧郁的眼光射向前方。没有什么人像他那样,能够看到无穷无尽、永远也走不完的路,而且那狭窄的道路被限制在两条平行线之间。也没有什么人像他那样,能够看到最大的空阔、最大的虚无,这空阔和虚无不在后面,而是不断被穿越。有意义的形象,都包含在火车喷出的浓密烟雾里。无法判断出年龄的司炉躬着腰身,用大锹铲着煤,不断地投向喷吐着火焰的炉膛,炉口上的挡板不断地像折扇一样打开,里面的火光一下子喷吐出来,将他的面庞及浑身照彻,司炉的整个人形就像铁匠从火焰中抽取出来的铁件,红到接近透明。很长时间;我都想不通,为什么司炉走进炉口时,那挡板会自动打开?火焰敏感地看见了司炉的靠近,并自动配合一个人的动作?还是火车本身就是一个魔术?火车司机的表情似乎永远是模糊的,好像他所用的力量将自己本来的面孔扭曲了、撕裂了……他的脸上,不过是一些碎片的粘贴,一会儿被火焰点亮,一会儿剩下了灰烬,被扔进了黑暗。
  b)
  我那时还是一个孩子,也许刚刚学会走路。我已记不得那时的年龄,但我记得与我的年龄相匹配的周围的事物。我家的街门立在村庄的中心,凹凸不平的石阶下面,是被雨水;中刷形成的有着像树叶上的褶皱一样的乡村街道。母亲拉着我的手,一点点挪动到街门口,我发观了,那么多的大石头向下一层层伸开,将我托到了高处。其实在多少年后重新回到那里,发现街门并不是很高,观察、发现原是取决于自己身体与对象之间的比例关系,这种比例的调整将可能把原来的感受涂改掉。我站在石头上,觉得自己的双脚像生了根一样,因为我感到了石头的稳固,以及石头之下土地的稳固。
  我正是站在那里看到了火车,感到从远处渐渐推到脚下的一阵微微震颤。我知道,我看到了一样有力量的东西,否则它怎能撼动缔造台阶的大石头?况且我的双脚还压在台阶上面。我从村庄远处高地上的两座倾斜的屋顶之间,一个并不宽大的空隙里,看到长长的火车疾驰而过。它拖着尾巴一样的黑烟,高高的烟筒超出了屋顶,极像是屋顶上的烟筒从它本来的位置上移动到了别处。
  在夜晚,我看到的是另外的样子:
  先是从屋子的一面射来一束强光,使两座高地上的房子之间呈现出一个发亮的空间,仿佛那光是其中的一座房子放出来并投射在另一座房子上。接着,在很短的时间里,那片幽暗的天幕被一个黑的庞然大物遮挡,一种气势不凡的恐怖牢牢抓住两个倾斜的屋角,好像整个天空都暗了下来,失去了最后微光的支撑。实际上,情况在极短的时间里得到了改变:一个接一个的等距离的灯,排成一条直线,颤动地,从黑色的天际线上滑行,匀速地滑行。
  我知道,那是火车的窗口。每一盏灯的后面,都有着至少一个人,或者许多人,他们的脸庞上有着各不相同的表情,冷漠的,热情的,若有所思的,愤怒的,压抑的,麻木的,或者轻松自在的表情,面对着不同的方向。他们也许在交谈,但是一切言语都是一些被车轮和铁轨撞击后产生的细碎火花,在均匀的节奏中不断地归于熄灭。
  那些等距离的灯,好像是为了见证那些曾经熄灭的东西而亮着,直到从两座房屋之间的空隙中消失,剩下了原来的幽暗。一切都没有带走,一切都剩下了。剩下了原来的房屋,原来的天际线,原来的村庄、死一样的静寂,以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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