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饥饿百年 作者:罗伟章-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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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氏没有应声。
  而今在何家坡,连何华强也惧何兴孝和严氏三分了,因为他们的二儿子何民闹腾出的事越来越大,已在国军里当了团长!大儿子何东儿在红军里刚刚升任副师长,就在前不久的万源保卫战中阵亡。他是被大马刀劈死的,只剩下了半边脸,半边脸上的一只眼睛,还圆鼓鼓地睁着,好像不相信自己真的死了。消息传回,严氏伤心痛哭,何兴孝斥道:“哭个球!死了好!再不死,一家人都要遭他的殃!”何东儿一死,何兴孝就再也不惧怕什么了。
  何大又喊:“三奶子……”
  严氏说:“今天我不打你,可你以后要记住,不准再偷我的胡豆。你去偷别人的胡豆,不准偷我的。你叫我一声三奶子,就当晓得不该偷我的胡豆。”
  “三奶子,我再也不敢了。”
  严氏蹲下来,眼里闪着泪花。“娃儿,三奶子给你一个瓦罐,你晚上去把别人家的胡豆偷来,用瓦罐烘了吃。春季的东西寒重,吃生的坏肚子。”
  这样的关切,何大已经很久没听到过了。他昏了过去。
  严氏没再管他,回家去把那个废弃的瓦罐拿来,放在了何大的身边,而且还破费给他送来几匣洋火。
  何大清醒过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正午。
  此后,何大就按严氏的话去做。乡村黑得快,天光一收,四野的山峦就缩小为一个墨黑的点。家境好些的,才会在天黑后点上桐油灯,一般吃得上饭的,只有穿针引线的时候才上灯,像砍猪草一类的活,都是摸黑干的。即便全坡上的人家都点上桐油灯,那一点微弱的光线,还没照出门槛,就被黑暗融化了。何大就是这个时候去偷胡豆,为防主人察觉,每棵胡豆树上,他最多揪下一两只胡豆荚。偷来胡豆之后,他用石块三面一围,就成一个简易的灶,随便去哪里弄点水,就能煮了。柴火多的是,山山岭岭之上,干树枝到处都有。
  烘熟的胡豆吃起来真香,生胡豆那股嫩嫩的腥臭化成了一股甜味…… 

  屋子里有了何坤章的女儿菊花发出的第一声呼喊:“起火了!起火了!”
  接着是乒乒乓乓的声响,何坤章全家人起床了,一面拿水盆,一面扯破了嗓子呼叫:“起火了!坤章家起火了!”
  四山回应,杀人似的恐怖。
  几层院子都被惊醒,整个坡上充满了动荡。脚步快的,早已端了满满一盆水向这边跑来。
  火像一头怪兽,顷刻工夫,就吞噬了茅棚,血红的舌头,伸向了何坤章的正屋。
  到这时候,呆立在角落里的何大才想到了逃跑。
  坡上的大人小孩都起来了,能救火的都在救火,不能救火的在旁边指点。乡村里,什么事都可以袖手旁观,唯独救火特别心齐。大家都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火势高扬,照得坡上红彤彤的,且时时听到“噼噼啪啪”的爆响,那些炸开的柴灰,随火苗升腾,飞出火海,再纷纷下落,泼泼溅溅的火星子,使人不敢近身。坤章的老婆王氏躺在院坝里“呜呜”哭。坤章冲进冲出,把值钱的箱箱柜柜抢出来。一人喊道:“不忙抢东西,赶快断火路!”坤章完全没了思维,一切听从别人指挥,这时候他站上一根大板凳,猛一脚朝灰壁踹去。只要蹬塌了灰壁,就能断开火路,免使正屋受损。坤章把灰壁蹬了个洞,脚却夹在洞里,取不出来,旁边的火正愁缺燃料,就裹着他的脚烧,坤章惨叫着,使劲往怀里拉脚。
  他好不容易才把脚拉过来,已烧得血泡密布,脚背还被灰壁上的篾条戳出了一条长口子。
  众人把坤章从大板凳上接下来,再一齐使力,灰壁终于蹬塌,火路断了下来,正屋保住了。
  偏厦却被烧得精光。
  把火烬彻底清除之后,坤章才想到一个问题:这火是怎么引起的?
  人们举着火把,到茅棚里——现在是一片空地——去察看,何大的瓦罐早被打碎,可人们看到了一个石灶。这三面围住的石灶坡上人是熟悉的。
  “牛日的!”坤章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来。
  过了好一阵,又说:“今晚,非剥了他的皮!”
  他不顾脚痛,取过七八支火把,说:“麻烦各位帮我找人,找不找得到,我都撮两升米,找到了的,撮一斗!”
  数十人一听,都取过火把,向山上围去。
  山上被松油火把照得亮堂堂的,到处都是呐喊声,连清溪河对岸也被惊动了。
  院子里反而冷清下来。
  这时候,一个人影悄然溜到了何大隐身的黄桷树下,拍一拍树身,轻声说:“藏好,不要下来,他们找不到你。”说毕踅进一条小路,可又迅速返回,告诫道:“莫怕,莫出声,你只要被他们捉住,就要遭剥皮!”
  躲在黄桷树浓荫之中的何大,不知道是谁在树下跟他说话,只模模糊糊地听出是一个妇人的声音。他怎么能不怕呢,裤子早被尿湿了,浑身筛糠一样抖。幸好是一棵大树,要是一棵小树,只要有人从树下过,立即就露馅了。
  找他的人一队接一队地从山上回来了,集中在坤章的院坝里。透过黄桷树枝叶的缝隙,何大恰恰能看到院坝里的情形。他发现坤章拄着一根水竹拐杖站在中央,满院坝都是火把,都是说话声。他听见有人说:“可能已经跑出何家坡了。”坤章跳天跳地地骂:“他跑到天边地角,老子也要把他揪回来,剥他的皮,炒他的心肝!——这个牛日的!”
  院子里热闹了个把时辰,就各自散去。坤章独自在院坝里骂一阵,也无奈地进了屋。
  他屋子里的灯光亮了许久,大概是在侍弄他受伤的脚。当坤章灭灯睡下,已是三更过后。
  树下的人影再次出现,轻声呼唤道:“下来。”
  何大疑疑惑惑地下来了。
  站在面前的,是曾赏给他饭吃的小媳妇。小媳妇是最先到达火灾现场的人之一,她是看着何大爬到黄桷树上去的。
  “立马跑出何家坡,再也不要回来!”
  何大还在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 

  “赶快走。”
  小媳妇拉着他,往通向东巴场的小路快步走去。她背着一个大花篮,显然是为了掩护。
  他们走得很快,天麻麻亮,就到了东巴场口。
  “我要回去了,你逃吧……你准备往哪里逃?”
  何大不说话。
  “你为啥一直不去找你的几个姨妈?她们不是都住在望鼓楼吗?”
  “我去找过好几回,没找到。”
  “你认识你姨妈不?”
  何大摇了摇头。他很小的时候见到过几个姨妈,早已没有任何印象。
  小媳妇沉吟着,心想,许莲的姐姐们大概也不想收留这个外侄了,分明住在望鼓楼,许莲又惹出那么大的名声,怎么会找不到呢?肯定是她们知道了何大的处境,给乡邻打过招呼,让他们不要说出自己跟许莲的关系。小媳妇干涩的眼睛望了望青灰的天空,坚决地说:“就往你皮老汉那里去!不管咋说,你妈埋在那里,你皮老汉总比外人好些。你不能再像这样流浪,不然,要不了多久,你就会死的。”
  何大一脸的悲戚,小媳妇看出是因为提到他姨妈引起的,安慰道:“现在去找你姨妈也不行,望鼓楼离何家坡那么近,要是被坤章知道了,照样会捉住你。还是上李家沟去,找你皮老汉——找得到去你皮老汉家的路吗?”
  “嗯。”
  “赶快去吧,天一亮,坤章就要找到东巴场来了。我要是在路上碰到他们,他们肯定就要怀疑我,你明白吗?”
  何大听话地往前走去。
  小媳妇一路小跑回了何家坡。
  何大回转身,悄悄跟了小媳妇很长一段路才停住脚,扑在地上,向小媳妇消失的方向磕了数十个响头。 

  河坝与山上不同,河坝的夏天已经是正正经经的夏天了,河水响铴铴地流着,小草翠汪汪地亮着,庄稼繁茂地生长着。河坝的天空也与山上不同,河坝的天空更低,更沉——为什么爬到越高的山上,望到的天空越是高远清寒?难道河坝与山上望到的不是同一个天空?这事情,何大一辈子也没想明白。
  这天清早,何大沿河走去。在他的印象中,沿河走很远很远,再过河上山,爬一阵,就到了李家沟。具体有多远的路程?把脚走肿就是它的长度。这是他跟杨光武和刘氏逃到何家坡时留下的经验。他跟母亲许莲、弟弟何二去李家沟时,大半路程是许莲搂一个背一个,行路的艰难,他并没体验到,跟杨光武和刘氏到何家坡,毫无疑问就全靠他自己走了,他的脚肿得不行,因此,他认为只要自己脚走肿了,也就肯定该过河了。可这一次,从早上走到晚上,他的脚也没走肿,也就不知道应该从哪里过河上山。何大已经习惯了在野外度过黑夜,并不害怕,可是他饿了,肚子空得发慌,后来就痛,再后来,就不光是肚子痛,整个身上都痛,可又指不出痛在何处。是一种窝窝囊囊的闷痛。他蹲下身,从河里撩起水,咕嘟咕嘟地往肚子里灌,起初很管用,塌下去的精神一下子提升上来,过了一阵,再灌水不仅解不了饥饿,仿佛全身的皮肉都被水发胀了一样,走起路来一荡一荡的,沉重而飘忽。周围不是找不到可食的庄稼,河岸十余丈高处,就是梯田,坝下庄稼成熟早,胡豆大多被收去,可还有豌豆,豌豆已经干浆,连续好些天,彩色的阳光赋予了它石质般的硬度,对何大嫩弱的牙齿是一种考验,但于他而言,只要是可以果腹的,就是他的至亲至爱。此外,小麦也已成穗,麦粒儿已具雏形,巴掌大的田边地角,还种着涩涩的、表面如青蛙背脊般的牛皮菜……然而,何大惊惶未定,加上人地生疏,不敢轻举妄动,何况那些梯田不像何家坡的藏在密林之中,而是亮在明处,只要举着灯火,老远望过来,一眼就看个透。这让他既不敢偷豌豆,也不敢偷麦子。
  何大怕走岔了道,不敢继续向前,站在河沿,彷徨四顾。在离他数百米远的地方,有一处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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