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饥饿百年 作者:罗伟章-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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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倒!”老妇人便停止吆喝,站住不动,灰衣兵士端着长身窄面筲箕,走到老妇身边,认真挑拣五个碗儿糕,也不付钱,转身走了。这是他孝敬警备连长的。灰衣兵士进去之后,老妇人立即收回挂在脸上的笑,把几滴凄苦的清泪洒在无言的大街上,推着“鸡公车”,走上几步,才想起她的职责,“碗儿糕哟——碗儿糕哟——”地叫卖。如果是冷场,老妇人的叫卖声要响到中午时分,逢赶场天,上午十点左右,她的声音就会被嘈杂的嗡嗡声淹没。
  整个白天,街上几乎都有吵架的。打架的却极少,如果你看着他们马上就要打起来了,证明这场架快吵完了。这里浩荡的水,培育了人们的水性。黄、钟二坝也被水包围,坝上人的性情,却暴桀粗粝,要不是远古祖先性格的遗传,真是没法解释的。
  清溪场居民的水性,体现在男人疏阔流动的品格和不尚孔武的性情上(王维舟例外),更重要的是体现在女人身上。这里的女人都漂亮,长眉秀目,腰段子又好。她们说话,总带着一种涩涩的嗲气,有事无事打着眼风,即使周围没一个人,也爱东瞧西望。在石拱桥头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妇人,一到赶场天就打扮得妖妖娆娆,搭张竹凳坐在门边补衣服或打线袜,一坐就是一整天,好像饭也不吃一顿。数十年后,我在钟家坝的旭日中学初中毕业,到清溪场参加中考,就在一家饭馆遇见了这妇人的孙女。那女子也是二十余岁年纪,是饭馆的主人。黑如点漆的眸子使她有清溪河一般的妩媚,浓浓的眉毛又使她显出少有的野性。她穿着暗花单衫,硕大而挺实的乳房在厨房和厅堂间颠来颠去,可她的腰身和步子却很慵懒,与生动活泼的乳房形成反差。事情一完,她就站到门边去,倚门而望,如她祖母一般打着眼风,稍见可笑之物,就禁不住花枝乱颤…… 

  入夜,跟万家赌场同时开业的,就是妓馆。这里的妓馆有好几家,分别养着七八个十来个不等的妓女,供当地纨绔和个别船上水手享用。清溪河的妓女不重修饰,一律素面朝天,却也不失夸张的热情。妓女们的浪笑浪叫,混杂着赌场里的喝彩,使清幽的石板街带着股热辣辣的腥味儿。 

  讨得几个铜钱之后,何大登上了一条货船。
  表面看去,这是一条空空的货船,它上行到东巴场,拉回木材、牛羊皮、桦草皮等,在清溪或永乐出售,可事实上,船上一条布帘背后,装着一批特殊货物:女人。这些女人,觉得清溪场和永乐县城太拥挤,专意去相对冷清的东巴场做皮肉生意,价是贱一些,但能薄利多销。
  何大在一座石桥边下了船。
  石桥很短,很窄,搭在溪沟两岸。这条溪沟,就是从何家坡的大河沟流来的,水汹汹而下,在桥底缓冲十来丈远近,直灌清溪河。至河心处,山水彻底消失于河水之中。桥右被白岩坡那面山体遮住,桥左是座无名山,桥身便终日照不到阳光,因此,当地人给了它一个名字:凉桥。这段路,何大并没怎么走过,但他是熟悉的,从无名山上去,大约爬六七里,就可到何家坡。
  那天下着霏霏细雨,何大怀着难以言说的心情到了村口,经过父亲的坟边时,才沉静下来。但他还是很犹豫:是继续走向那隐藏着争斗和仇恨的院落深处,还是退回到清溪场,去过他的自由生活?
  一时不能决断,他就呆立在那里。
  “何大弟弟!”
  背后突发的一声喊,差点让何大栽倒在堰塘里。
  当他转过头去的时候,魂当真被吓掉了。
  喊他的是何坤章的女儿!
  “菊花姐姐……”
  “你啥时候回来的?”
  “才……”
  菊花递给何大一根白萝卜。
  何大正饿得慌,拿起白萝卜就啃。
  “菊花姐姐,那一次,我不小心把房子给你们烧了。”
  “没得啥的弟弟,只烧了偏厦。”
  “听说坤章爸……”
  没等何大把话说完,菊花点了点头,眼圈一红。
  这是一个身材矮胖脖子粗短的姑娘,心善,嘴巴很甜,没想几年后得一场病,成了哑巴……
  站在一棵桐子树下,菊花告诉了何大许多事情,她说,她现在跟妈妈与李篾匠住在一起。这里的篾货不多,李篾匠改行学了石匠。开始,她母亲跟李篾匠好的时候,坡上人扬言要打李篾匠,李篾匠像狗一样,东家说情西家讨好,一到别人家门口就跪在门槛上。可他还是没免去一顿暴打。那天晚上,他们睡下了,几层院子也静悄悄的,没想到突然起了喧哗,门被“砰”的一声踢开,以何华强为首的十几个男人,拥进了他们家,把李篾匠和她母亲从床上拖出来,点着火把,绑到黄桷树上去毒打。她母亲和李篾匠都光着上身……把两人打得血湖血海的时候,他们就要剥去李篾匠的裤头,这时候,妇女们都离开了,她也离开了,他们怎样折磨李篾匠的,她不知道,只知道李篾匠被弄得昏死过去。是她母亲把李篾匠背回来的,养了一个月伤。母亲明白,坡上人之所以想把李篾匠赶走,不让他留在何家坡,都是何华强起的哄,因此没经过女儿和李篾匠的同意,母亲就把十几挑谷田送给何华强了。何华强不闹事,他们才安生下来。菊花说,李篾匠看上去那么软弱,其实心性很硬,要干一件事,就非干成不可,他知道是何华强出的烂点子,可他依然在何华强面前表现得异常谦卑,她母亲送了田给何华强,李篾匠虽然恼火,可从不在何华强面前表露。
  菊花还说,何大的三老爷三奶子都死去了,何兴孝比严氏后死,他的结局有点惨,尸体臭了,才被人挖个坑埋了,一领草席也没享受到。去年,也就是在何兴孝死后差不多半年、严氏死后一年多之后,何民打回来一封信(何家坡人不说寄信而说打信,形象地表达出寄回一封信的艰难),没人收,何华强就拆了,他一家人都不识字,拿给建祥念,才知道何民已经去了成都,在四川最大的军阀刘湘手下当师长,风光得很。还寄回了一张照片,一身戎装,腰上别着手枪。看了何民的信后,何华强就去为何兴孝两口子的坟垒起了土包。
  几年过去,何家坡就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最让何大伤心的是,曾救过他命的小媳妇,已经惨死…… 

  天快黑的时候,菊花让何大进院子去。何大心有余悸,不敢迈步,菊花就给他出了主意,让他从沟碥绕到杨光达那间空着的猪圈里躲起来,然后她便在坡上放出风声,说何大要回何家坡,如果没有人表示要整他,他就可以出来,十几岁的人,啥重活都可以干,说不定有人收留他。如果有人要整他,就通知他逃走。
  何大依计而行。
  就在那当晚,杨光达两口子奇迹般地双双死去。坡上人不知道杨光达夫妇的情况,只知道他们很久没出门,大概是病了,也有人说可能早已死了,因此都不敢从杨光达的家门口过。那天,何大在杨光达的猪圈里刚刚躺下,就觉得右肩胛处被杨光达打出的那个包痛得厉害。那个包好之后,从没有痛过,今晚为何突然痛了?何大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不敢睡去,生怕杨光达提着烟斗出来,在他左肩胛骨又打一个包。他不知道,他肩膀痛的时候,就是杨光达落气的时候。他的老婆苟氏,已经落气两个时辰了。第二天中午,何大见屋里没动静,深感奇怪,就斗胆去门口,从门缝里探了一下,发现两个老人硬挺挺的躺在伙房里,吓得大呼小叫。
  这时候,坡上人才知道杨光达夫妇果然已经死去,也才知道何大果然回来了。
  没人去理会杨光达夫妇的尸体,数天之后,那一带臭不可闻,有人才将两个死人推进他自家的红苕坑里,盖上石板,并用稀泥敷得严严实实。
  坡上人感兴趣的是何大回村。
  何大似乎已经成了何家坡赶不走的阴魂。
  何华强说:“打那龟儿子一顿,再把他撵了,让他永远不敢再来!”
  他发了话,十多个听从他指令的人立即行动。
  何大听说后,拔腿就朝后山跑去。他藏进了一个潮湿的山洞里,那个山洞洞口很小,外面长满青色的藤蔓,何大本以为是很安全的,哪知道没用一袋烟工夫,他就被水淋淋地提了出来。
  头天下过雨,路还未干,何大的赤脚清晰地印在泥地上,直接把捉拿他的人引向了洞口。
  他被押回到何华强的院坝里。何华强的打狗棒刚刚扬起来,何建祥出现了。
  何建祥明确表态:“我要收留何大,让他做我家长工。”
  何华强手里的打狗棒愣在半空,好一阵才垂下来,很不屑地抽了抽鼻子,劝何建祥不要多事,因为“荡妇生不出好货”,当年建祥家好心好意收留了何大,何大不是用辣尿灌牛欺骗他们么!而且,何大的爹妈死那么早,证明他的阳气也不足,把他留在坡上,对这里的风水不利。何华强跟人学过“地理”,相过人面,尽管不通,可每到一地,就东看西看,煞有介事地评说一番。建祥向来特立独行,不理会这一套,把何大从人丛中拉出,带走了。 

  许多年之后,何家坡的子孙已经没有人再相信打狗坟的传说了,只将其当成无所谓的谈资,但是对何大来说,它倒是实实在在地有一些象征意义的。这是一冢乞丐坟,何大的祖母李高氏、父亲何地曾经是乞丐,他也是乞丐,祖母通过打狗坟外面的茅草路找到了何家坡,父亲在打狗坟附近遭遇疯狗,而今,在他奄奄待毙的时候,又被扔在了打狗坟旁边。
  他浮肿得越来越厉害,身体如吃饱的“黑寡妇”。我要死了,何大想。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一群翘尾巴蚂蚁成两列纵队正朝一只绿壳昆虫靠近,那只昆虫看来是病了,分明知道危机临近,却没有逃跑,只是软弱无力地举了举触须。这当然无法吓退它的敌人,蚂蚁们在距它两拃远的地方,暂时停止了前进,身体伏得低低的,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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