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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不碰上熟人,葡萄和孙怀清走了大半夜,走回了史屯。他们从离洛城不远的一个小站下车,搭了一段骡车,剩下的三十来里,他俩摸着黑走。下半夜又下雨了,一下就没断气,把铺盖卷泡得有百十斤沉。鸡叫头遍时,他们进了家门。花狗四年没见二大,叫了几声就成了吭唧,从磨棚里飞窜出来,四只爪子噼里啪啦溅着泥水,舌头挂搭在嘴边上,又是抱二大的腿,又是拱他的背。他骂着、笑着,对它说:“叫我进屋不叫?这孬货吃胖了!没少偷吃猪食!……”
他下到红薯窖里,见葡萄把下头修了修,在窖子口修了道土坎,堆了些干高粱秆子,把后面遮挡住了。万一有谁下来,看着会以为这是存放东西的仓库,高粱秆子是留着扎扫帚的。葡萄把高粱秆搬开,才露出里面的屋。屋潮得很,石灰也返潮了,伸手往哪一摸,都是一把水。
葡萄把灯捻小,自言自语地说:“这不中吧?老潮呀!雨得下到啥时候?”
二大说:“雨下成这样,窑洞非塌几座。”
二大的话灵验,第二天史冬喜就穿件破雨衣到处喊,叫那些窑洞没箍顶的,都搬上来,搬到小学校去。他喊一早上,谁也不肯搬,他只好一家家去查看。他拿手电照照窑洞的拱顶,有的顶已有一片湿印子,他就跟那家人说,不搬一会叫民兵连带大枪来强搬。他跑到晚上,小学校里还是没几家人。人人都不愿意轻易挪出自己的土窝窝,都想兴许雨快停了,哪有雨下了两个月还不停的?
史冬喜到了史六妗子家。老婆儿还没等他进屋就大声叫唤:“共产党有你这样的保长呀?挨家挨户逼人哩!谁搬我也不搬,我那口棺材还停在堂屋呢!我今晚就挺里头睡,窑洞塌了正好!”
史冬喜看了看她家窑洞的拱顶,一摊水印在顶上画了个大地图,几片土皮已落下来了。史六妗子从土改分到那口楠木棺材就常常在里面躺躺。她把自己几件银首饰,一个玉镯子都藏在棺材里。后来把一点白面也藏在里面。
冬喜知道要史六妗子搬上窑洞去是不可能的,除非把她的楠木棺材一块抬到小学校去。
晚上雨小了,到入夜时云裂出一条缝,露出半个月牙儿来。原先在小学校教室里打地铺的人把报纸、席片卷卷,都回家去了。史冬喜在学校门口又堵又截又骂街,没人理他,一窝蜂往校门外跑。第二天他叫来民兵连长,让他集合队伍去各家把人押出来。民兵们带着枪跑到社委,一查人数还不够半。连长报告史社长说,蔡支书把民兵带到河滩上抢修河堤去了。
冬喜说:“造的那些田泡也泡了,修她奶奶河堤弄啥?!”
他跑到河滩上,头一眼看见的就是敲锣打镲的小学生们。几面彩旗上的标语让雨淋糟了,墨汁淌成一道一道黑泪滴。蔡支书自己把裤腿挽到大腿根,红花裤衩的边儿也露了出来。她拿着铁皮喇叭又喊又唱,修河堤成办社火了。一个洛城来的报社记者正在拍相片,高兴得满脸红亮。
史冬喜这两年常常想,革命怎么越来越像唱大戏?到处都是搭台,到处见人登场。连报上的词也成了戏词儿。他去县里参加过“反右”大会,见一个县反出上千右派来。听听他们的右派言论倒是挺实在。从军队上回来的春喜听了哥哥的牢骚告诉他,他的牢骚话能让他当个合格右派。
他在孩子群里找到自己五岁的女儿,她背着弟弟跟在小学生后面瞎欢实。他对她女儿大吼一声:“给我滚回家去!人家搭台唱戏,你跟着跑啥龙套?!你也想往那报上的相片里挤?!”
正在拍照的记者瞪他一眼,小声问蔡琥珀这个满口落后话的丑汉子是谁。蔡支书说:“哦,他呀。咱社的史社长。”
冬喜站到石头堆上,猛一吹哨。
人们都定住,“咣啷”一声,哪个小学生把锣掉在了地上。
冬喜说:“民兵跟我走!”
蔡琥珀说:“这儿正抢修河堤,保卫良田!……”
冬喜不等她说完,就说:“修个卵!这还是田吗?老早泡了,再来一场雨,这儿就是老河道了!所有人都跟我去帮着搬家,雨再下一天,窑洞准把人塌里头!”
蔡支书吼道:“都别走!这是公社的田,社员们花了几年的心血围造的!”
冬喜说:“我是民兵连老连长,民兵都跟我走。哟,都不想走?都等着把你那脸挤到他相片里去?”他指指记者的相机。
蔡支书说:“老史,你要注意了……”
“书记想搞我运动呀?”
“史冬喜同志!”
“你在这儿唱刀马旦吧,蔡琥珀。塌了窑洞死了人,咱上县委对公堂去!”
冬喜扯着自己的女儿,抱着自己的儿子走去。没一个人跟上他。走了几步,后面锣、镲又响了。等他走到让雨浇坏的谷子地边上时,蔡支书又唱了起来。这个英雄寡妇嗓音又亮又左,给喇叭传送到厚厚的云里。冬喜苦笑,他是唱不过她的。
他把孩子们送回家后,雨果真来了。来得凶恶,几步外看不见人,看不见物。他跑出家门,雨点扫射在他胸口上。他带着民兵们强行把人从窑洞里拉出来。谁都舍不下家里的那点东西,有的顶着方桌,有的扛着板凳,孩子们头上扣着锅,拎着鸡下的蛋,媳妇闺女们抱着纺好的线和没纺的花,到了天黑,才算完成了一场搬迁。
冬喜带着两三个人一个窑洞一个窑洞地查看,被拴在院子里的狗在空了的村里叫,叫得直起回音。
快天亮时冬喜在小学校里按花名册一家一家查点人数。查到一个叫宝石的媳妇面前,他问:“你婆子呢?”
宝石看看周围,说:“谁知道。”
冬喜明白她们婆媳常打架,宝石的丈夫又在外当兵。他什么话也不再问,拔腿就往村里跑。天已经明了,雨还在扫射。他跑到宝石家,钻进漆黑瘟臭的窑洞就听见老婆儿口齿不清地说:“你巴不得我砸里头,你回来弄啥?”
冬喜上去把她从床上拉起来,这才明白宝石为什么把她丢下;老婆儿一身屎尿,早就半身不遂了。他把老婆往背上一甩,万幸她病得只剩了一把骨头。他刚走两步,老婆儿说:“我的钱!我儿子寄给我的!”
他从她枕头里摸出一些钞票,让她紧紧攥在手里,正要往外摸,顶塌了。最后一刻,他想,要是能和葡萄一块砸在窑洞里就美了。
冬喜给挖出来,给停放在戏台上,身边放满他最讨厌的纸花。他在追悼会堂里给拍了不少照,这也是他讨厌的事。他的照片给登上了报纸,他一死就从“右倾”转变成了“榜样”,“优秀共产党员”,“英雄社长”。
冬喜的血肉滋养了黄土,黄土发出狗尾草,锅盔菜,野牵牛花。他不必对正在开始的大炼钢铁,办大食堂发牢骚了。他不知道葡萄为了煮猪食的那口大锅干下了什么。也不知道他兄弟春喜和少年时完全不是一个人。省得他去告诉春喜:嗬,你嘴皮子长进可大哩!
总之史冬喜什么也不用知道了。
社里没钱买猪食,蔡书记叫葡萄把两头母猪下的二十四个猪娃卖掉。葡萄在猪场呆坐了一天,看猪娃们啥事不懂地在母猪肚下拱奶。它们知道啥哩?这就要和它们娘分开了。挺也不知道那一回是他最后一回咂娘的奶头。没了他之后的几天,他的娘让奶胀得泪汪汪的,只要在村里逮住两三岁的孩子,把他?穴她?雪引到背人的地方,敞开怀叫他?穴她?雪咂。后来他娘和冬喜好上,奶才一夜之间回去了。猪娃们贪嘴呀,刚咂完,又回来,母猪都快叫它们咂扁了。葡萄想,我能养活母猪,就能养活猪娃。她把这心事告诉了二大。二大叫她去拉酒糟子。
离史屯二十里路的地方有个酒厂,把做高粱酒的高粱米扔出来给人当肥料。葡萄用架子车把高粱拉回来,和上打回的猪草,拾回的红薯根红薯藤、菜帮子一块煮。不几天母猪就习惯了新饲料。
二大又叫葡萄去火车站拉泔水。
史屯离火车站十来里,她拉架子车不到一个钟头就走到了。站上只有五六个职工,伙食开得不大,泔水不多,她和扫站台的人说好,叫他把车上扔的垃圾给她留着,她每天晚上来拉。扔的东西里有苹果皮梨皮,有臭鸡蛋、黄菜叶子,偶然还有半盒半盒的剩饭菜。
猪娃子们断奶时,二大叫葡萄种一季红萝卜。
葡萄明白他的意思。眼下是九月,在猪场垦块地出来,种的萝卜连秧子带根都能喂猪。
这天葡萄正在灶上煮饲料,一群孩子们跑进来,说要把大锅起走。葡萄见他们脖子上都拴一块红布条子,心想这也得不少红洋布呢。她用木棍搅和一大锅煮泔水加高粱酒糟子,问孩子们他们借大锅干啥去。
“炼钢你都不知道?”孩子们说。
“小学校操场上盖了个高炉,炼钢都炼了好几天了!”孩子们咋唬。
葡萄知道社里不叫大家下地了,一打钟就出去找铁,然后去炼钢。她参加大会,鞋底子纳了一双又一双,也没弄懂为啥要炼恁多的钢。她想起去年死了的冬喜,他常说反正干啥都图个热闹。她不烦热闹,人人喜洋洋的比打这个打那个好。葡萄一勺一勺把猪食盛进大木桶,腾出锅来。
学生们催葡萄了,说:“你磨蹭啥呢?快把锅给我们!”
葡萄赶紧加快动作。学生们还嫌她磨蹭,都上来帮她。他们是干惯活儿的孩子,眨眼工夫就把大锅舀空了。葡萄看他们七手八脚起大锅,问道:“钢就在这里头炼呀?那不成炼猪油渣儿了?”
学生们全笑起来,笑得手脚发软。他们说葡萄咋这么不懂科学,钢比铁结实多了,怎么能在铁锅里炼钢呢?葡萄眉毛一挑,问那他们借她锅去做啥?孩子说炼出钢来,还她一个钢锅。他们用绳子把锅攀起来,都是行家似的。一个学生找了根粗木杠子,和另外一个学生把锅给抬起来。
葡萄说:“等等!你们可不敢把这锅砸砸去熬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