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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答应过的。”
“我没有。”
“你说过,你答应过。”
“我没有,你听错了。”
“噢,我没有!”
温陂耸耸肩,向上提提裤子,他的肚子奇大无比,就像手推车里堆放的货物,往前拱着一样。他说,“宝贝,你想要这台打字机,对不对?”
“不想。”
“你不想要了?”
“不想要。”
“你肯定想。”我可以打字,“你说过。”
他们都沉默不语,一时不知往下该说些什么了。
马迪飞快地开动她的脑筋,可是她搞不懂温陂究竟想要什么,他的行为背后到底有什么道理。他是一个成年人,对不对?他是我的一个亲戚,对不对?马迪做出要走过他身边的样子,温陂正挡着门道,他绯红的皮肤,亮光光的,他的嘴唇拉长成一丝微笑。发觉她当真了,温陂叹了一口气,语调平和地说,那平和的语调里有一种诚心,“那好吧,你拥有了这台打字机。我刚刚只是开个玩笑罢了。”
“我可以得到这台打字机?我可以吗?”
“不要八块,只要你五块。如果——”
“如果什么?”
温陂没有答腔,一张脸挤压得皱巴巴的,痛苦不堪。
马迪怀疑地又问道:“如果——如果什么?”
凝望着马迪,温陂舔了舔他的舌头,摸索着过来抓住她的手,合上他那胖乎乎的、湿漉漉的手,想跟她握手?像成年人一样握手?可是为什么现在与她握手?为什么?她默许了,不去想为什么,也不畏惧他,只是琢磨着。他靠近她,很温存的,她身体差点失去平衡,结果她没有选择,只好朝向他移过去。她双目圆睁,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眼睛。
“如果你是个好姑娘。”
他说得很慢,抑扬顿挫,很不自然。他一直盯着她,从没有向下瞥她一眼,他仿佛不经意地拿起了她的手,碰到了他裤子的前面:触到了他那坚挺的阴茎。
马迪尖声喊叫起来。
仿佛不是受到了他的袭击,而是被他搔痒了一般——马迪猛地推开温陂,这就如同一个小孩子虽然是既害怕又吃惊,但还是笑着、异常兴奋地推开一个挡着她去路的胖男人。温陂也笑了,咕哝着,试着去搂住马迪的腰肢。这就像是一场游戏,一场重新谈判的游戏。马迪用她的头去顶撞温陂的胸膛,一股臭气从他的胸腔里涌出。
她要跑到商店的前面去,她临危不乱,还不忘拿走她放在桌子上的钱,那些她刚才数过的钱。温陂?沃茨在她身后叫住她,“我不会把那该死的狗屁东西留到下星期六的——你要的话,就来拿。”
马迪已经气喘吁吁了,她试着打开门。她的笑声就如同苏打水里的气泡嘶嘶地瘙痒着她的鼻子,她低声说道,“让我从这儿出去,哦,让我从这儿出去,我讨厌你,我讨厌你,他妈的你。”温陂,一边提提裤子,一边喘着粗气,又偷偷摸摸地迅速地闪到她的身后。他虽然肥胖,可他的动作几乎完美优雅。他脸上油光发亮,一缕无色的头发耷拉在他的眼睛上。他大汗淋漓,满身臭味;他设法让自己冷静下来,接下来,他为马迪打开了锁,还为她开了门,让她溜走了,他再三声明,“我不会把那该死的打字机留到下星期六的,你听懂了?所以,你要它,你就来拿走它。价钱是八块。下次不要再骗我。”
“你当真?温陂?沃茨?他不是你的什么叔叔吗?”
“我回家后,我就洗我的手。两只手。哦,天哪!”
“可你并没有碰到它。”
“他还没有拉开拉链。他没空。”
“要有空,你也不会碰它的。”
“哦,不。哦,不,我没有。我没有碰到它。”
马迪简直不敢抬起头来看长腿的脸。她只觉得好恶心,好羞耻。她害怕她的朋友那深邃的、贞洁的眼神。长腿很同情她:跟她自己一样几乎要难过死了。在告诉长腿这件事时,马迪尽量少讲她自己的角色——你不会想到她是有多么的天真,有多么的孩子气,有多么的信任他人,又是抱着多大的希望。笨猪,怎么就让温陂?沃茨的热乎乎的手握了她的手呢。
长腿思索着说,“这个家伙是个资本家,这点绝对不会错。蠢材!”
“一个资本家?”
“他卖东西是为了牟取更多的利润,而那些东西并不值那么多钱。”
马迪回想起塞里奥特神父的话来,他的话里充满轻蔑,她不明白怎么那些话可以用在这儿了。
马迪犹豫了一下,说,“噢——可他怎么也得赚点钱,对吧?要不然他怎能交房租?买食品?还有——”
“你还为他辩护,那个好色鬼?”
“我——”
“你知道他是谁?—— 一个性变态者,就像巴亭金尔。”
马迪凝视着长腿,心情沮丧,一股热浪流遍了她的全身。
“可是——我不是丽塔。”
这一会,长腿一直在来回踱步,十分不安。她用左手击着她的右拳,非常愤怒。她穿一身男式衣服——长袖的格子花衬衣,牛仔裤,高帮的黑色跑鞋,没有穿袜子——她满腔热情,富有权威,她那可爱的浅黄头发纠结在一起披在肩上,下巴上的那块镰刀形的伤疤醒目可见,惨白兮兮的,衬托着她那苍白的皮肤。她向马迪投去了可怜的一瞥,咬了咬下嘴唇,仿佛要忍住不笑一样,带着蔑视的样子,说,“哦,马迪·猴子,他妈的——我们都是丽塔。”
于是,“狐火”帮召集秘密会议。
在长腿的一个秘密地点——在靠卡萨达加河上游的皮特大街的一个废弃的仓库的楼上,“狐火”帮召集了紧急会议。戈尔迪绕着手指,说,“让咱们去把它弄回来,”她是说将马迪觊觎的那台安德伍德牌打字机弄回来。因为马迪一直把那台打字机看作是让“狐火”帮受到巨大欺骗的一件物品、一件财产。兰娜冷得发抖,抱着自己,说,“嗨,我可不想去接近他:那个温陂?沃茨叫我害怕,他看我的样子叫我害怕,有一次,我还是一个小姑娘,他就不怀好意地对我眨眼,你们知道吗?——我吓呆了,我想,我站在那儿,傻笑着,你们知道吗?——那个臭婊子养的,他的眼睛鼓得圆圆的,他像是在戏弄我,那个私生子,从那以后我就怕他,他好像知道我怕他一样,回头望望,感觉就像他会来抓你,你们都知道他那肮脏的脑袋瓜里想的尽是什么,他让你觉得——”兰娜说话好急,差不多是结结巴巴的;由于激动,她的左眼也不知望到哪儿了,“——真恶心。你的心灵深处,你的五脏六腑。”丽塔也觉得好冷,但她并不惧怕,也不激动,眼里冒着勇敢的火焰,说,“噢,让咱们去把它从他那弄回来——让咱们宰了那个婊子养的!”
沉默了一会,长腿说,“那好吧,亲爱的火球,就依你说的,”其他人放声笑了起来,对丽塔的话感到有点吃惊,倒不是那些话本身,而是丽塔?奥黑根的嘴里也会说出那样的话来。
既然“狐火”帮已经与她生命息息相关,所以,丽塔也就变了,明显地变了一个人似的,仍然是胖乎乎的小胖鸭,乳房和臀部是摇摇晃晃的,但并不是肥胖;仍然比街区的同龄人矮一些,但并不是真的矮;不再是极度害羞,也不再是那么温驯,更不再是那帮野小子们叫的“飞机”或“傻呆”了。丽塔在“狐火”帮里的名字是“红”或“火球”。如果叫她“红”或叫她“火球”,她都会兴奋不已,这样的名字就像是爱抚,在她的生命里是那样新颖、那样奇异。
望见她的姐妹们、甚至长腿都对她所说的话感到震惊,丽塔哭了。她用她的拳头狠狠地捶她的膝盖,“噢。让咱们!他妈的,让咱们!咱们去宰了他!统统地把他们宰了!”
结果她们都笑了,一直心情沮丧、觉得羞愧的马迪也跟着笑了起来。所有“狐火”帮的姐妹们都笑了,笑得肆无忌惮,笑声中的悲戚——那个家伙碰了她,他的确碰了她,哦,天哪,她的手触到了他——这一切都随着她们的笑声远去,好像从没有发生过一样。
星期一下午将近关门时分,在塞尼卡大街上的沃茨男装店的遮阳篷下,温陂?沃茨懒洋洋地抽着一支雪茄,抱怨着隔壁冈特肉店里屠宰牲畜的热烘烘的气味。他们都长着小脑袋,大肚皮,肥嘟嘟的脸,不安分的眼,两人是这条街上的老朋友,即使不是朋友,也算得上是老相识,同是做生意的,却不是竞争对手。温陂?沃茨穿着浆硬的白衬衣、打着领带,穿着一条暖和而合身的裤子,他明显地感到热,不停地用一条湿漉漉的手帕擦他的额头、颈后背,他诅咒着这热天。他很不高兴,快五点钟了,一天里还没什么生意,他就一个劲地责骂天气。整个城市闷热潮湿,热烘烘的,懒洋洋的,河边上吹来的一丝丝风也不管用。事实上,河里散发出浓烈的带有盐味的臭味:漂浮的垃圾、腐烂的鱼尸、未经处理的污水——“看在基督的份上,就像住在黑鬼的街区,”温陂观望着,他的屠夫朋友哈欠连天,吐了一口唾沫,算是同意他的观点。
天要黑了,屠夫转身回到他的店子去关门,温陂仍然在他的遮阳篷下抽他的雪茄,很是烦躁不安,他的眉头一皱起,给过路人留下这样的印象:他是不是在努力地想问题,可他在想什么呢?——轻轻地摇晃着他的脚趾,他眨了眨眼,皱了皱眉,流着汗。也许他在沉思老哈里?杜鲁门是如何下令向日本人扔原子弹的,那是多好的一种感觉,他也多想干一干这种事,也许他自己去打开按纽,无论做什么,转动杠杆,原子弹就从飞机里溜出去了,如同一只巨大的狡猾的老鹰下蛋一样。天哪,就是如此。不同的只是老哈里开始得太晚,又结束得太快了而已。
只是,你的一生过后,无论是什么,你都会回想起那些该死的原子弹的。你会说,至少,我回忆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