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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声敲响的一刻,整个外滩都欢呼起来,我也和他们一样,纵情地欢呼欢呼欢呼。我从小就喜欢的海关大钟今天又敲了一次。人群中有个穿红色长裙的女孩子跳起舞来,转着圈子,一圈一圈又一圈,大家退后一点,欢叫着,无数人在打呼哨。红裙子的女孩晃着柔软的腰肢从我们面前掠过,一圈一圈又一圈,转个不停,带起了一阵猎猎红风,吹落我心底的悲伤,吹落一地。
我身体里干热地作痛——火红的打着圈子的痛,就仿佛刚刚做完扁桃体手术那样。然而我们失去的那样东西,比扁桃体要重要得多,重要几千几万几亿倍——太重要了,我都没有办法说清楚。我抬头眼巴巴望着A。A微微低下头,在我耳边说:
“不用说。我都知道了。”
顿一顿,他又凑近来,柔声说:“张斓和刘舒美的事,我也知道了。
我头一低,掉了一滴眼泪在地上。
随后自然是放焰火。先是黄浦江对面,浦东在放;过了半个小时,又是这面放,放了很久很久很久。大家看得心满意足,惊叫连连。F一直在叫:“哦,灵噢!灵噢!”有几个陌生的男孩子好像看上F了,跑来搭话,F笑吟吟地逗着他们,把我们给笑死;末了,F说:“你们多大?”一个小男孩说:“17。”F故作惊讶,夸张地说:“啊,我已经29了!”我们在旁边穷笑,E说:“哦哟,杜霜晓这种人,这种人……”等那几个男孩子走掉,D凑上去对F说:“喂,我已经30了,你可以嫁给我了呀。”F斜他一眼,笑道:“呸!这从何说起了”我们又穷笑。
等了很多时候,外滩才解禁。路上一下子多出来许多警察,这里一个,那里一个,可是依然谁也管不住谁,一大帮一大帮的人往高架桥上走。我们也走上去,兜一圈又下来了,走走停停,意兴阑珊地走到了南京路步行街上。
到处是人。商店的里面外面都是人。每个饭店都爆满,路上也满。D皱着眉头说:“呀,怎么那么挤!计划生育没什么用嘛。”E上厕所,跑到商店里转了一圈又出来,苦着脸,说:“怎么办?厕所人多是多得来……”C指指地面,说:“就地解决。”E咬牙切齿,装模作样道;“张斓你好狠!”又把我们给笑翻了。
我们商量接下来怎么办。A说现在车子都是挤得前门进后门出的,连出租车也很难叫到。C说现在肯定所有娱乐场所都没有空了,去也白去。D说那么难道坐在南京路上坐到天亮?E说不行我要上厕所。我和B都说我随便你们,跟你们走,你们到哪里我就到哪里。F说那就到我学校去吧,我学校离这里最近了,要上厕所也可以到那里去上。E马上说好的好的,那怎么去?F说:11路呀。(所谓11路,就是徒步行走的意思,1和1——正好是两条腿。)E说:那好吧,但愿我能坚持到那里。
没想到我们刚刚走到有车子的地方,就接连来了两辆大众的出租车。A走在最前面,第一个眼明手快,拦下车来,回头对我们说:“怎么样?我说今天很顺利吧?”我们都慌慌张张地跑上前去,惟恐被别人抢掉了。D指着A、B、C、我四个人说:“你们四个一辆,我们三个一辆。”F插上来说:“不对!他们四个一辆,就有两个人要分开坐了。襄没城和解颐过来,我们三个出一—个去和张斓、舒美坐。”D说:“那么就大叉有福里气。”大叉有福里气就是猜黑白的意思,出手心的归一起,出手背的归一起。E在一边不停交换着双脚的重心,急道:“快点,快点!”司机也探头催促。C说:“杜霜晓你们三个一起好了,我们无所谓的。”说完,他从我身后走过去,开车门,坐在司机身旁的座位上。于是我和A、B也走上前去。A让B先坐进车子,接着是我,最后是他自己。
汽车往F学校开去,飞快地掠过了一根又一根路灯的柱子。A时不时回头看看,抱怨道:“他们为什么那么慢?”C在前面笑着说:“你们觉不觉得现在这情景和高三有一次很像?”“哪一次?”A问。我抢道:“我知道了!就是襄没城一共只有十二块钱,还要请我们坐出租的那一次。”A也想起来了,很不好意思地说:“后来不是又找到三十块吗?”C笑道:“那一次也是我们七个人。”那一次E没去,不过我兴奋得来不及提,只是起劲地说:“也是我们这辆车子开在前面,比他们先到。后来我还说碰到年级组长了,吓他们。”C说:“咦,年级组长姓什么?怎么一下想不起来了?”“姓张。”B的声音突然从黑暗的角落里传出来。
高考后五个月(5)
我们都静了下来。我在朦胧的光线中把手放到B的腿上。B没有回应,默默蜷缩着。车里静得叫人几乎受不了。不知过了多久,一滴冰冷的液体落在我的手背上,随后是她湿凉的手覆盖下来,把那钻心疼痛的一滴抹去了。
A在另一边,此时悄悄握住我另一只手——C坐在我们前面的背影突然模糊了。
其实我并不想这样。
我们站在F的学校门前,等F他们来。我说:“他们怎么还没到呢?大概差一个红灯……大概两个。”我念念叨叨的时候,他们来了。
F跳下车,很高兴地说:“咦,校门没关嘛!平时这个时候回来,要登记的。今天大概体谅我们,不值班了。不错不错。”于是我们跟着她进了校门。E要先上厕所再说。
E上完厕所,大摇大摆地跑出来,问:“现在干什么?”D恍然大悟地说:“是呀。现在于什么?”F说:“能干什么?……你们想不想打网球?”A说:“帮帮忙哦。现在到哪里去打网球?”F诡秘地一笑,说:“当然是有地方才这样问的了。人笨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我第一次听见别人用A教训我的话来教训A,不由觉得很新鲜。
F带我们穿过半个校园,到网球场去。A还是不敢相信,在后面说:“你们学校的网球场难道现在还开着?”F笑起来,说:“那怎么可能?”还是走。
网球场一片漆黑,门边有一座小平房,从窗户里透出灯光——似乎有个人在看电视。F跑过去敲门,里面应声开门,传出烦恼地问这么晚是谁的声音。从门缝里探出一个小伙子的头来,一看到F,立刻眉开眼笑地说:“你啊?有事?”F说:“新年好啊!这些是我同学,我们没地方去,想来打网球,帮个忙吧!”那个看网球场的人马上说:“好啊好啊。”F笑吟吟地说:“谢谢!能不能借网球拍和球给我们?我们会付钱的。”那个人马上跑进去拿网球拍和球。C说:“呀,杜霜晓,你很神的吗?”F得意洋洋地说:“我一个同学是网球协会会长呀。这个值班的人和我最搭班了。对我不要太好哦!”E笑道:“为什么他和会长不搭班,要和你搭班?你是会长夫人吗?”D说:“那当然了。会长是男的呀。男的干吗要跟男的搭班?”F在旁边嗔道:“再说,把你们扔出去!”黑暗中,不知她的脸红了没有。
网球场上亮起不多几盏灯,看场子的人说:“你们将就将就吧,我也不敢多开了。”F说:“够了够了,谢谢!”我凑到A身边,赞叹道:“杜霜晓是有本事呀。”A说:“她有本事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不过连这种事也摆得平,倒真的很厉害。”说着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亮着灯的是一片网球场正中间的那一块,四面八方有黑暗包围着。C拉了A先去打,我们其他人就直接坐在旁边的地上,伸直四肢百节,摊手摊脚,让自己的脸飘浮在一片梦一般的光影里。B坐的地方,正好脸陷到黑暗里,一半暗,一半亮,有种非常凄楚的感觉。我走过去,坐在她的身边。
我们就这样坐着,欣赏A和C打网球。他们两个人都打得挺好,F和D、E正在争论,到底是哪个水平更高。A打网球很有点样子,动作非常干净洒脱——他这个人似乎就擅长做打网球这类事,具体我也说不清楚究竟是哪类事,反正大约就是需要很有样子的一类事。C的姿态和A不同,看上去非常踏实、平稳,总是一种重重的样子把球拍挥出去,可是又似乎随随便便,抱着打到打不到球都无所谓的那么一种态度——随即他很准很有力地把球打过去了,真不可思议。我和B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突然B说:“高二放暑假,我们去野营那次,我也是和你这样坐着,看襄没城唱歌。”“是呀,”我说,“他在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居然唱这种歌。”“他还穿了一件蓝衣服,你喜欢死了。”B说。是的,我记得那件蓝衣服——多好看的一件蓝衣服!我也记得那个穿蓝衣服的A;那时的A,充其量是我的一个好朋友而已,可是,为什么我反而觉得那时的他比现在更好呢?还是仅仅因为,一个多小时以前,伴随着新千年的到来,我生命中的某种好东西已经流光了?我是不是为了那种东西才会那么依赖A呢?
不明不暗的青白色灯光让我昏昏沉沉。
A走过来,眯着眼、皱着眉头、半弯下腰望着我。我坐在地上,镇定地问:“干什么?”他说:“你来打几下吗?”我说:“我不会呀。你教我打吗?”他说:“好的呀。”然后转向B,说:“你知道的,这个人实在是太笨了。等一会儿教不会她,你要给我证明,不是我的错。”B微微一笑,说:“可以呀。”我站起来,伸腿去踢A,说:“屁!”他躲开了,笑道:“不要总是屁屁屁的。”
A教我,一副很认真的样子,一边示范一边告诉我:45度握拍,水平地打出去——千万要水平。我说:哦,哦,哦。其实我明白,我这个人最最难以做到的就是水平地把什么东西打出去、抛出去,我的生活中都是不规则的曲线。然而我还是点点头。他就给我一个球让我发,嘴里说:喏,给你发个球。他也不说我发得好还是不好,一句评论也没有,满脸的认真和耐心。接下来,他又给一个球让我发——时不时地给我一个球让我发。C在网的那一端,不耐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