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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火机-乔叶-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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曳。啤酒。十六岁那年,她和“九英帮”的哥们儿学喝白酒的时候,啤酒也已经开始在他们那个城市流行,但他们觉得它不够劲儿。后来,她就没有喝过任何酒了。酒在她记忆里变成了一团火,它把她一次燃烧了个够。然后,她成了灰烬。
  可是,那个夜晚真的和酒有关吗?酒还是那么漂亮,那么可爱。它依然是个好东西。它是一条透明的走廊,人从杯上走到杯下,就被洗亮了心肠,痛辣,也甘美。
  余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杯酒,是给胡台阶,给大家台阶,也未尝不是给自己台阶。余真忽然想。可她能顺着这台阶,下到哪里呢?
  从一杯开始,滔滔不绝,余真很快被灌了个半醉。半醉也还是没醉,醉不了。多少年没醉了,从十六岁开始,她的体内就产生了巨大的免醉力。
  但毕竟,似乎,也还是有些醉了,她唱着歌,跟着他们乘兴逛了沿街的夜市。买了大包大包的东西:海螺,项链,手镯,镜子,梳子,酒壶,烟灰缸,望远镜,手电筒……琳琅满目,杂货店一般。一帮人手挽手回到宾馆,胡问她是否带有闲书,她说有——真是醉了,不然不该跟他说有的。
  他一进门就抱住了她,把她扔到床上,直接用唇压住了她的唇。然后在她绽开的双唇间,把舌头伸进去,搅拌起来。她觉得自己就要被搅碎了。他一只手挟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毫不懈怠地从T恤衫敞开的胸口伸进去,抓住她的乳房。她觉得自己的全身都胀起来。她开始挣扎。然而她的挣扎让他更加用力。他开始脱她的上衣。她仍无声地挣扎着。当上衣被他脱掉之后,她就势从床上滚下去,蹲到地上,像个孩子似的赖在那里,再也不肯起来。
  他只好也蹲下去,在她背后抱住她。两人坐在地上。他的脸贴着她的胸罩带子,双手仍旧护着她的乳。她吃吃地笑起来。他也笑了。
  “不想做?”
  “你走吧。”
  “真的不想?真的不想?”
  “想。”她自己也不能相信自己,“可是,你还是先回去吧。”
  “这两天有没有想我?”
  “有。”
  “一开始就想了?是不是?”
  “是。”
  他满意地笑了。又抱了她一会儿,吻着她的下颔:“想我就给我打电话。”
  他走了。余真飞快地脱光衣服,打开镜前灯,看着全身赤裸的自己。她的浑身上下湿漉漉的。
  余真一头栽到床上。泪流满面。

  6
  余真是被胡的电话叫醒的。
  “今天没有集体活动,我们俩单独行动如何?”
  “做什么?”
  “喝酒,吃海鲜,买比基尼。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
  余真微笑。她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多有诱惑,男人哄女人的经典伎俩。
  “我想自己随便转转。”余真轻轻地说。
  胡承上启下地咳嗽了一声,问余真能否按他们之间的职业道德说话。
  “什么是我们之间的职业道德?”
  “真话。如果实在不想说真话,那最起码也别说假话,沉默就可以。”
  “好。”余真知道自己只能这么说。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余真失笑,喜欢他?但笑的时候她也明白,她是真的喜欢他。从他们开始互相冒犯的时候起。
  “你呢?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
  “从你第一天翻门跳窗的时候起。我一眼就看出你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坏女孩,即使装得再正经,也必定是有前科的。还有,在联峰山的时候,有一个瞬间,我们走得很近,突然你一回头,我看见你的娃娃脸,那么明朗,那么单纯。我问你结婚没有,你说孩子都很大了。可你自己看起来还像个孩子呢。像个童年没过完的孩子。”
  不止一次地听人说过,她脸上的表情像个孩子。而其实,余真常常觉得自己是冷静,成熟,衰老的。为什么会像个孩子?为什么会常常流露出孩子的表情?这一瞬间,余真忽然明白,她就是一个童年没过完的孩子。她的心里有一块地儿被困在了那个夜晚,被冻进了那个夜晚的冰箱,被硬性保鲜了。她的其他一切都随着生命历程在机械地延伸,只有那一块还在原地踏步,一二一,一二一。
  她脸上偶尔呈现的十六岁的神情,透露了这一切。
  “真想过去抱抱你。”
  “不。”
  “亲亲你。”
  “不。”
  “那你说怎么办?”
  “凉拌。”
  “坏孩子。”他说。
  多久没听到这样的称呼了?这个曾经和她血脉相连的称呼,久违的称呼。坏,对她来说,曾经就意味着好。无比的好。坏的历史,就是快乐的历史。坏的记忆,就是幸福的记忆。坏是她成绩最优的一门课程,不需要学就可以得到高分。而她曾经也是无比高兴无比酣畅地做着一个坏孩子。做一个坏孩子多么好啊。因为坏孩子没优点。没优点的人还需要保持什么?只要把缺点尽情发挥就是了。让那些愿意成为好孩子的人成为好孩子吧。没错,好孩子是可以得到优待,但优待这个词是对待俘虏的。他们被俘虏了,被各种各样的好处俘虏了。
  俘虏是另一种强暴。
  乖了这么久,余真几乎已经习惯了人们把好名声留给自己。现在碰到这么一个把坏还给自己的人,怎么能不感到亲切?怎么能不觉得熟悉?尤其是她这样一个曾经以坏为荣的人。
  有一种温暖的东西一瞬间沿着电话冲过来。全线贯通。
  “怎么了?”胡听出了异样,“我过去看看你。”
  “不。”
  此起彼伏的呼吸在电话里清晰地传送了一会儿,她听见他抽烟的声音。她也曾经抽过烟的,曾经。她把坏事都做全了。抽烟不是因为烟的味道好,也不是因为有心事,而是觉得自己的手指长,拿烟好看,另外,能镇住人,和喝酒的理由一样。后来,特别想抽烟了,反而不能,因为已经成了好人。
  “你用的打火机是什么牌子的?”
   “逮着什么用什么。我看看。”电话那边传来胡细细碎碎的声响,“虎牌。”
   “好牌子。”
   “挺懂的啊。收藏打火机?”
   “厅级干部用的肯定好。”
   胡呵呵一笑:“抽烟么?来一支?”
  “不。”
  “送你一口?”他说着对着话筒吹了一口气,他们又哈哈大笑。
  笑过之后,胡又把话绕了回来:“真的不想让我陪你?”
  “是。”余真说。

  这是离休假中心最近的海滨公园,叫老虎石公园。小得可怜。想想,海滨公园也确实没办法大。据说旅游淡季都不收费的。
  余真安静地坐在一块礁石上,看着大海。一群学生模样的人拿着小刀、尺子和放大镜趴在礁石上研究着什么。她听他们吐出一个个新鲜的词:凹槽,海蚀线……问了一下,他们是地质大学的学生,暑期在这里实习。他们的样子真是年轻啊。
  夕阳已经完全消失了踪迹,不规则的晚霞如同仙女在天上晾晒的裙子,韵致氤氲。绿色的海水失去了光泽,凝固了似的。波浪是在离礁石很近的地方产生的,它们靠近,再靠近,突然就爆发出来海浪。然后海浪向礁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气势汹汹。每一次冲击之后,礁石周边都有小瀑布层层落下,如雪白的裙边。水落下的声音也是有规律的,由强至弱,由重至轻。然后,下一个浪头冲过来,再下一个。
   呵,看着是新鲜的,但其实都没有什么改变。一切重复。他们的年轻,她也有过。他们的大学,她也有过。他们和集体这种表面的和谐,她还有过。她的野心和他们的一样,是礁石边的海浪,养着一群一群的兽。不同的,或许只是自己和自己呆着的时光。从那个夜晚开始,她就学会了和自己呆着。看最寂寞的午后电影,抱着一罐健力宝,一坐四五个小时。独自去公园赏大朵的白玉兰,那些花朵如烟花般短暂,如孝衣般哀伤。漫无边际地在深夜的操场散步,任露水打湿脚面,或者随便坐上一辆公共汽车在城市的角落里穿行,停留,看见如火的夕阳打在一面面巨大的玻璃幕墙上,如一道道喷溅的血光……
  一个女孩穿着大团流氓兔图案的沙滩装从余真面前跑过,绚丽的色彩扎着余真的眼,余真追随着她的身影。宽宽大大的款,质地一看就是纯棉。海滩上很多人都穿着这样的衣服,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她也喜欢,可买了之后呢?她从不穿这种休闲装的。没用。
  “姑娘,去买一套吧。你穿上肯定会很好看的。”冷饮柜后的老板娘说,“也很舒服。”
  “上班不能穿。”
  “上班才几个小时?上班时间长还是下班时间长?上班挣钱不就是为了下班舒服,上班穿得规规矩矩不就是为了下班穿得天大地大,这点儿理还搞不清?”老板娘的嘴巴像机关枪,“不贵的,三四十块钱一身。青春几天?能穿就穿,喜欢就穿,别屈自己。”
  到底还是去泳衣店买了一套,鲜红的蜡笔小新。颠来倒去的小新露着他小小的生殖器,四处撒野。店员又向余真推荐比基尼,玲珑简约,风情万种的比基尼。在比基尼中慢慢行走着,余真有些流连。没错,她想买。余真的眼前闪烁出丈夫的脸,她突然觉得十分难过,难过极了。

  7
  大三的一天,她正在宿舍午休,接到一个陌生女人的电话,她说她是警察,想找她了解点儿情况。她走下楼,一个女警和两个男警等在楼门口。她跟着他们来到宿舍楼前面的小花园里,他们开始说话。他们是家乡来的警察,他们从一个黑包里取出了一些照片和资料,她坐在石凳上,双腿开始微微发抖。她轻轻地拎起长裙,虚虚地遮住双腿,不想让他们发现她的颤抖。但他们还是发现了。女警使了个眼色,让那两个男警回避。然后她说,那个罪犯是新近犯案被抓获的,他自己主动交代了这件旧案。他还清楚地记得她的姓名、学校和家庭住址。女警一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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