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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 作者:蒲宁-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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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着这些疯狂的感情,怀着这不顾一切的决心,我飞驰进城。

四

  在县城里,在她的鳏居的父亲的院子深处,我成天陪她坐在荒废的小花园里,就这样呆了许多日子。她父亲是一个无所顾忌的自由派医生,对她什么也不加限制。那天我从伊斯塔河畔疾驰到她那儿时,她一见到我的神色,就把双手捂住胸口。从那一刻起,究竟谁的爱情更强烈,更感到幸福,更如痴如狂,我的还是她的,已经弄不清楚了。她的爱情也有些个来得突然,也不知是从哪儿迸发出来的。最后,为了让大家都能歇一口气,我们决定暂时分手。我们之所以要这么做,还有下列的原因:我一直赊账住在“贵族旅馆”里,已弄得债台高筑,再加上雨季已经来临。我千方百计拖延分手的日子,末了还是横下一条心,决然冒着访沦大雨动身回家。到家后,我起初老是埋头睡觉,再不就从一个房间踱到另一个房间,一声不吭,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后来我开始思忖:我这是怎么啦,这到底怎么结束呢?一天,尼古拉哥哥来了,他走进我的房间,帽子也没摘就坐下来对我说:

  “我的朋友,看来你的罗曼史还挺顺心的。还是从前那一套:‘狐狸带我穿密林,过高山’吧,而密林高山过后是什么——谁也不知道①。你的一切瞒不过我,听到不少,没听到的也猜得到:这类事情还会有什么两样,总不是老一套。我知道,你现在还不能冷静下来。那好吧,你今后究竟有什么打算?”

  我半开玩笑地回答:

  “人人都被一只狐狸带着跑,当然,至于去哪儿,为什么,只有天晓得。甚至《圣经》里都这么说:‘少年人哪,你在幼年时当快乐。在幼年的日子,使你的心欢畅。行你心所愿行的,看你眼所爱看的……②’”

  ——————

  ①可能出于俄罗斯童话《猫·狐狸和公鸡》的故事,比喻上当受骗。

  ②见《圣经·旧约·传道书》第十一章第九节。

  哥哥瞅着地板,没有吭声,好象是在倾听雨水打在秋天凋零的花园的簌簌声,然后他忧郁地说:

  “算了,你去吧,去吧……”

  我老扪心自问:怎么办?其实该怎么办是明摆着的。然而,我愈是硬要自己明天就给她写一封断然绝交的信(这样做未尝不可,因为我们之间的亲密关系还没有超过最后的界线),我对她的温情和倾慕之心,她那迷人的眼睛、面容、笑声、话语以及她对我的爱而引起我对她的感激之情也就愈充溢着我的心……几天以后,日暮时分,突然一个信差骑马赶到庄园里来,他全身上下被雨淋湿,给我送来一封打湿了的急信,信上说:“我再也忍受不了,盼速来。”想到再过几小时我又将见到她,听到她的话语,我心花怒放,一夜辗转难眠,直到天亮……

  从此,我在家住一阵,就到县城去住一阵,整个秋天就这样度过去了。我卖掉了马鞍和马,在县城里再也不光顾“贵族旅馆”,只住在谢普纳亚广场附近的尼古林娜客栈。县城如今面目全非,完全不是我少年时代的那个模样了。一切都显得索然寡味,只是偶尔经过乌斯宾斯基大街的花园和中学的时候,我心中才仿佛勾起了一种亲切的旧地重游之感。我早就养成了吸烟的嗜好和上理发店的习惯。记得有一回在理发店里我象小孩那样乖乖地坐着,推剪咔嚓咔嚓地响,我斜眼偷看我那丝一样的头发怎么连续不断地掉到地上。我们从早到晚都坐在餐室里的土耳其长沙发上,差不多总是单独在一起,因为医生一早就出了门,她的弟弟是个中学生,也上学去了。早餐后,医生睡了一觉又不知上哪儿去了,中学生呢,一个劲地跟自己的小黄狗陀螺胡闹乱窜。陀螺假装发怒,狂吠着,喘着气,顺着上二楼的木楼梯窜上跳下。后来一段时间里,这种整天单调的闲坐,或许还有我过分的、一成不变的缠绵徘侧,使她觉得无聊,感到厌倦了。她开始找借口出门走访朋友,我只好独自一人呆在沙发上,听那个中学生喊叫、嘻笑、跺脚,听小狗陀螺在楼梯上疯闹,装腔作势地狂吠。我泪汪汪地望着半掩的窗外平静的灰色的天空,一支接一支地吸烟……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她又开始坐在家里,对我仍然那么温情、体贴,使我完全无法弄清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一天,她对我说:“好吧,亲爱的,看来事情就这么下去了。”说完,她蹙起额头,快乐地哭起来。这是早餐后,大家在房子里都踮起脚走路,免得打搅医生的休息。她接着说;“我只是非常可怜爸爸,对我来说,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比他更宝贵了!”我始终很惊讶,她对父亲为何爱得这么过分。好象故意为难似的,就在她说完这话的当口,中学生跑来了,漫不经心而又含糊地说,医生请我到他那儿去一下。她的脸色陡然苍白起来。我吻了吻她的手,迈着坚定的步子走去。

  医生睡足了觉,刚刚盥洗完毕,温和而又愉快地接待我,他哼哼唱唱,点了一根烟。

  “我的年轻朋友,”他边说,边请我抽烟,“有些话早就想跟您谈谈了,您心里也明自要谈什么。您知道,我这个人毫无偏见。我看重的是女儿的幸福,也衷心地同情您。让我们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吧,象男子汉跟男子汉谈话那样。真的,我完全不了解您,不管您觉得多么奇怪。请您告诉我,您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说着,微微一笑。

  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个劲地猛吸烟。我是什么样的人?我那时刚刚读过爱克曼的作品①,本想学歌德那样骄傲地回答:“我自己也不了解自己,上帝啊,千万别要让我了解自己!”可是,我却谦虚地说:

  “您知道我在写作……我将继续写下去,继续自修……”

  ——————

  ①约翰·彼得·爱克曼(1792——1854)是德国诗人歌德的朋友,《歌德谈话录》的编纂者。

  我不由自主地又补充了一句:

  “也许准备考大学……”

  “上大学,这当然再好不过了,”医生说。“不过要知道,考大学可不是闹着玩的。您到底打算干什么行当?只从事文学呢,还是也搞点社会活动,担任公职呢?”

  我心里又胡思乱想起来,还是歌德的话:“我一生经历两个世纪……感到尘世一切变幻无常,令人厌恶……政治绝不可能与诗歌有关……”

  “社会活动不是诗人的事。”我回答说。

  医生微微有些吃惊,瞥了我一眼。

  “那么,照您看来,譬如说,涅克拉索夫就不算是诗人?但是您毕竟还得多少注意当前的社会生活。您要知道,每一个正直的有教养的俄国人此刻是怎样生活和怎样焦急不安的?”

  我考虑了一下,想着我所知道的情况:大家都在谈论反动的局势,谈论地方长官,都说“伟大改革时代的一切有益的创举都被彻底摧毁了”……说托尔斯泰号召“到松下的禅室去修行”……说我们的确生活在契诃夫的《黑暗》之中……我记起了托尔斯泰学说的信徒们散发马克·奥勒留①的名言集,里面说:“弗隆顿教导我说,为富不仁……”我还记起一个忧郁的乌克兰老人,不知是什么教派的信徒,春天我曾和他一起在德聂伯河上乘过船,他总是用自己的意思对我反复说圣徒保罗的话:“上帝叫基督在天上坐在自己的右边,远超过一切执政的、掌权的、有能力的、主治的和一切有名的,不但今世,连来世的也都超过了②,这样,我们的诅咒不是针对亲人,而且针对执政者,今世黑暗的统治者……”我感到了自己早先热衷的托尔斯泰学说摆脱任何社会束缚,同时又反对我所仇视的“今世黑暗的统治者”,于是我鼓吹起托尔斯泰的学说来。

  ——————

  ①马克·奥勒留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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