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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二还是傻愣愣的,说:咱娘她这是咋回事?
他媳妇说:还咋回事?咋回事?这还不明白?没瞧上眼儿呗!完了,这门亲事,算瞎了。
于小庄把沈阳娘家不同意的事情婉转传达给大下巴,她没敢原封不动转述娘的话,说嫌弃他是小地方人,还大舌头、眼珠子黄,怕是患有个肝炎啥的。她只是说婚姻大事上必须由娘做主,娘不愿意她嫁在外地。大下巴这下急的,高干家庭出身的架子也不要了,头油也不抹了,急赤白脸,委曲求全,去求他自己妈去当老太太面给说个情。
那个部长夫人也是爱子心切,一看儿子小脸蜡黄愁成那个样,心疼不已。借着于小庄回沈阳探亲之机,大下巴和他妈妈背上一大麻袋螃蟹还有两袋盘锦大米,跟随于小庄一起来沈阳看望未来的丈母娘和亲家母。
要说这于老太太可真行。儿女这门亲事,不同意归不同意,人来了,依旧以理相待,不能折了面子。老太太拿出家里最好的酒菜,又煮了一锅他们带来的螃蟹招待贵宾。天黑,没地方找旅店,于老太太按照农村人惯常的待客习惯,将客人留宿。一铺炕上睡觉,怕授受不亲,街坊四邻说闲话,就叫客人住自己家,叫小庄到隔壁邻居家借宿。
那是那个年代多么奇怪又温馨的场面!晚上,躺在同一铺火炕上,老于家挨排睡觉的顺序是这样的:小芳睡炕头,然后是她娘,挨着的是未来亲家母,然后是小刚,最后是炕梢的大下巴。两位亲家母在熄灯之前亲亲热热说上一些家长里短风土人情的话。大下巴没话找话,挖空心思问了问小刚学校里念书的一些事情,算是打破尴尬。
这一晚,住到隔壁邻居家借宿的于小庄,可曾想到什么吗?她什么也没想。走累了一天,又好不容易将两个客人全移交给她娘,知道娘有能力摆平这一切。小庄可算卸了负担,简直无梦一身轻,脑袋一沾枕头边,就呼呼睡着了。
老于太太的款待归款待,干涉婚姻的警告仍然有效。她就是一个死活不吐口,坚决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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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反馈回盘锦,于小庄不得不跟大下巴把关系断绝。大下巴那叫一个痛不欲生啊!在于小庄面前哭天抹泪,直问于小庄我哪点不好?你说我哪点不好说出来我改!于小庄不敢说他的长相让娘没看上。也不敢说她娘瞧不起盘锦这个小地方。她只是跟大下巴说,家里的事情,一向是娘做主,她打小就害怕她娘。娘说不同意,他们就没法再处下去。
可怜大下巴,这个小地方成长起来的老实面瓜,既不敢忤逆家长,也不敢霸王硬上弓对于小庄做点什么出格事。他就暗暗地哭啊哭啊,委屈的话一点也不敢对谁讲。
大下巴的妈,也就是那个组织部长夫人,恨铁不成钢地数落儿子说:你说你看中她什么啦?看中她家什么啦啊你说?长得那对叽里咕噜不安分的桃花眼,将来不叫你操心才怪呢!就她那个家,瞧那破的,简直像个拣破烂儿的乞丐要饭花子的家!我看了,她家最值钱的家当就是那两个樟木箱子。还穷装沈阳人呢!呸!给我们家提鞋简直都不配!
处于极度失恋打击之中的大下巴哪里听得进去这些啊!班也不上了,整天就在家里呆呆的,以泪洗面,闷闷地把自己搞得好一阵子抑郁症。
于小庄她二哥一看,完了,脸面挂不住了。把组织部长的儿子整成这样,这可是得罪了土地爷、结下了天大的仇家啊!在盘锦这个地界是没法做人了!完了,赶紧跑吧!
胆小如鼠的平民于老二一方面暗暗筹划着自己领全家再次逃跑避难的事,一方面细心打探张罗把这个惹祸不知愁的二妹妹往哪里弄走。于老二在心里说,小祖宗,你还是离我远点,赶紧给我滚犊子吧!可别在这里给我惹事儿。
他全家还没找到由头逃跑,小庄这边却正好有个调走的机会,他们的汽车大修厂在沈阳设了个留守部,正在筹建。她二哥赶忙千方百计送礼求人帮小庄调动回了沈阳,撵走了身边这个小姑奶奶丧门星。
不久那个组织部长很快退休,没有来得及给于老二家施加什么伤害。老二家又在盘锦湿地放心大胆地继续安歇驻扎下去。
6
二十出头的汽修女工于小庄,在中国地图东北方向的某个角落里,从新宾到盘锦绕了个不太大的半圈后,又转回了出生地沈阳。谁能想到她是以初次搞对象失败为由、被她二哥给打发得滚回来的呢?
每逢想到这里,于小庄都不由得咧嘴直乐。太滑稽了!多少人挖门盗洞想返城都回不来,她怎么就随随便便返回家乡?
当她真的踏上家乡土地上时,却发现,自己对沈阳的热爱,远不如歌里唱的那么强。社会主义的高楼大厦,并没有在沈阳到处耸立,城市里的灯光还是那柱昏黄的灯光,照着一排排低矮的平房,每个窗口透出的15瓦小灯泡的亮光,电压不稳忽闪忽闪眨得像黄鼠狼的小眼睛一样。乱坟岗子依旧是乱坟岗子,肮脏的残雪,飘飞的垃圾,清晨收垃圾工人的摇铃声,从乡下来的掏粪农民毛驴车的驴叫,还是按时按点叮叮当当嚎醒这座沉睡的城市工厂。根本没有什么鲜花盛开,连大街小巷也少了许多人来人往。人民正忙着抓革命,促生产,备战备荒广积粮,路线是个纲,纲举目张。人民把生活给忘了。
可那会儿她们在乡下时,为什么就能把沈阳编得像天堂一样,还一个个眼泪吧嚓,唱的都跟真的一样呢?
于小庄她们家的日子,比起她下乡走时基本没有什么变化,稍微有点长进的是,他们家又搬了一次家,从原来油毡纸搭建的工人棚户区,成功地住进了一间砖瓦房。娘领着一对弟妹住的新家在大东区小河沿一带,也是沈阳的穷人聚居区。他们家后趟房住了一家大傻子,左边是一户老绝户,右边是一家摊山东大煎饼的。茅楼厕所就在一出胡同口,男女各一个蹲坑,中间间壁着木头板子。板子条经常被男的这边抠出无数个洞,以方便用来朝女厕所这边扒眼偷窥。胡同对面,是一家加工玻璃丝的小工厂,整天机器轰隆隆,毒丝满天飞。小工厂里的工人们做工时套着紧口紧腿的工作服,戴着白帽子罩上大口罩,上上下下捂得严严实实,就差戴上防毒面具。
于小庄回到这样的家乡,挤在那一盘窄巴巴的土炕上,心里略微有点黯然神伤。走了一圈,又回到起点,甚至比以前还不如。以前她没出过家门,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什么样。现在她在广阔天地里见了世面,觉得虽然位居沈阳,却一点也不比新宾的青年点、盘锦的二哥家过得好,更比不上盘锦那个大下巴家。
小庄所在的汽车修理场分部坐落在城市东北部的八家子,主要是搞汽车配件,一些不好换的零配件从全国各地以便宜的价格讨弄过来,集中到这里,然后等到有车过来时再拉回到盘锦去。不大的一个场院和门脸,里面的纵深却有好几进,竟然养活了好几百号人。于小庄很漠然地跻身进这汽车修理队伍中,干起满身油污的汽修活计。她总是告诫自己知足吧,比起其他知青,她可真算是幸运,不光是她已经回城,而且还有门手艺,能在城里迅速安置下来,有了一分比较稳定的工作。就连她那个要强的大姐于小顶,此时也还在本溪钢铁厂受着当钢铁工人的煎熬。再说了,这里的活计相对要比在盘锦时候轻多了。于小庄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她不光能挣钱养家,还能给家人提供一些额外的方便。
比方说工厂里那个大澡堂子,男女公用,一三五男洗,二四六对女工开放。那个年代,洗澡是个奢侈的享受,尤其北方,人们普遍不爱洗澡不习惯洗澡,能够有时间去公共浴池花钱洗一次澡,洗洗盆塘淋浴,那都是一个挺大的动作,每次都需要排上多半天的队。在这种情况下,于小庄的厂子里有了这么个免费的洗澡去处,来的人还能不多吗?一到每天下班后5点到7点的澡堂开放时间,除了本厂职工,周围百姓还有职工家属也都循着门缝往里凑乎。为了节省能源和严格保证职工洗澡质量,厂保卫处在这个时间加强了门口的守卫,非本场职工一律不让进。
于小庄的能耐就在于无论到哪儿,只要美人一笑,不失一枪一弹,就能迅速把相关职能部门的有用男士搞掂。看来中国男人太难以得见人笑、太需要美丽女人桃花眼的似嗔非嗔、似笑非笑的雌激素营养滋润了。这不,只要她对门卫一笑,不光能带进妹妹小芳来洗澡,弟弟小刚时不时也会偷偷借光进来。雾腾腾的大池子,四壁都是水泥砌的,镶不起瓷砖,也不是循环水,每次只烧开一锅炉,水热之后立马就封火。去早的,还有一池略微清亮的白汤,去得晚,就只剩一摊漂满肥皂沫和脚底皴的黑水。就这样,女工们仍然兴高采烈,一个个白白花花、或黑巴出溜的乌涂身体,挺着大奶子,撅着大屁股,泡在一摊热乎乎的污水中搓啊搓,洗啊洗,叫啊叫,呜呜嗷嗷,表达她们此刻身体的舒适和对活着本身的知足。有时会有某一个男工算错了时间,以为这一天对男的开放,脖子上搭条毛巾,光着上半身穿着大裤衩端着洗脸盆就走进来。更衣室里首先就会响起一连串尖叫!男工抱头鼠窜,他的事迹,却会成为里间澡堂女人们取笑的上好材料。有了这个小子这一不经意的插科打诨,这一天,注定将是美好快乐的一天。
已经到了青春身体发育最高点的于小庄,一把小蛮腰,两条细长腿,一对高高耸起的小乳房,原先那乱蓬蓬的一脑袋小黄毛,不知何时起,变得油黑闪亮,她也不理会那些说笑的女人们,只顾忙着洗自己的。那些已经结婚生过孩子的大老娘们儿,嘴里说话要多黄有多黄,要多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