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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司马昭诛杀(参考二六二年),所以在家不出,打算推辞,山涛对他说:“我为你考虑很久了,天地之间,一年四季,都有休息的时候,何况人类?”嵇绍才接受诏命,前往首都洛阳,司马炎任命他当皇家图书馆主任秘书(秘书丞)。
最初,东关(安徽省含山县西南)之战(参考二五二年十一月),司马昭问部属说:“这次败仗,责任在谁?”安东将军府军政官(安东司马)王仪,是王脩的儿子(王脩事,参考二○三年五月),脱口而出说:“责任在元帅。”司马昭大怒说:“你把责任推给我呀!”(时司马昭是安东将军,担任大军监军官【监军】,参考二五三年正月。)拖出王仪,立即斩首。王仪的儿子王褒,对老爹死于非命非常沉痛;隐居在家,教授学徒度日。中央征召三次,州郡政府延聘七次,都一律拒绝。坐下时,从来不面对西方(王褒家在城阳郡【山东省莒县】,晋王朝皇帝在洛阳,位于城阳郡之西),在老爹墓旁,搭建一个茅庐,日夜不断的攀住柏树悲号,泪滴树上,树都枯死。读《诗经》读到“可怜父母,生我劳苦”(《蓼莪》),从来没有一次不一再流泪,哀哀哭泣。门徒们从此撤除《蓼莪》诗篇。王褒家贫,计算人口粮食,然后耕种田地,度量身上的需要,然后养蚕织衣;有人赠送财物,全不接受;帮助他,也都拒绝。门徒们暗中替他收割麦子,王褒就抛弃掉,一生不出来当官,死在自己家宅。
二七四年 甲午(2)
司马光曰:
从前,姚重华(舜)诛杀姒鲧,而姒鲧的儿子姒文命(禹)侍奉姚重华;因为,他不敢废弃国家大事。嵇康、王仪都是冤死,他们的儿子不侍奉晋王朝的皇帝,当然可以。到了后来,嵇绍假如没有荡阴(河南省汤阴县)的忠烈行为(参考三○四年七月),岂不是受到君子的讥笑。
柏杨曰:
姒文命侍奉杀父仇人,司马光赞扬他:“不敢废弃国家大事!”嵇绍侍奉杀父仇人,却要对他讥笑,这是哪一门的逻辑?王褒对老爹之死的悲痛,我们万分同情。可是,他的种种孝行,却给人一种沉重的压力。王仪被杀,到本年,整整二十二年,二十二年中,所有时间都用在对老爹的思念。行为迹近怪诞,依人生经验推测,绝不可能。尤其泪滴树上,树都枯死,更简直像一篇西洋童话。然而,主要的问题在于,一个人为什么要把自己一生,把全家大小,甚至把所有门徒,都弄得那么悲苦?孝行是一种美德,而一种美德却必须用悲苦去表现,应是文化的病态。中国历史上充满了这种病态人物、病态记载、病态赞扬。影响可是负面的,它使读者深深感觉到,具备这种美德,是多么困难。
11 东吴帝国(首都建业)最高指挥官(大司马)陆抗患病,上书东吴帝孙皓,说:
“西陵(湖北省宜昌市)、建平(重庆市巫山县)都是国家的藩篱,位置在长江上游,两面受到敌人压力。敌人长江舰队如果顺流而下,疾如流星,迅如闪电;两郡绝没有时间等得及援军来解倒悬。这是国家安危的契机,不仅仅是敌人边防军的小小侵扰。我的父亲陆逊,从前在西部边陲时,曾经奏报说:‘西陵是国家西方的大门,虽然说容易坚守,同时也容易失陷。如果失陷,不只是丢掉一个郡,而是丢掉一个州;荆州(湖北省南部及湖南省)之地,将不再属于帝国所有。如果遇到非常情况,应倾全国之力争夺。’
“我从前请求增加三万人的精锐部队驻防,可是,主管单位依照旧有规章,不肯派兵。自从步阐事件(参考前年【二七二年】九月)之后,部队人数,更为减少。我所统辖的疆土,有一千里之广,对外抵抗强敌,对内安抚蛮夷;可是,包括非战斗人员在内,现有的军队,不过数万,又久在战场,疲惫不堪,难以应付紧急事变。
“我愚昧的认为,各位亲王的年纪都还幼小,没有统御兵马的必要,反而妨碍国家重要防务(去年【二七三年】九月晋封十一位亲王,每年拥有军队三千人,共达三万三千人之多,对人口稀少的东吴帝国而言,是一个庞大的兵力)。同时,禁宫侍从宦官(黄门)广为招募卫士,人民逃避兵役,纷纷要求列入招募名册。请陛下特别调查其中弊端,剔出逃避兵役分子,送入军营,用来增援容易受到敌人攻击的地方,使我的部队,能有八万人的足额,不做别的事情,只专心军事防御,才有保全的可能。如果不这样,实在可忧。我死之后,请注意西疆。”
陆抗(年四十九岁)逝世后,东吴帝孙皓命陆抗的儿子陆晏、陆景、陆玄、陆机、陆云,分别率领老爹的部队(陆抗大军不但没有增强,反而分割,是孙皓猜忌之故)。陆机、陆云,对文学都有成就,喜写文章,名重当世。
东吴帝国故鄱阳郡(江西省波阳县)郡长周鲂(参考二二八年五月)的儿子周处,勇敢雄壮,体力超过常人,但是不拘小节,横行霸道,乡里的人把他当成灾难(周处是吴郡阳羡【江苏省宜兴市】人),可是周处自己却不知道。有一天,他问乡里间的长辈说:“现在,风调雨顺,家家丰收,乡亲们却一个个愁眉苦脸,为了什么?”长辈叹息说:“三害不消灭,我们怎么能快乐起来?”周处说:“三害是什么意思?”长辈说:“南山之上有只白额老虎(在传说中,前额白色的老虎,最为凶猛),长桥(宜兴市南)下面有条蛟龙(无法确定它到底是什么),再加上你!”周处说:“如果仅是这样,简单得很,我能铲除。”于是深入南山,射杀老虎;纵身入水,击斩蛟龙;遂追随陆机、陆云求学,专心读书,修身自爱。不过一年,州政府和三公府争相延聘。
12 八月十九日,晋王朝皇帝司马炎把皇后(武元皇后)杨艳安葬在峻阳陵(司马炎的预设墓地,在洛阳城北)。安葬之后,司马炎跟文武百官都脱下丧服,改穿平常服装。国立大学教授(博士)陈逵建议,认为:“现在我们奉行的,仍是两汉王朝的一时权宜制度,而太子(司马衷)并不主持政府,应该为娘亲穿三年丧服。”国务院执行官(尚书)杜预认为:“上古时代,天子和封国国君(诸侯)都要穿三年丧服,开始时都穿‘斩衰’‘齐衰’(“斩衰”是最重的丧服,粗生麻布制成,衣边及下摆不缝。“齐衰”是次重的丧服,熟麻布制成,衣边及下摆缝平),但在死者埋葬之后,就脱下来,沉默不语(谅闇),只在心中悲悼,直到三年期满。所以姬旦从不说:‘子武丁(商王朝二十三任帝高宗)穿丧服三年’,而只说:‘子武丁三年沉默不语’,这是‘心中悲悼’的证明,羊舌肸从不抨击姬贵(周王朝二十八任王景王)提前脱下丧服,而只抨击他早早的就饮宴欢乐。这就是明白的显示:安葬之后,就可脱下丧服,所以错误只在姬贵不能沉默不语(《左传》〈前五二七年〉)。在礼教上,只要求内心感受。礼教,不是指赠送宝石绸缎(《论语·阳货》);守丧,难道就只指披麻戴孝?太子(司马衷)出则视察三军,入则监守中央政府,不能说他闲着没事。所以,应该在把娘亲牌位送到皇家祭庙作最后一次哀哭之后,脱下丧服,沉默不语三年。”司马炎批准。
二七四年 甲午(3)
司马光曰:
圆规可以画出圆形,直尺可以画出方形。普通工人没有圆规便画不圆,没有直尺便画不方。麻布丧服主要的意义是表现哀痛;然而,普通人如果不穿麻布丧服,则哀思便很难产生。《诗经·素冠》诗篇,正是如此。(《素冠》:“乍看见你头戴白色孝帽,体形枯槁,难以承担忧劳。”“乍看见你身披白色孝衣,我心里无限悲戚,想跟你同去。”“乍看见你腿穿白色孝裤,我心里无限悲苦,想跟你同声一哭。”)杜预巧妙的利用经典来附和人情,虽然似乎有道理,我以为不如陈逵的意见敦厚。
柏杨曰:
怀念爹娘,出自天性,一个穷苦樵夫悲悼他的亡母:“哭一声,叫一声,儿的声音娘惯听,为何唤娘娘不应?”他何用穿三年丧服?又为什么一定要三年沉默不语?孔丘在回答林放的问话时,强调说:“与其讲究形式,不如内心悲伤。”司马光之流的儒家学者,却偏偏顽强的认定:大多数人对爹娘都没有感情,如果不教他披麻戴孝,便引不起他的哀思。所以,守三年之丧,穿三年之服,三年假装哑巴不说话,成了儒家系统寸步难行的痛脚,害得一些大儒不断为它打斗,而又语无伦次。
13 九月四日,晋王朝任命最高统帅(大将军)陈骞当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太尉)。
14 晋王朝国务院执行官(尚书)杜预,认为黄河渡口孟津(河南省孟津县东)地形凶险,奏请在富平津(即孟津)建一座横跨黄河的大桥。参与决策的官员纷纷反对,说:“商王朝建都黄河之北,周王朝建都黄河之南,历代圣贤都没有建桥,一定有不可以建桥的原因。”杜预坚决要求,总算批准。等到大桥完成之日,晋帝司马炎亲率文武百官到桥头设宴庆祝,举起酒杯,向杜预道贺说:“不是你,就没有这座桥。”杜预说:“不是陛下英明,我也无从着手。”
15 本年,晋王朝邵陵公(厉公)曹芳(曹魏帝国三任帝)逝世(年四十三岁)。
最初,曹芳被囚禁金墉城(洛阳城西北角离宫)时,太宰府警卫官(太宰中郎)陈留郡(河南省开封市东南陈留镇)人范粲,一身素白衣服,前往叩拜送行,哭声感动左右。遂宣称有病,辞职回家,不再出来当官;在家假装疯癫,再不讲一句话,就睡在他平常乘坐的车辆上,脚不下地。子孙有人婚嫁,或有人担任政府官职,家人就在他耳旁低声报告,合意时脸上没有表情,不合意时翻来覆去,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