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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瓦黑瓦-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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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到了一把藤椅里,用一把芭蕉扇拍打着蚊子,望着夜空一轮明月,很悠闲地开始了这天晚上的乘凉。我忍着蚊虫的叮咬,在心中盘算着如何狠狠地打击一下这“人种”的后代。我拨开花坛上的花丛,蹲在那儿,将弹弓在手中举了半天之后,终于射出去一颗子儿,随即,我听到杜高阳“哎哟!――”一声尖叫,并往后―仰,连人带椅子跌翻在地上。我立即逃出镇委会的大门,蹿上田野间的小路,向家中跑去。
  星期一,我看到杜高阳的左颊上,用蜘蛛网―样稠密的胶布条贴了一大块纱布。几乎快被纱布遮住的眼睛也红肿了。我不禁有点后怕:万―射中了他的眼睛怎么办?
  我当然被首先怀疑了。但出人意料的是,乔桉站出来为我作证,说:“那天晚上,我和林冰是―道走的。路上看人家打架,耽搁了很久,分手时候已经八点多钟了。”而杜高阳被射击却是七点多钟的光景。
  很快,我们就毕业了。关于以后的情况,校长汪奇涵在毕业生大会上说:“会不会还有高中?你们中间又有谁能上高中?怎么个上法?在家等通知吧!”
  我在家中忐忑不安地等待了将近―个月,终于听到了消息:高中还办,但不考试,只由贫下中农推荐,然后由镇党委和油麻地中学审查、协商后再确定录取名单。我自然渴望着进人黑瓦房,于是就央求父亲求一求大队书记,让大队将我推荐上去。当小学校长的父亲,为了儿子的前途,竟丢掉全部斯文,用一只麻布袋装了两只老母鸡,去了大队书记家。大队书记看着地上的麻布袋里有小生命在乱动,就对父亲说:“我们大队不推荐林冰,还推荐谁呀?”我高兴了一阵,可心中依然不安,一日一日地盼望着最后的结果。
  又熬了将近―个月,有人传来消息,说录取名单已张榜公布在油麻地中学办公室外面的大墙上了。我问传消息的人有没有我的名字,他稀里糊涂地说不清楚。我就―路风样地跑到油麻地中学。墙下挤了很多人,我拼命挤进去,寻来寻去,终于没有能够棚口红榜上寻觅到我的名字!那一刻,我几乎要瘫软了。我低垂着脑袋从人群里往外走时,人们不知是可怜我还是出于其他什么心理,居然给我让出一条路来。
  我走到了那口恐怖的荷花塘边,正要坐下来,刘汉林走来了。他也没有被录取。他―声不吭地在我身边坐下。我们听到远处办公室的大墙下有―个女生哭了起来,心中也不免酸溜溜的。
  “有马水清吗?”我问。
  “有。”
  “有谢百三吗?”
  “有。”
  “有姚三船吗?”
  “有。”
  “有陶卉吗?”
  “你没有看见?”
  “我只管找自己的名字,头昏眼花的。”
  “有陶卉,当然有。”
  我看了一眼刘汉林,觉得我俩是被人抛弃了的再也没有什么用处的东西。
  坐了很久,刘汉林说:“以后,你常到我家去玩吧。”
  “? 。你也常去我家玩吧。”
  “?。 ”
  我们―起走到通往校外的大路上。路口,马水清他们几个早等在那儿。他们很少说话,半是高兴,半是难过。
  马水清说:“到宿舍里坐一会儿吧!!”
  我说:“我要去的,我的那把胡琴还挂在宿舍的墙上呢。”
  于是,我们又―起回到了那间宿舍。
  我们之间仿佛都一下子变得生分起来了,各自都在找话说。
  “你们什么时候开学?”我问谢百三抹了―把汗,说:“听说还有―个多月。”
  “过些日子,柿子就熟了,别忘了去吴庄摘柿子。”马水清对我说。
  我答道:“?。”
  刘汉林说:“林冰,我们走吧。”
  马水清他们几个―直将我和刘汉林送出油麻地中学的大门。
  毕业那年,我虚岁已十七。那是―个难熬的暑夏。暑气使我的眼角上长了―个疖子,至今伤疤犹在……
  ―九九三年五月十八日动笔于北京,
  一九九四年―月二十八日于东京写成初稿,
  其时,正逢东京的夜空飘着漫天大雪
  大队干部的通知
  第一节
  我将自己整天锁闭于家中,不愿到光天化日之下去。瘪着肚皮躺在竹床上,后脑勺枕着交叉着的双手,两腿无力地劈开,向两旁歪倒着光脚板,脑海里常常是―片空白,要不,就总是回忆那―幕幕在红瓦房中所发生的往事。倒无绝望,只是觉得世界很无光彩,人活着实在不是―件太有意思的事情。少数时候,自己还会夸张地去酿起颓废与悲哀来,甚至廉价地流出一些冰凉的眼泪。
  生产队已经将我编到―个劳动小组中去了。在无人的屋后,我开始收拾担泥的柳筐、担粪的木桶,开始在砂石上磨铁锹和镰刀,并让母亲去邻居大爷家要回两双草鞋。我看到了自己的前程:将在这块贫瘠无趣的土地上劳作、磨难,直至终了。
  然而,人生实际上是根本不可预测的。生存的过程变成了一连串的偶然。就当我要平心静气,甚至要死心塌地地做定自己的角色时,大队干部忽然送来个通知,让我读高中去。我将那通知看了又看,觉得这件事不可能,便冷淡地问这是怎么回事。来人说:“杜长明下台了,汤庄的那个汤文甫夺了权,将录取的名单重新审核了一遍,刷下去几个,又补上来几个。”就这样―个小小的颠覆,我才进了黑瓦房,并将我未来的历史写成了另外的样子。
  汤庄离油麻地镇三里地,是一个大庄子,几千号人聚集一庄,一律汤姓。汤文甫曾是汤庄人的骄傲。一九六四年夏天,他考取了本省一所非常著名的大学。当时,汤姓人家都凑了钱,作为他的路费和读书时的费用。他离家时,是全庄好几百号人敲锣打鼓将他送到油麻地镇的船码头的。汤庄人如果在某处听到有人议论汤文甫上大学的事,就会情不自禁地说:“汤文甫是我们汤庄的!”为了加强荣耀感,还会补上一句,“我家就住在他家后边。”但汤文甫上学还不到一年,就很丢人地被学校开除回来了。原因是他与班上一个很漂亮的女生做勾当,被班上的几个男生活活地捉住了。
  我认识汤文甫是刚读初二时,而见到汤文甫却是刚进红瓦房的第二天。那天早上,我们正在小河边上刷牙,就见一个瘦高个的年轻人,肩一耸一耸地从大路上跑过来,样子像一匹缺料多日但性情十分坚韧并志在千里的瘦马。他踉踉跄跄地跑过来了,倚在路边的―棵树干上直喘气。这时,我看到了他的细长脖子、肋骨根根的胸脯和鼻梁上架着的一副有着无数圈圈的眼镜。我的同学中有认识他的,说:“他就是汤文甫。”此后,一年四季,不论春夏秋冬,我天天可以看到汤文甫跑步的形象。他从汤庄出发,穿过油麻地镇,再绕油麻地中学一周,然后再照原路跑回汤庄。他锻炼得极有意志与耐心。在运动过程中,他从不与人打招呼,总是将头高昂着,将目光投向远方。有一回,我正在路边走,他跑过来了。当他从我身边跑过时,我感觉到了一股“呼呼”的凉风。他的喘息声沉闷而洪大,使人感到了一种积重千年的压抑。
  汤文甫的生活里充斥着浓烈的霉味。他该结婚了,可找不到老婆。有愿意嫁的,但因从前学校的那个女孩比着,他便觉得那个愿嫁他的女子丑得不能再丑了。后来在远处寻到了―个,长得还有几分样子,但暗路来的消息说这女子有个爱多疑的脑病。照理说,即使汤文甫要她,也含有几分迁就的意思。但人家女方也从暗路上打听到了他的历史,坚决地提出两条要求:一、汤文甫必须改了偷嘴吃腥的毛病;二、好赖得有一份工作。这前―条好对付,嘴上保证保证就行。这第二条不大好办了。汤文甫瞄准了汤庄小学―个民办教师的空缺,先求得大队的同意,然后再去求杜长明。去时,他也和那些俗人一样,提了烟酒老母鸡之类的东西。但杜长明不太理会他,看也不看地说:“你先回去吧。”竟与别人说话去了。这个过去名牌大学的大学生,就以极大的毅力忍受着这样的伤害与蔑视,坚持着挺在那儿。这样挺了几回,杜长明说:“一个小学民办教师有什么当头!”他就当上了。但结婚并没有使他觉得生活就有了什么意义或什么意思,整个汤庄乃至整个世界都使他感到乏味。他对周围的一切,皆没有对话的兴趣,于是,他靠读书看报度日,把那本就近视的度数―日一日地扩大着。没报没书看了,他就看一本辞典,一页一页地看,吃饭看,与老婆睡觉时看,上茅房也看,看到后来,竟把那些字―个不落地都能说出来在哪一页上。他哪儿也不去,惟―使他有兴趣走动的地方便是油麻地中学。这里有几份报纸,还有一些图书,并且有汪奇涵、邵其平这样一些人可与他对话。在这种时刻,他就会忘记他至今还住着一间丈把长的小茅屋,他至今还是―个每月只拿六块多钱其他报酬是以工分计算的小学民办教师,他的老婆还是个有疑心病且又一字不识的女人,而与油麻地中学的那些教员们谈得海阔天空,一副飞流直下势不让人的样子。油麻地中学的教员颇有点忌妒他,都不承认他有学问,只承认他口才好。
  但即使是“口才好”,他们也不愿变成语言说出来,只是说:“汤文甫的嘴厉害!”因为他们知道,在一般老百姓眼光里,学问这一层是全然看不到的,有等于没有,而口才却是衡量―个人有无水平、让不让人佩服的惟―标准。这些知识分子,这点小心眼儿还是有的。
  大概是因为他经常出入油麻地中学的缘故,他就听说到了我的作文写得不错。一次在路上碰到了我,他朝我点点头,“你就是那个会写作文的林冰?”这样,我们就认识了。他忽然一天夺权之后,在审查油麻地中学的高中录取名单时见没有我的名字,就拔出笔来将我的名字添上了,并说了一句:“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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