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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华,明天再坚持一天就可以出院了。”
她脸上的表情像是要笑,我知道她太痛苦了,以至于根本忘记要怎样笑。
我握住她的手,继续对她说:“我明天可能要出个差,去香港,就几天时间,回来你就出院了,到时候我再去看你。”
“啪嗒”,她的眼睛睁开了,一点神采都没有,像死人的眼睛,盯着我看。我心里一阵发慌:“你要什么?我给你带,香港有好多东西,你喜欢什么?”
忽然芳华的呼吸急促起来,猛地一阵咳嗽,撕心裂肺般。她松开我的手,拼命地按住自己的胸口,但无济于事,她终于大叫:“按住我,按住!”在她的引导下,我把双手一前一后紧扣住她的身子,右手在她的前胸,左手在她的后心,她的身子薄得像一片富丽饼干,被我双手两面夹击不得动弹,慢慢的,她的咳嗽弱了,最后只剩下大口的喘气,她说:“让我躺下,我要躺下。”
我把她放平,可是我的双手刚抽回来,她又开始干咳。她抓起我的手紧紧按住自己的胸口,一面按一面说:“快呀,快呀,我的心痛,好痛!”我站起来,两只手像做人工呼吸一样,交叠压在她的胸前,她那一颗心,“砰”“砰”,一下一下的跳动,像一只篮球剧烈的撞在墙上,一下两下,撞过去弹回来,弹回来撞过去。
护工去叫了护士,护士又去叫了医生,等医生来的时候,芳华已经安静下来,量了血压测了脉搏又试了温度计,最后那个小医生说:“化疗药物对心脏本来就有副作用,你们家属小心一点,一有情况就通知我们。”
说完她就收拾东西要走,我连忙拦住她:“大夫,您刚才说的副作用会有生命危险吗?”
“当然有了。有的病人就因为心脏出问题,没有及时发现,失去了抢救时机,这是分分钟的事情,不是开玩笑的。”
“那芳华明天的化疗还可能继续吗?”
“当然要继续,化疗就是走钢丝,走过去就过去了,走不过去人就没了。”
我重新坐到芳华边上,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这条命几乎丢在我手上,又被我及时抢了回来。我开始珍惜她,如果刚才我不在,如果我没有给她做人工呼吸,她的心是不是会跳出来?她是不是现在就已经离开了我?
我不敢再跟她提要出差的事情,我害怕她再发作一次,我不能这么做。我一直在病房里耗到护士来关灯,才离开。一直到离开,我也没有再说要去香港的事情,我就是这么一个面瓜。
《无限怀念有限悲伤》66
我一出病房,就给胡高打手机,我跟他说了芳华的心脏,他吃了一惊。他说以前没有发现芳华心脏有问题,是不是化疗药物伤害了心脏功能。我问他能不能出来一趟,我有些事儿要跟他聊聊,他说:“行,你说个地儿,我马上过来。”
真痛快,我渐渐的有点喜欢胡高了。
《无限怀念有限悲伤》67
我挑了宵云路上的浮士德,一家德国风格的法式餐厅。环境不错,离青青那儿也不远,而且我从医院过来正好顺路,餐厅人少,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我到的时候,胡高已经在等了。他喝科罗娜,一种墨西哥淡啤酒。他问我要什么,我说开车了,喝冰水吧。他说其实他也开车了,没关系,就喝一瓶无所谓。我们就这么随便瞎扯了几句,最后我还是喝冰水,他还是喝科罗娜,这说明我们都是有主见的人,谁也不会听谁
的。
“你找我有事儿?”到底还是胡高先开口了。我猜他就沉不住气。理工科的学生跟我们学法律的,没法比。
“我明天要去香港。就去几天,估计我回来的时候,芳华已经出院了。”
“你告诉芳华了?”
“算是吧。我刚跟她一说,她就犯了心脏病,后来她过了那个难受劲儿,我也就没有再提。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
“你什么时候的飞机?”
“明天晚上7点。”
“你看这样行不行,明天你下午3点去医院,你就跟芳华说我下午有点事儿过不来,你跟我换班,我晚上稍微早点过去,保证不耽误你飞机。”
“芳华多聪明的一个人,她能不明白这里面的事儿?再说,我去香港也不是一天就回来。”
“我知道,问题是明天是她化疗最后一天,我不想她出什么意外。后天我就接她出院,回家来住,你不过来看她,她也能理解,毕竟她是我媳妇,不是你媳妇,你说呢?”
“我从香港回来就给你打电话。”
“那就这么着。”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本来我是想问问胡高,那天坐在他车里的那个女的是谁,但后来想想,觉得问了也不好,如果胡高是王小西,那么问了也就问了,毕竟胡高是胡高,我和他永远也处不成哥们儿,尤其我们不可能处成我和王小西那种关系,虽然我和王小西之间有个青青,我和他胡高之间有个朱芳华,但总归不太一样。男人可以一起喝花酒,共享一个艳妓,但是却很难共妻。从古至今似乎都这样,不知道为什么。
《无限怀念有限悲伤》68
青青听说我要去香港,并没有做出“愁云薄雾锁永昼”的怨妇表情,相反,她特夸张的扑上来,一把将自己挂在我的脖子上,“人家要是想你了怎么办?”我说你以前没有我不也一样过?我说完这句话,就想到了王小西。我刚想到王小西,那边青青就说:“可是现在有你啦,不一样啦。”真是好乖巧的小女子,我捧起她的脸,那是鲜花一样的脸,我真是走了桃花运。
《无限怀念有限悲伤》69
在香港的几天,青青没有主动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她实在是一个职业情人,对自己的角色吃得很透。胡高也没有给我打过电话,倒是我忍不住给他打了一个,他说芳华已经出院,情况还行,就是口腔溃疡得厉害,整个嘴全烂了,张都张不开。我说那怎么吃饭,他说喝酸奶,一次只能喝一口,一天喝数次。
我自己都不得不佩服自己,一进入纯工作状态,没有芳华没有胡高没有温秀玉没有青青
也没有老妈,效率高得不得了。我们亚太部的负责人在看了我的计划书以后,并没有提出任何具体的疑问,他只是对我说,如果不能按期完成并购,将延误整个公司的上市计划。我明白他的意思,他希望我不择手段尽快完成整个事情。他还表达了对我的信任,我知道这是他的领导艺术——“信任秀”,一般在上司表演过“信任秀”以后,如果下属还没有及时拿出成绩,那么接下来就该轮到下属表演“辞职秀”或“跳槽秀”了,谁让你辜负了上司对你的信任?
《无限怀念有限悲伤》70
我就像是上了弦的闹钟,滴答滴答走个不停。刚从香港回来的那几天,还能坚持每天给芳华打一个电话,问问她,安慰她,她因为口腔溃疡得厉害,完全张不开嘴,说话全是“乌露乌露”的,像我以前养过的一条小博美狗,可好玩了。每次打电话的时候,我都想象着她的小模样,她像一只可爱又可怜的小动物,在电话的那端“乌露乌露”,我虽然一个字儿也听不清,但居然能完整的明白她的意思。
比如我问她疼吗?
她说“横”。
我明白那就是疼,我学着她的样子,说“横?”
她就会说“熬了”,我明白那是说“恼了”。
她忽然成了一个婴儿,呀呀学语的婴儿。我许诺好几次要去看她,但一来她住在郊区的小豪宅,我去一趟极不容易,相当于从成都去一趟重庆,二来我现在有了新生活,顾不上她了——我每天要在办公室忙到晚上九点左右,然后去青青那儿,吃一个宵夜,再然后青青安静的在一旁看书,或者听音乐看盗版DVD,我则看一份又一份的文件,一直到深夜。有的时候想想,焦裕禄是为人民服务,为人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这是干什么呢?我他妈的要是累出个好歹来,不知道有多少人拍手称快,估计像查尔斯就是其中一个——钱哪有挣够的时候?累出毛病了吧?没见过钱吧?
我几乎能听到他阴险的笑,笑得呱呱的,像一只池塘边求偶的癞蛤蟆。
《无限怀念有限悲伤》71
我得明确的说,在我的芳华时代,虽然那个时候,我只有19岁,但我是知道什么叫爱,什么叫后悔的,我有过茫然不知所措的“苍茫时刻”,但是我对“爱”对“爱人”都是清清楚楚的,我知道我爱芳华,知道如果我做了什么伤害她的事情,那一定是无心的,而且我会后悔,长时间地后悔,直到她原谅我;但是,我和青青的日子,让我完全糊涂了——我不知道什么是爱,我也不知道什么叫后悔,当事情越来越明显的时候,我甚至开始怀疑我自己——我是不是明知道这是一个错误,也不愿意去纠正呢?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一种错误,
是人心甘情愿去犯的呢?青青也许是我的错误,但她是我喜欢的一个错误,我不知道自己仅是被她吸引,还是真的“堕入爱河”?或许,所谓“被吸引”和“堕入爱河”原本就是同一事物的不同表达?我不知道再过多少年后,我回忆起这段往事,我会对自己说“后悔”还是“不后悔”?我甚至不能确定,如果有一天我的儿子遭遇这么一位“红颜杀手”,我是会一把拉住儿子对他苦口婆心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还是会递给他一根烟说:“儿子,你艳福不浅!”
《无限怀念有限悲伤》72
我不是一个傻子,甚至很多时候,我比大多数人都要聪明。所以我很奇怪,为什么我会跟青青说那篇报道?假如我不跟她说,她能有什么别的方法从我这里套200万的投资吗?
《无限怀念有限悲伤》73
风起于青萍之末。
我职业